努力平複心情,俞理盡量不再去想剛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尷尬一幕,好讓自己身上匯聚起來的血液盡快跟著循環流向其他地方。
亢龍有悔。
活了三十大幾歲,第一次享受父母之外的人替自己更衣,尤其是在此過程中自己對身體的掌控也在逐漸恢復,最主要的,是自己能看不能吃還得盡一切可能舒緩掩飾身體的異樣卻無論如何也抵不過大腦思緒紛飛雜念旖旎意識跳脫的背叛。
不過完成工作的護士們並沒有離開,依舊候在一旁,年輕男醫生也還在為俞理進行細致的身體檢查,這讓作為眾人矚目中心的俞理臉上依然發燙。
好在有人替俞理解決了麻煩,一行三人踏著整齊的步伐走了進來,全副武裝,寬大的墨鏡遮住半張臉。
為首那人一揮手,便讓臉上始終掛著似笑非笑表情的醫生和一臉笑意盈盈的護士結束了使命,身後兩名士兵立刻無聲上前,一左一右護著輪椅上的俞理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沒有了雜事的干擾,俞理的理智重新上線。
同時也完成了自我身份的確認。
士兵們穿著迷彩服,俞理穿的也是迷彩服,但迷彩服和迷彩服也是有區別的,尤其是當俞理發現自己身上的迷彩服灰撲撲髒兮兮還沾有不少血跡帶有汗臭,並且胸前的姓名牌上寫著貝特蘭德的時候。
當然是貝特蘭德咯,也只能是貝特蘭德了。
望著身邊明顯不像聯邦軍人打扮的士兵,以及標志性的大胡子,一個猜測瞬間浮現而出。
那些死掉的實驗體不會恰好都是這次被俘虜的聯邦士兵吧?
這樣一想,俞理不禁有些口乾舌燥。
真是瘋狂的實驗,真是瘋狂的計劃啊!
正面戰場打不贏你?
不要緊,只要把你的人都變成我的人就好了!
完美!
能想出這樣計劃的人,簡直就是天才的瘋子,比瘋子拉希德更適合這樣的綽號。
在走出門之前,帶隊的家夥在向俞理說了一句抱歉之後,直接給他戴了一副耳機,又在他頭上套了一個黑色頭套,將他的五感之二徹底隔絕了。
道理俞理也懂,保護措施嘛,不泄露大人物的行蹤,也避免自己日後泄密,但動作也未免不夠溫柔了些,不過俞理這時也沒心情計較。
他還有更多思緒需要好好捋一捋……
比如三重套娃!
尤裡·貝特蘭德的身體裡,表面上是由沃倫博士所屬的勢力通過瘋狂實驗用自己人替換了貝特蘭德的意識,但實際上沒有人知道虛影自爆了,現在替代貝特蘭德意識的其實是俞理。
更為頭疼的,是俞理並不知道自己取代這個家夥的身份信息,他得到的只有尤裡·貝特蘭德的記憶,這真的就很尷尬了。
也讓原本撲朔迷離的事件變得更加難以捉摸了,身份這事不弄明白可是真的會死人的,無論是把正派演成反派還是把反派演成正派都不會有好結果。
尤其是在俞理即將面對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對方頂級大佬的情況下。
大長老!
聽聽,這像是一個小頭目的叫法嗎?
而現在,俞理可能會遇到的情況有兩種。
要麽,大長老只是單純的最高決策者,或決策者之一,只是關注這項實驗,想要第一時間見到並勉勵自己,好讓自己能夠死心塌地為組織效力。
要麽,大長老就是這個瘋狂計劃的倡導者組織者之類的直接負責人,
想要第一時間見到並勉勵自己,好讓自己能夠死心塌地為組織效力。 前一種猜測更安全,也更受俞理的期待,因為自己不用擔心立刻穿幫,當然,也不排除計劃負責人也在現場的可能性,但畢竟不是直接面對,總還是會好上那麽一丟丟。
後一種則更真實更符合邏輯,也更危險,很可能一個應對不當隨時都會暴露,跟雷區散步沒什麽區別。
前一種情況與後一種情況暴露的可能性,如果做一個純數學概率對比的話,大概是90%:99%。
而且最要命的是,如果博士剛才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話,俞理覺得自己只能相信一件事,自己真的是穿越了,也不會再有機會能夠無限重生了。
這是真的字面意思的要命了。
麻煩,大麻煩……
俞理滿臉糾結,想的越多就越難以決斷,這就好像是在玩俄羅斯轉盤,賭對了,怎麽都死不了,賭錯了,不好意思,命只有一條。
但自己拿到的轉輪手槍已經開了五槍,想要第六槍也放空,要麽是槍有問題,要麽是子彈有問題。
俞理敢賭嗎?
