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街道上很是安靜,雖然屍體遍地,殘垣斷壁,許多地方依舊殘留著彌漫的硝煙,但確確實實停戰了,不再有人將槍口對準這邊。
遠處隱約傳來汽車引擎聲,聽聲音只有一輛車,那應該就是白袍大胡子說的裝載著“禮物”的貨車。
一切都像他說的那樣,似乎並沒有耍什麽花樣,接下來便是等待“禮物”的到來。
不過等待的過程並不枯燥,至少加科納上士不希望將時間浪費在沉默之中。
“我很好奇,你會為我準備什麽樣的禮物,並且確定我一定會滿意。”
“既然是禮物,那就應該由您自己拆開,感受驚喜,這樣才能更加深刻的體會到我的誠意。”
白袍大胡子笑容可掬,但堅決不肯提前透露信息。
“你是想讓我下去自己拆禮物嗎?”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會倍感榮幸。”
看著白袍大胡子,加科納上士嘴角微微上揚,不過他的回答是拒絕。
“我非常希望能夠做到,但我的身體狀況你也看得到,恐怕是沒有辦法自己走下去的,很抱歉不能讓你倍感榮幸了。”
“您為什麽不讓人陪著您一起去呢?”
白袍大胡子的回擊也很迅速,這讓加科納上士上揚的嘴角重新抹平,不過小小的回擊過後,白袍大胡子立刻又補了一句。
“當然,如果這樣還是讓您覺得為難的話,您也可以用這個。”
說著,白袍大胡子伸手將那台對講機遞了過來。
但加科納上士並沒有接,他直直的盯著白袍大胡子的眼睛,表情嚴肅,白袍大胡子同樣微笑地注視著他,不躲不避。
街道遠處的一個路口處,一輛銀灰色廂式貨車剛剛完成了轉彎,正在朝著這邊駛來,速度不快也不慢,但它的出現就像是按下了開關的倒計時,讓原本還算緩和的言辭交鋒變得更加激烈,也更加直接起來。
加科納上士終於緩緩開口:“所以,你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勸說我們投降?”
白袍大胡子連連搖頭,眼神中似乎也透露出一絲失望,也不知道是對加科納上士竟然說出這樣的話而失望,還是對加科納上士這麽快就沉不住氣而失望。
“不,投降這個詞對於勇士來說,是一種侮辱,我個人更喜歡稱之為,體面的收場。”
“哦?有多體面?”
加科納上士視而不見,反而饒有興趣地詢問起“體面收場”的具體細節來。
“放下你們的武器,您可以帶著你們的人和屍體,離開這棟樓,坐上那輛車,安全的離開。”
“你會放我們回去?”
“當然……不可能。”
“呵呵,那和投降有什麽區別,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好聽點的說法而已。”
克萊門森忍不住插話道,語氣滿是不屑。
白袍大胡子轉過身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比他稍矮一些的克萊門森,略帶嘲諷。
“至少你們能夠得到與你們身份相匹配的待遇,傷員能夠得到治療,戰死者的屍體不會被褻瀆,而不是反過來,要知道,下面那些憤怒的農夫們可是非常樂意將你們當成家禽那樣隨意宰殺。”
“你在威脅我?”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眼看著克萊門森眼中幾乎都要冒火,加科納不得不將白袍大胡子的注意力再次吸引過來。
“這麽說來,那輛囚車就是你送我的禮物?”
理所當然的,
白袍大胡子將怒氣衝衝地克萊門森扔在一旁不再理會,再次轉過身來面向加科納,臉上重新掛上了優雅而禮貌的笑容,只是它的身體稍稍往窗邊靠了靠,似乎是想離令他厭惡的克萊門森遠一點。 克萊門森自然不會如他的願,但凡是能讓白袍大胡子不舒服的事都能讓他覺得滿意,所以他也更靠近了一些,緊貼著白袍大胡子。
“當然不是,那只是一輛裝有禮物的貨車而已,這樣的東西怎麽能作為禮物呢,禮物應該伴有驚喜。”
頓了頓,白袍大胡子緊跟著又補了一句:“不過,當您拆完禮物之後,那輛車就是你們安全離開的保障,當然,如果您非要將之當成是囚車的話,我不反對。”
後半句話,威脅的意味已經非常的明顯了,尤其是當銀灰色的廂式貨車一路迎著夕陽終於抵達街道中心,沉重的金屬大門轟然落下,重重的砸在路面上激起一陣塵土飛楊,籠罩在陰影中的車廂出入口處卻平靜異常,沒有任何東西出現。
加科納上士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在眼前發生,直到塵埃落地,才突然歎了口氣,似乎已經認命。
“雖然我們是互相仇視的敵人,手上都沾染了對方的鮮血,但既然我們現在在這裡見面,彼此之間也應該更加坦誠一些,至少,在我決定是否接受你那個體面的收場前,能否讓我知道你的身份呢,尤其是向您這樣一位敢於獨自冒險的大人物?”
