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獄?!
俞理的眉毛微微皺起,似乎有些吃驚,但這只是裝給大長老看的,一個初次聽到這樣的計劃的人應有的反應,心中確是暗叫一聲果然如此。
費盡心思,必有所圖!
自己將會是一顆潛伏於聯邦軍隊中的暗子。
既然是暗子,無論以何種方式被放回去都是可能的,越獄或者營救應該是其中最好的選擇,只是越獄更加主動,收效應該也會更好。
但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千辛萬苦只是控制了一名小兵,又能有什麽作為?
即便爬升得再快,短時間內也不可能有太大的影響吧。
除非是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但目前為止,俞理知道的也就自己這麽唯一一個成功試驗體……
無數個念頭瞬間就在俞理腦子裡轉了一圈,不過他也來不及細想,大長老顯然察覺到了俞理故意表現出來的驚訝。
“有什麽問題嗎?”
“是的。”
俞理一邊整理思路,一遍緩緩說道:“計劃很好,但我不希望自己受傷過重,這會影響我後續的逃離。”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會有人專門負責。”
“具體是什麽東西會被我拿到,不會引起懷疑嗎?”
“什麽東西你不用操心,會有人根據現場情況合理安排的。”
好吧,俞理沒法繼續追問下去了,不過稍稍猶豫片刻後,他還是問出了一個憋了許久的困惑。
“除了那個什麽克萊門森,還有人死了嗎……我是說能有多少人配合掩護我的身份?”
“呵呵,放心,其他人都活著,我可舍不得讓你身份暴露的,至於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大長老說得很明白,其他人都活著,那麽俞理至少不用擔心自己所在的小團體裡會有和自己一樣身份的人……不對,也不能想得太絕對,不排除存在沒做實驗但同樣懷有二心的二五仔,無論如何自己都得防一手。
不過俞理還有有些奇怪為什麽會選擇他和克萊門森參加人體試驗,而不是其他人。
選擇克萊門森這樣的資深老兵倒是沒問題,可為什麽會選自己呢,放著那麽多經驗豐富的老兵不選,而且那個被俘的中尉軍官身份也更高,能接觸到軍事機密的概率總是會比自己這麽個上等兵要大吧?
總不能是看出自己三重套娃的身份了啊,那樣的話自己這樣的寶貝疙瘩怎麽可能舍得拿出去放風箏,怎麽著也的是成為鎮實驗室之寶,每天切切割割的做研究才對……
一想到自己躺在實驗台上每天被割肉切片的感人場景,俞理頓時感到一陣惡寒,趕緊將這種念頭拋諸腦後。
那就隻可能是自己和克萊門森存在某種共同之處,適合參加實驗,而其他人不適合,那是什麽呢?
年齡不同,身份不同,身高體重不同,性格脾氣也不同,除了兩人性別一致之外,還有什麽是一樣的……
就在俞理打算先放一放,回頭再仔細琢磨的時候,突然,一個想法猛的竄了出來,該不是因為我們兩個身體健康沒有受傷的緣故吧……
無論是他親自上陣那次,還是貝特蘭德記憶中,克萊門森都沒受過傷,反倒是俞理被子彈打中過,但也都是被防彈衣抗了下來,而真正的尤裡·貝特蘭德同樣無比的幸運。
越想,俞理就越覺得肯定,試驗體肯定是要保持身體完整,至少不能缺胳膊,所以加科納這樣的獨臂英雄,
哪怕身份再高也肯定沒戲。 如果是這樣的話,俞理立刻就理解了為什麽當初瘋子拉希德看自己的眼神是如此的怪異,以及為什麽這個瘋子會冒著生命危險也要親自勸降了——他肯定是奉命行事!
換成俞理也得這樣乾,好端端的伏擊打成這樣,想要抓捕更多的實驗對象已經不可能,再不親自出馬搞不好就沒有合適的實驗對象了,能剩兩個已經是阿彌陀佛了吧,說不定他還會因此受到懲罰呢——指望下次聯邦軍隊還能這麽蠢嗎?