自然是不敢的,但腦袋已經被人按在桌子上了,槍也在別人手裡。
那就只能祈求那一線生機了。
一路上車下車,上樓下樓,走走停停,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又走了多少彎路,俞理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摘掉頭套與耳機,稍稍適應了一下光線,俞理快速打量了一番所處的環境。
其實也沒什麽好觀察的,房間不大不小,光線暗淡,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裝飾,而且光源的目標主要對準了自己,他只能隱約看到自己對面隔著一米多,坐了一個全身籠罩在黑暗中的人影。
這位,估計就是沃倫博士口中的大長老了,就是不知道這位大長老接下來會問出什麽樣的問題。
押送俞理的士兵轉身離開,隨著身後大門被輕輕關上,俞理懷著忐忑的心情坐在椅子上,努力維持著一副平靜的表情。
大長老並沒有急著開口,俞理自然也不會主動說話,只是讓自己的身體坐直,然後靜靜等待。
他不會傻得在這個時候有任何不合時宜的舉動,雖然自己看見的只有一個大長老,但俞理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個房間內絕對不止兩個人。
廢話,大長老啊,一個明顯是敵方首腦的大人物,除非腦抽了才會單獨接見俞理。
沉默是一種武器,就像是武俠小說中描述的那種無色無味的毒藥,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地侵襲身心,讓人不可避免的滋生出各種各樣的念頭。
再配合著好似審訊般的布局,以及身後若有若無但隨著時間和自己內心逐漸放大的無形壓力,有那麽一刻,俞理真的覺得自己即將承受不住而崩潰。
但俞理終究是挺過來了,大長老蒼老的聲音終於打破了房間內的寂靜。
“我的孩子,你似乎有點緊張。”
大長老的話一出口,俞理瞬間就破防了,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得溜圓,一臉的不可置信。
也不能怪俞理意志薄弱,心神輕易就失守,只因為俞理竟然聽到了一口純正流利的,令他無比熟悉的母語。
大長老竟然會說母語!!!
俞理的震驚隻維持了相當短的時間,盡管他迫切想知道大長老為何會母語,但現在並不是詢問這個的好時機,而且俞理也意識到了自己犯下的錯誤。
暗自懊惱自己的心理素質還是不過關的同時,俞理也不得不面對一個極其艱難的處境。
處在燈光照耀之下的俞理,臉上的表情纖毫畢現,哪怕只是睫毛的輕輕抖動都能輕易被發覺,何況是剛才那種突如其來的震驚。
可大長老整個人都隱藏在陰影之中,俞理根本就看不到自己剛才的失態在他眼中的反映到底是愚蠢還是愚蠢。
俞理甚至不知道大長老那一句“我的孩子”,究竟只是一位身居高位,稱呼中明顯帶著宗族或者宗教色彩的老人對於年輕下屬的統稱,還是一位長輩對後輩所表示的親昵。
只是再是不願, 再是後悔,俞理也沒辦法讓時光倒流,他只能盡可能的用模糊的言語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不,我只是因為見到您而激動。”
所有的思索都只在短短一瞬完結,俞理也隻來得及匆匆選擇了一個對他而言更加有把握的猜測,用一種小嘍囉對待頂級大佬應有的謙恭,微微低頭回應了大長老的問話。
然而俞理的回答並沒有立即等來大長老的呼應,房間內突然陷入了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暴露了嗎?
俞理沒有抬起頭,可他仿佛聽到了自己腦袋裡響起東西破裂的聲音,全身肌肉一下子就緊繃起來,隨時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生死一刻。
俞理不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是否還有再次復活的可能,但現實的壓力卻逼迫著他不得不如此。
就在俞理即將壓抑不住自己長期生死之間培育而成的冰冷殺意之時,一陣笑聲突然從他身前不遠處傳來,那是大長老的聲音。
大長老的笑聲並不大,但卻在寂靜的房間內不斷回蕩,也成功的打消了俞理拚死一搏的念頭,讓緊繃到極致的心神得以放松下來,可俞理依舊沒有抬起頭。
唐人固有的禮節讓俞理哪怕只是在面對一個不知道來歷的老者也謹守規矩,只因為這位老者說的語言與自己別無二致。
“我們都是神的仆從,地位沒有高低,只不過我走得更遠一點而已。”大長老笑呵呵地說著:“抬起頭來吧,讓我再好好看看你。”
聞言,俞理暗暗舒了一口氣,看來自己這一關算是渡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