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德爾的死因,也許只有最後離開的加科納最清楚,但即便沒有親眼目睹,俞理和吉倫哈爾也基本都能猜得到,無論他是不是死在敵人的槍口下,只有手榴彈引爆了微型軍火庫才能造成這麽大的動靜,而這,也幾乎斷絕了三層敵人的生路。
至此,先期探路的三人全部陣亡,屍骨無存。
只是眾人根本沒有時間感傷,他們必須得珍惜同伴用生命為他們爭取來的寶貴時間。
最多,最多,也就只能回望一眼身後正不斷冒出滾滾濃煙的藏兵洞。
然後就必須繼續前行了。
“咳咳……”
剛剛掙扎著爬起來,突然就聽見身下傳來微弱的呻吟聲,俞理趕緊低頭一看,是斯特羅姆斯,這位昏迷已久的下士,醒了。
“迪克!”
加科納連忙起身半跪,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斯特羅姆斯的腦袋,沉聲呼喚下士的名字。
只不過斯特羅姆斯看起來還有些不太清醒,目光仍然有些迷離,他並沒有回應加科納的呼喚,而是用不斷顫抖的嘴唇吐出了一個單詞。
“……梅森……”
似乎四周不斷響起的槍聲讓他以為自己還處在當初的戰場。
再次聽到梅森的名字,加科納都忍不住有點恍惚,不過很快他便調整過來,沉聲對著斯特羅姆斯說道:“梅森死了,而且我們現在也不在拉扎爾,你重傷昏迷了,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
頓了頓,等斯特羅姆斯稍稍消化了這些信息之後,加科納又說道:“不過現在我們還在戰鬥,我們要突圍,要回家,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帶你回去的。”
然而,從斯特羅姆斯的口中再次蹦出的卻依舊是那個重複的詞:“……梅森……”
啪嗒!
一滴眼淚摔落在地板上,緊接著又一滴,再一滴……
更多的眼淚伴隨著俞理低低的嗚咽聲不斷滴落。
接下來的時間裡,無論加科納如何呼喚,如何拍打,如何怒吼,他得到的回應始終只有那個簡短到只需要微微張一次嘴,動一次舌頭的姓氏,梅森。
加科納停止了咆哮,無比輕柔地將斯特羅姆斯的身體平放在地上,無聲的淚珠落在了下士髒亂泛黑的白色病號服上,漸漸渲染開來,一直默不作聲的吉倫哈爾也低下了腦袋筆直地站在一旁。
迪克·斯特羅姆斯下士還是死了,帶著他對大衛·梅森至死都無法忘卻的記憶,追尋故友,魂歸天堂。
再次站起身來,加科納臉上的淚痕已經不見,只是略帶沙啞的聲線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我們走。”
說完,也不等兩人回應,加科納大步就朝著霍根中尉他們的方向快速前進,就像是想要逃離什麽似的。
“走吧。”
吉倫哈爾歎了口氣,拍了拍俞理的肩膀,示意他趕緊跟上之後,便率先朝著加科納追了過去。
俞理也趕忙嗯了一聲,胡亂的抹了抹眼淚,也咬牙緊跟隨兩名士官的步伐小跑了起來。
與三層幾乎都是大面積的倉庫不同,二層的布局更加複雜,房間多,通道也多,不過敵人數量少,也缺乏統一指揮,在失去了哈米賈這個哈代之後,更是無法發揮人數上的優勢。
對此,霍根中尉他們的應對策略是不進行逐屋清掃,只是專注於殺傷並且肅清通道,逐步推進,等待後面的同伴趕上來。
巷戰,而且是面對小股敵人,在火力相差不大的情況下,
聯邦士兵的軍事素養還是相當佔優勢的,至少加科納他們一路走來,見到的只有敵人的屍體,前方三人組成的倒三角攻擊隊形依然完整。 雖然三人先一步已經發現了加科納等人,但他們的注意力更多的是在敵人身上,而且為了保證隊伍前後不脫節,避免遭到兩面夾擊,攻擊小組距離並沒有拉開太遠,因此剛才那場爆炸的濃煙對他們的身後視線也造成了一定的影響,直到加科納他們走近了,才注意到後隊人數的不對。
“怎麽只有你們幾個,金德爾他們呢?”
三人小組中位置最為靠後的霍根中尉當時就面露疑惑,也許他已經有所猜測了,但可能就是因為這種不詳的預感,才使得他開口詢問,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
加科納也給了他答案:“都死了,只剩我們這幾個了。”
說完,也不等霍根中尉繼續詢問詳情,直接下令道:“我們得加快速度了,安德森、布萊克開路,吉倫哈爾跟我斷後,中尉和貝特蘭德走中間。”
安德森和布萊克本來乾的就是這個,聞言自然沒什麽意見,但霍根中尉立刻就瞪起了眼珠子,他倒不是因為不滿指揮權轉移,而是對加科納把自己放到中間接受保護而不滿。
“我還能戰鬥!”