且不論俞理的心理活動如何,大長老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在越獄時,你們會得到武器、防具以及地圖,當然前提是搜索武器物資的時候夠仔細。”
“關押你們的地方人手不多,基地主力部隊會因為某些原因被調離,守衛空虛,但不會太少。”
這點俞理很理解,太少了就不真實了嘛,但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畢竟涉及到個人安危,俞理還是很有些忐忑的。
“一番激戰之後,還是讓你們逃脫了,一旦你們逃脫,基地會發布懸賞通告,不論死活。”
“附近有一支部隊恰好路過,他們一定會接下任務,對你們進行追捕,不是精銳部隊,只是民兵武裝,但他們的指揮官能力不弱,而且不知道內情,所以這段時間才會是你們最危險的時刻。”
“你要做的,就是盡可能活下來,活著回到伊卡西姆軍事基地,回到聯邦,到時候會有人聯系你。”
“這麽說,我並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活下來?”
聽到這裡,俞理不免咂舌,搞了這麽大陣仗,費了這麽多心思,結果臨門一腳都不能痛痛快快射出去,非得讓自己滾一滾,至於嗎?
萬一自己真死了,那不是白忙活一場,何必呢,還不如老老實實派些個間諜特工什麽的,再不行整個容,怎麽也比這樣強啊。
“風險總是存在的,我們也不能將聯邦人都當成笨蛋。”
大長老語氣沒什麽變化,說出來的話同樣不含感情:“而且,如果你連這樣的小場面都應付不了,我怎麽能放心將更重要的任務交付給你?”
呵呵,俞理暗暗冷笑不語,連自己人的性命都不在乎,還想有下次?
你個老狐狸怕是怎麽都不會想到,皮囊還是那副皮囊,內裡卻已經換了兩茬了吧。
只要回到伊卡西姆,老子就直接掀了你這張棋盤,讓你竹籃打水一場空,而我,哼哼,照樣可以繼續做我的尤裡·貝特蘭德。
仿佛是看穿了俞理的心思似的,就在俞理盤算著如何脫離掌控的時候,大長老突然冷不丁來了一句:“對了,還有件事忘了跟你說,當初我向你保證過,讓你的兩個妹妹都得到最好的照顧,我已經安排人將她們接到我身邊,一定會悉心照料的,你不用擔心,合適的時候你會收到她們的近況。”
俞理聞言一愣,不過立刻就浮現出感激的神色,鄭重而誠懇地說了聲謝謝。
心裡卻不以為然,想靠兩個根本沒有半點關系的“妹妹”就綁住自己,可能嗎?
“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大長老表現得同樣誠懇,然後又狀似無意般提醒到:“另外,你在聯邦的所謂母親和女友,我也會立刻安排人時刻關注她們,不用擔心他們會給你惹出什麽麻煩。”
俞理這次回答地也很痛快:“明白。”
對話就此結束,俞理也被重新戴上耳機,套上頭套,坐著輪椅離開了這個房間。
俞理走了,大長老卻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望著俞理的身影,直到被房門阻隔。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在房門關閉之後,幽暗的屋內角落處突然有人開口了,用的同樣是禁忌之語。
“他不是沙赫裡。”
“我知道。”
大長老的回答很平靜。
“您的孫子死了。”
“我知道。”
“您不感到悲痛嗎?沙赫裡可是您唯一的後人……”
“悲痛,呵呵,我當然悲痛不已,當我確定眼前的人不是我的小沙赫裡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幾乎都要停止了,如果它真的停止跳動的話,對我來說也許才是解脫,可真神不允許我現在就丟下一切去祂的國度與親人團聚。”
燈火余光裡,大長老幽暗的身影似乎也有些佝僂,不複之前面對俞理時那般挺拔,他的聲音也顯得很是疲憊,沒落。
不知是不是錯覺,角落處的男人似乎聽到了有什麽東西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噗”聲,但他極為明智的沒有出聲詢問。
“雖然沙赫裡從小跟在我身邊長大,但性格更像他的父親,而不是我,你知道嗎,我的小阿提克,如果我當初再堅持一下的話,沙赫裡也許就不會死了,哪怕他會因此恨我……”
“但我終究還是做不到,因為我們的對手太強大了,你知道的,無論是帝國人,聯邦人,還是那些個共和國,都對我們這片土地虎視眈眈,目的可不僅僅是資源那麽簡單……”
“所以我只能一個一個親手送他們上路,我的摯愛熱娜,我的兒子巴圖爾,兒媳諾爾婭,現在也輪到沙赫裡,他們的表現無愧於姓氏,是我愧對他們,可這就是我們的宿命,無法解脫的宿命!”