這是加科納上士第一次對白袍大胡子使用敬語,也是他首先開口詢問對方的身份。
在之前的交談中雙方都沒有主動詢問過,就好像在玩誰先開口誰就輸的遊戲,彼此間的氣勢大致維持在同一條水平線上,有攻有守,但現在看來,加科納上士似乎打算主動認輸了。
白袍大胡子嘴角翹的更高了,但依然顯得彬彬有禮。
“如您所願,上士先生。”
說是這樣說,但說完之後,白袍大胡子卻閉上了嘴巴,不再言語。
於是,加科納上士緩緩站起身來,克萊門森想要來攙扶,卻被他抬手阻止,有些艱難的用完好的右手理了理衣服,慢慢昂起頭,挺直了胸膛,隨即一個標準的側身轉,磕腳立正,面容肅穆地正視著前方的白袍大胡子。
即便他的左臂已經被固定在胸前,身體的轉動依然會牽扯到傷口,但加科納上士臉上並沒有絲毫的變化,這個時候他的一舉一動,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聯邦軍人的榮譽,面對眼前這位敢於孤身前來的白袍大胡子,即使身份敵對,他也不願意失禮。
加科納上士表現得非常正式,白袍大胡子回應得也同樣鄭重,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見,身體同樣站得筆直,雖然他穿的不是軍裝,但他表現出的,同樣是一名接受過正規軍隊培訓出來的軍人應有的儀容。
“威廉·加科納,德裡克聯邦陸軍,第四步兵師,第二機械化旅,上士班長。”
“阿提克·拉希德·維恩塔姆,古扎拉姆賽爾人民軍,拉希德旅,少將旅長。”
“瘋子拉希德!”
克萊門森失聲叫了出來,就連一直表現得淡然的加科納上士都在聽到名字的刹那間忍不住動容失色。
“是我。”
簡單的兩個字,卻仿佛帶著無可匹的的自信。
姓維恩塔姆,卻被稱呼為瘋子拉希德的白袍大胡子再次咧開了嘴角,但這一刻,但凡見到這一幕的人,絕不會再將這樣的表情與和善拉上關系,他們唯一能想到的詞,就是瘋狂。
下一刻,一把軍用匕首就出現在了拉希德的脖頸處。
克萊門森沒有絲毫預兆的出手了,速度之快,讓拉希德來不及做出任何動作,他的性命就被掌握在了別人手中。
他的身體也被頂到了斷牆上,成為了克萊門森與加科納的保護傘。
拉希德只是在被偷襲的刹那有過些許錯愕,隨即便恢復如常,似乎笑容從未從他的臉上離開過。
他緩緩轉過頭,鋒利的刀刃割破了他的皮膚表層,鮮血慢慢滲透出來,匯聚成線,然後沿著刀刃,遵循著重力的引導,滴滴滑落。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余光看著身後的上士,眼神冷漠。
“這就是你的選擇?”
“閉嘴!”
克萊門森大聲在拉希德耳邊喊道,他的胳膊緊緊勒住拉希德的脖子,將他架著緩緩向後退。
“很抱歉,維恩塔姆將軍,但你不該親自來。”
加科納上士也在緩緩後退,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但很堅定。
金德爾與哈特第一時間就衝了過來,打算掩護幾人後退,哈克爾始終堅守在另一個房間,俞理掏出了手榴彈,準備應對也許是開展以來最為猛烈的衝擊。
然而令聯邦士兵感到奇怪的是,與他們如臨大敵不同,街道上,對面的房屋內,卻毫無動靜。
只有一輛銀灰色廂式貨車孤零零地停在馬路上。
正在緩緩後退的克萊門森突然停住了,不是他主動停下的,而是被他勒住脖子的拉希德怎麽拉都拉不動了。
拉希德已經漲紅了臉,他的雙手緊緊扣住斷牆,一前一後兩股相反作用的力量讓他呼吸艱難,但他依然堅持著用嘶啞尖細到變了調的聲音吐出一段話。
“我很遺憾你的選擇,加科納上士,但你為什麽不先看看我為你帶來的禮物究竟是什麽呢?”
“踏踏,踏踏……”
隨著拉希德的話音落下,整齊而有力的軍靴踩踏在鋼板上發出的清脆步伐沿著空曠的街道傳遞開來,讓餐館二樓的聯邦士兵們都不由自主的停止了動作,將目光重新投向那輛之前被他們忽視的貨車。
六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沿著傾斜向下的車門踏板依次走了出來,他們兩人一組,每一組人手上都有一名被反綁雙手,帶著頭套的俘虜。
等到三組人全部下車站定,士兵們便將俘虜踹倒,面向餐館雙膝跪地,每一名俘虜的後腦都被兩支步槍指著。
雖然看不到俘虜的相貌,但他們身上穿著的,是和在場眾人一模一樣的聯邦陸軍製式作戰服,其中一人肩上那顆在夕陽下熠熠生輝的銀質肩章哪怕是隔著近十米的距離,餐館二樓的眾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
沒有給眾人繼續猜測的機會,三名俘虜的頭套在下一刻被直接摘除,露出了他們的本來面目。
“霍根中尉!”
加科納上士立刻驚呼出聲。
“安德森,布萊克!”
突然出現的變故令所有人都感到措手不及,原本以為已經逃脫的戰友再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卻已經成為了敵人的俘虜,每一名見到這一幕的聯邦士兵都不約而同的閃過一個念頭。
援軍,不會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