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憑借著多年默契,僅靠著刹那間的眼神交流便在知曉拉希德的身份後,第一時間決定將其作為人質,令敵人投鼠忌器,堅持到援軍到來的加科納和克萊門森,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不該有的失神。
拉希德敏銳的洞察到了,通過克萊門森與他的肌體接觸,於是他閃電般地松開了原本死死扣住牆沿的左手,振臂高抬,四指捏緊,只有一根食指高高豎起。
這是一個信號,一個提前約定好的,帶有明顯暗示信息的信號。
“你幹什麽!”
克萊門森立刻察覺到了不對,松開了原本勒住拉希德脖頸的左手,拚命去拉扯那條高舉的胳膊。
然而為時已晚,信號已經發出。
下一刻,一個冰冷沙啞的聲音從拉希德掉落在地上的對講機內傳了出來。
“三名俘虜,每二十秒擊斃一人,一分鍾倒計時,開始。”
加科納上士根本顧不上左臂的鑽心疼痛,半跪下來抓住對講機吼道:“你們的將軍在我們手裡,交換俘虜,一換三!”
然而根本沒人回應他的話,冰冷的倒計時仍在繼續。
“55,54,53……”
而且,令人絕望的事情並不止這一件。
還有拉希德。
眼見無法制止事態發展的克萊門森收回左手,狠狠一拳擊打在拉希德的左側肋下,想要將其徹底控制住,可他卻小覷了這位有著瘋子綽號,敢於在掌握絕對優勢的情況下獨自進入敵營勸降的將軍。
而阿提克·拉希德·維恩塔姆,一位能令其所屬勢力用他的名字冠名一支部隊,一位能讓他的手下即便在其本人被俘時也堅決執行他所下達的命令毫不妥協,一位能讓敵對勢力聽到他的名字時都會失聲動容的家夥,也徹底展現了他之所以被稱為瘋子的瘋狂一面。
拉希德在遭受重擊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無法抑製地做出了應對,他的腳尖繃直,腦袋後仰,雙手無力地搭在克萊門森持刀的右臂上,腰椎帶動著身體剩余部分拚命向著衝擊力的方向前突,劇烈的疼痛哪怕是全身肌肉緊繃收縮也難以抵擋。
正常人早已放棄抵抗癱軟在地了,但瘋子怎麽可能是正常人呢?
拉希德早在克萊門森收回左手的同時,便已預料到了這位中士接下來的動作,他的雙手稍晚一步也開始向後收回,但他的目標並非克萊門森的左手,而是他的右手。
於此同時,因為手臂肌肉的運動牽扯,拉希德的身體其他部位的肌肉同步發力,帶動著身體慣性向前位移,只不過這樣位移的距離相當少,當拉希德的雙手搭在克萊門森的右小臂時,剛剛夠他的脖子緊貼住匕首的刀刃。
因為距離的緣故,拉希德的動作反而比克萊門森快了一步,就那麽一步,結局便已注定。
下一刻,當克萊門森的重拳擊打在拉希德最脆弱的腰上時,拉希德的雙手也在同時向右拉扯克萊門森的右臂。
鮮血飛濺,拉希德和克萊門森共同用匕首割開了拉希德的喉嚨。
憑借著精準的預判,和對人體結構的熟悉,拉希德避開了足以瞬間致死的頸動脈。
但這樣的舉動依舊瘋狂得令人膽寒。
克萊門森第一時間便扔下了匕首,就要捂住拉希德的喉嚨,卻被拉希德搶先一步自己捂住了。
拉希德的命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中。
他的雙手緊握住自己的脖子,卻任由那道傷口暴露在指縫間,
根本不顧拚了命想要掰開自己雙手好拯救他性命的克萊門森,只是看著臉色難看的加科納,傷口不斷噴出血沫,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我死,你們死,我活,一切照舊。”
對講機裡的冰冷聲音仍舊在倒數著:“44,43,42……”
“投降!我們……投降。”
當加科納上士按住對講機通話鍵喊出投降的時候,倒數的聲音定格在了最後一秒。
沒有人死。
拉希德無聲的笑了,他松開了手,不在反抗,任由聯邦士兵為他救治。
加科納上士就坐在他身旁,眼眸中帶著不甘,迷惑,還有敬重。
“我很敬佩您的勇氣,盡管聯邦並不承認你們的一切,但我還是願意在這個時候稱呼您一聲將軍。所以,維恩塔姆將軍,我真的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麽原因,讓您甘願冒著失去生命的危險獨自前來,甚至寧願自殘也要逼迫我們投降呢?”