為了表示自己的身體並沒有受到顱腦傷勢的影響,霍根中尉甚至還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以至於他的身體都因此晃了晃,不得已而緊跟著又再次狠狠吸了吸鼻子。
加科納毫不猶豫與他對視,語氣嚴肅:“長官,雖然我不是專業的醫官,也不清楚你腦脊液滲漏的嚴重後果具體會是怎樣,但很明顯,你的狀況並不適合繼續劇烈運動了,允許你自行跟隨行動已經是極限,非緊急必要時刻,接下來你必須盡可能避免戰鬥,如果你非要堅持的話,我只能讓你重新躺下,並且不得不再次減少一名戰鬥人員負責照顧你,或者你解除我的指揮權。”
說完,不等霍根中尉再說點什麽,加科納再次下達命令:“快走,再過三個路口右轉,目標餐廳。”
……
前往餐廳的路途很順利,六人小隊並沒有再遇上什麽大麻煩,也沒有因此減員。
敵人在繼續付出了一些傷亡後開始變得謹慎,除了沿途還有的一些零散的必要抵抗,幾乎看不見大量敵人聚集並主動出擊了。
不過大家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更好,因為他們不時會聽見一些急促的腳步聲,只不過這些腳步聲並沒有朝著他們而來,而是遠離而去,這些腳步聲急促凌亂,但並不是那種完全失去戰意奪路而逃的無序,顯然,敵人不再試圖在狹小且不利於他們的通道內與聯邦人死拚,而是把希望寄托在了更為適合阻擊的必經之地。
對此情形,加科納的對策是命令大家盡可能加快行進速度,盡早趕到餐廳。
其實最好的應對方法是分兵,一隊掩護,一隊包抄,盡可能將這些打算向餐廳匯集的零散敵人消滅在進入餐廳之前,這也是聯邦陸軍最為擅長的戰術,但他們做不到,因為人手不夠。
所以他們得盡快趕過去,將一批人消滅在餐廳外,而不是放任敵人完全集結,然後再去攻打一間人員充足的堡壘。
一路沉默無話,只是偶爾會有零星槍聲,每個人都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就連俞理這時都顧不上身體的酸癢疼痛了。
每個人都明白,前方擋路的人越少,接下來面對的局勢就越差。
不知道什麽時候,斷後的加科納和吉倫哈爾手裡都拖了一具屍體,俞理也是聽到身後沙沙的摩擦聲回頭觀望時才見到的,不過他立刻就明白了兩人這麽做的意思。
通往餐廳的最後一個拐角馬上就到了,通道裡的腳步聲連續不斷,這是一次面對面的碰撞,無論對面還有多少人沒來得及進入餐廳,他們都必須全部乾翻對手。
狹路相逢勇者勝!
走在最後的加科納突然加速,拖著一具屍體就衝到了三岔道口,然後松手,將屍體丟下,同時速度不減,直接衝到了通道對面。
都不需要加科納喊出來,離他最近的安德森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加速然後倒地一個側滑,緊跟著便將自己的身體扔到了屍體後方。
通道另一頭的敵人立刻發現了這一幕,一陣呼喊伴隨著子彈呼嘯而至,但安德森同時也調整好了姿勢,急速射擊。
子彈與子彈在半空中交錯而過,相同的武器使得相同的子彈擁有相同的出膛速度,不同的是是發射它們的人。
長年戰亂的混亂之地並不缺乏精銳的戰士,但這座基地裡絕大多數的精銳戰士都被大長老事先調走了, 剩下的那麽一小撮大概也都跟著哈米賈留在了三層上不來,只剩下二層的指揮官也許還算經驗豐富,但士兵們就顯得不夠老辣了。
不知道是因為不想打爛自己人的屍體,還是因為倉促射擊缺乏準頭,反正安德森沒有死,也沒有受傷,一個人面對著對方五六條槍的射擊,贏的人反而是他。
加科納也重新固定住身體,再次發揮出他獨臂的威力,配合著安德森將對面的火力壓製住了。
趁著對面慘叫連連,吉倫哈爾也將手上的屍體拋了出來,配合著布萊克開始了攻擊,他缺失的是右手掌,所以沒有跟著加科納一起行動。
四把自動步槍的火力是極其凶猛的,尤其是在聯邦人佔據了上風的情況下,對面的衝得最靠前的幾排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一般,成片倒下,他們身後的同伴,反應快的迅速趴下,從而躲過一劫,反應慢一些的,或者企圖後退逃跑的,同樣無法逃過死神的鐮刀。
只是一波攻擊,就讓餐廳門前的通道變得屍橫遍地,血肉飛濺,活像是一個牲畜屠宰場。
然而子彈風暴還未停止,對面還有人活著,因為痛苦而呻吟,或者因為驚恐而尖叫,不過他們很快都會失去開口的機會,一顆顆致命的子彈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不斷奪走他們的生命。
這本就是一場關於生存與死亡的戰鬥,沒人願意給予對方奢侈的憐憫。
就連他們已經進入餐廳的同伴,都沒有在這一刻走出來哪怕一個人。
相反,餐廳大門被重重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