隱藏在角落裡的阿提克沉默不語,半晌之後才黯然說道。
“即便是這樣,可我不理解您為什麽不拆穿他?”
“沒必要,而且我也不希望他死。”
“為什麽?”
“因為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活著,活著就還有希望。”
阿提克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麽,聲音立刻拔高了幾分,略帶顫抖的問道:“您是說……”
“或許吧,誰又能知道呢。”
“您覺得他會願意聽從我們的命令嗎?至少,至少……”
“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但只要他夠聰明,就會自己作出選擇的。”
“那如果……您的意思?”
“再狡猾的狐狸也躲不開獵人的槍口,我們只需要始終將槍口對準狐狸的腦袋,驅趕它,威脅它,讓它乖乖按照我們替它規劃好的路線去奔跑,否則,就只能乾掉它,在所不惜。”
最後一句,大長老原本古井無波的語調終於起了變化,變得森冷決然。
“我明白了,如果真到那一步,也是他的宿命。”
阿提克再次恭敬地開口詢問:“沙赫裡的身體您要去看一眼嗎?”
“不,我不能露面,你去處理吧,畢竟你是他姐夫。”
“諾!謹遵您的吩咐,吾王,願真神庇佑沙赫裡能夠安然無恙。”
角落裡的阿提克緩步上前,來到大長老面前站定,微微躬身,雙臂抬至胸口,翹起左手大拇指,同時左掌握住右手大拇指,行了一個極不尋常的叉手禮。
燈光映照出他的側臉,如果俞理還在的話,一定會震驚的喊出他的名字。
瘋子……阿提克·拉希德·維恩塔姆。
……
同一時間,在聽見身後大門閉合的聲音後,掩蓋在頭套下的俞理面容逐漸變得扭曲起來。
威脅!
赤果果的威脅!
顯然,自己被識破了。
如果大長老沒有說最後那一句,俞理還不能確定。
大長老最後的兩段看似關心的話,不僅僅是在用兩個家庭作為威脅,分明是在告訴俞理,我不關心你究竟是我的人,還是尤裡·貝特蘭德,但你必須無條件服從我,為我所用。
俞理同樣不在乎那兩個與他毫不相乾的家庭中的四個女人命運如何,他在乎的是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被看出來破綻來的,又怎麽會沒有被當場揭穿,以及, 大長老還有什麽後續手段能夠掌控住自己。
是的,大長老只是將俞理當成了尤裡·貝特蘭德,因為即便是大長老也無法知曉隱藏在前兩者後面的俞理,但俞理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而得到絲毫的安慰,反而更加惡劣。
因為俞理突然發現,無論大長老把自己當成誰,結果都一樣。
三重意識,兩種身份,一張面孔。
是偽裝,也是束縛。
俞理可以選擇成為聯邦士兵尤裡·貝特蘭德,也可以選擇成為披著聯邦士兵尤裡·貝特蘭德人皮的無名氏,但俞理沒法選擇成為俞理。
因為這個該死的世界裡根本不存在俞理!
而無論他選擇哪個身份,在大長老眼裡,他都是一名受到威脅控制的間諜。
顯而易見的,大長老不止能控制家人,還有更多的手段可以控制自己,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向聯邦泄密,甚至極有可能自己向反間諜機構告發的那一刻,會驚愕的發現對方十分熱情的一刀捅在自己的要害部位,然後盡情的將髒水潑在死後的自己身上——否則俞理根本就走不出那扇門。
想要不受威脅控制,唯一的辦法,就是乾掉大長老,乾掉可能知道自己身份的所有人。
大長老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早已經點出知曉俞理身份的人不止他一個。
而俞理也不知道那寥寥數人究竟是哪些人。
所以俞理根本做不到。
做不到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
“真他媽該死的老狐狸!”
俞理惡狠狠地暗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