金德爾,哈克爾,哈特,俞理,所有還活著的聯邦士兵都走了過來,默默圍坐在三人身旁,他們同樣好奇,不能理解,想要聽到答案。
他們身上的武器裝備都已經除去,即然加科納上士已經宣布投降,繼續帶著那些累贅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剛剛為拉希德快速止血縫合並包扎完畢的克萊門森也直接將身上的戰術防彈背心脫下,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
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但已經沒有人會去關注了,對士兵們來說,戰鬥已經結束。
“我說過,我個人敬重勇士,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得到體面的收場。”
拉希德慢慢坐起身,也許是傷到了聲帶的關系,他的聲音嘶啞,難聽,還漏氣,但他的精神狀態還不錯,招牌式的笑容依然不減。
他給出的理由和他之前說過的一模一樣。
不過這一次在場的眾人都毫不猶豫地相信了拉希德說的話,在親眼目睹了他的一切所作所為之後,沒人會覺得他這樣的人會說謊。
只不過不說謊,不代表說實話,至少他說的理由不完整。
加科納上士並沒有追問,問了也未必有答案,或許是不能說,或許是不知道。
同為軍人,大家都必須無條件地服從並執行上級下達的命令,職位的高低並不會必然影響或決定他們獲得情報信息的多與少。
所以他提了另一個拉希德能夠回答的問題。
“恕我直言,將軍,雖然我們陣營敵對,但我依然認為您之前的行為實在是太過於……魯莽,從您部下的言行可以看出,您手中牢牢掌控著一支精銳部隊,再加上我們已經被您俘虜的戰友,無論是殺死我們還是要求我們放下武器投降,都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您完全沒有必要親自上陣。”
“和你們作戰不是我的任務,你們的對手自始至終只有你們身後這幫菜鳥。”
拉希德抬起下巴點了點那些已經將眾人團團包圍起來的己方士兵們。
“只不過你們贏了,他們輸了,他們沒有勇氣繼續向你們進攻,但你們不該贏,也不能贏,所以我就來了。”
雖然拉希德對自己人的點評毫不留情,但沒有一個人出言反對,相反,在場的每一名包裹著頭巾的戰士們,全部都是目光灼熱地望著人群最中心,毫不掩飾他們的崇拜。
難得詳細解釋了一番後,拉希德不得不停下來緩了緩,直到呼吸重新變得順暢了一些,才繼續說道:“至於為什麽我必須要親自出面,呵呵呵呵……”
拉希德突然笑得很暢快,哪怕因此而牽扯到傷口,讓他的笑聲難以為繼,更多的氣音從喉嚨中間漏了出來。
“因為我的部隊不在這裡,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周圍頓時傳來一片吸氣聲,所有的聯邦士兵都被震驚到了。
“可是,對講機……”
“我提前錄好的,一個變聲小技巧而已。”
“那霍根中尉他們……”
“他們運氣不好,恰好選了我在的房子。”
加科納上士每問出一句都在顫抖著,聲音在顫抖,嘴唇在顫抖,身體在顫抖,到最後,連心都在顫抖。
終於,威廉·加科納徹底放棄了掙扎,就連身體都佝僂了許多,看著拉希德搖頭歎氣苦笑:“維恩塔姆將軍,您真是一位能讓人既尊敬又畏懼的瘋子,輸給您,我們心服口服。”
於是,阿提克·拉希德·維恩塔姆環顧四周,每一名被他目光注視到的聯邦士兵都緩緩低下了頭顱。
……
瘋子拉希德被小心翼翼地抬走了,他所作出的承諾依然有效,也得到了執行,只不過執行過程不那麽友好。
在押解聯邦士兵前往那輛廂式貨車的過程中, 克萊門森受到的待遇相當糟糕,那些頭巾戰士們簡直錙銖必較,不放過任何一個挑刺的機會,走得慢被揍,走得快被揍,走得不快不慢但沒有走直線也被揍,至於原因,敵我雙方每個人都清楚,克萊門森自己更清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熬到上車。
其他人受到的待遇就好很多了,尤其是加科納上士,但言語上的泄憤總是免不了的。
令大家感到欣喜的是,斯特羅姆斯竟然沒死,只是重傷昏迷,這也算是連續遭受打擊之後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也是唯一一個好消息。
不過讓俞理感到震驚的是,自己竟然受到了僅次於克萊門森的待遇。
我只是個菜鳥新兵小人物啊,我連那個瘋子的一根汗毛都沒碰到過啊!
為什麽這樣對我?
還是加科納上士為他解了惑:“這裡的人崇拜勇士,傷疤是榮譽的象征,這麽激烈的戰鬥你都沒有受傷,他們覺得你是懦夫膽小鬼。”
俞理不幹了,運氣也是實力的象征好不好,他直接脫去上衣,露出胸前背後的大片紅紫淤青。
果然,接下來落在他身上的擊打立刻就減少了一些,但也僅僅是少了一些而已。
當俞理走入車廂時,正好看到加科納上士被人在頸部扎了一針,而在他之前上車的其他人都紛紛倒在地上。
還沒等俞理搞明白是怎麽回事,一陣勁風從腦後襲來。
艸!
俞理隻來得及在腦海中蹦出這麽一個字,然後便覺腦後劇痛,整個人便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