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在。”陳美娟趕緊把四婆迎進來,跟她一起坐在沙發上。
四婆拉著陳美娟的手,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南生,這目光硬是讓江南生招架不住。
江應潤問,“四婆,吃完飯沒有?”
“吃了。”四婆轉向陳美娟,從外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相片遞到陳美娟手上,“十二,你看,配你家南生有余了吧。人高高大大,乾活又麻利,我早上去賣菜經常見她。”
“是嗎?”陳美娟拿過相片,裡面是一個皮膚略黝黑的女生,劉海遮了整個額頭,臉盤子圓圓的,眼睛不大,也是圓圓的,看著高高壯壯的,她笑道,“一看就知道乾活麻利的喔。”
“你別說,一個人一個單車馱兩筐絲瓜,一百斤,全靠她在前面壓著,換成別人哪裡得。”說到乾活,四婆就滔滔不絕,“天天幫家裡賣菜,勤快得咧。”
爺倆很尷尬,別說是江南生,就連江應潤這種有點小追求小愛好的都不經意的撇了撇嘴,他不是對這個姑娘有什麽意見,而是怎麽看都跟兒子不相襯。
這使得他想起小錢姑娘來,當年兒子領著這姑娘,兩人雖然都穿著校服,清爽乾淨,他記得兒子當年笑得比陽光還燦爛,女孩的模樣倒是有點模糊,隻記得好看二字。
陳美娟哪能不知道老公和兒子的心思,笑道,“呀,我家哪裡有那麽多菜給她賣。四婆,多大了這姑娘。”
“二十一,正合適,合適。”四婆又朝南生瞧去,越看越是滿意,“怎麽樣,定了吧,我明天讓她們過來。”
江南生嚇得一抬頭,“不用吧!”
“二十一也不小了,她妹妹都抱娃了,之前介紹個家裡五層樓的,都沒看上,現在聽說你是大學生,這才願意給相片,你看你家,這一排就你們家最矮了,有地也不知道起房子。”
四婆繼續數落,“南生都快三十了吧,早點娶早點生,年輕好恢復,你整天在家不工作,人家不嫌棄你。她也讀過高中的,就因為他弟弟要讀書才沒得讀。”
陳美娟有點不高興了,她說自己兒子可以,可別人這麽指責兒子,她心裡就是不舒服,“四婆,也不是這麽說,南生那麽大人了,有自己想法。你要明天過來,我們也沒準備啊。”
四婆又拿起相片,翻了個面,“這背後有電話號碼,讓南生先跟人家聊一聊,要抓緊啊,好多人都給這姑娘說人的。”
陳美娟這才注意到相片背後的電話號碼,用原子筆寫得歪歪扭扭,筆跡又淡,中間有一個數字不知道是1還是7,“行,那讓他們年輕人自己聊。”
“那我先回去了。”四婆起身,陳美娟扶著她,眼神示意兒子一起送她出去。
兩人把四婆送到門口,四婆拍拍江南生的手背,“記得打姑娘電話。明天早上我去賣菜,我再問問她什麽時候有空。”
“會的會的。”陳美娟笑臉相送,看見兒子苦著臉,開心了,“叫你不找女朋友,現在好了,別說是四婆,我那些工友都想幫你介紹。”
陳美娟把相片往兒子手裡一塞,“你自己聯系啊,要是四婆再上門,你自己跟她說。”
“媽,我現在不想談。”
兩人往回走,陳美娟看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兒子,“那你想什麽時候談?村裡就這樣,你看旺生棟生他們,都有老婆小孩,就你這麽大還沒女朋友,四婆沒說錯,快三十啦。”
“媽,我二十五!”
回到客廳,江應潤已經趁他們送人的時候上三樓去了,
陳美娟只能把火力繼續對準兒子輸出,“你是我生的我不知道啊,你們倆父子,一個整天就知道聽音樂,折騰音箱,一個回來都不知道整天在幹什麽!” 她特地衝著樓上,江南生暗自佩服,老爸真是會躲,可偏偏他忍不住笑了,這一笑,讓老媽看見了,陳美娟氣笑了,“你還笑,你好到哪裡去,說你好好的工作不乾,回家來幹嘛?”
江南生陪著笑臉,“回家陪你啊。”
“陪我,”陳美娟道,“我只要媳婦陪,你找一個回來。”
江南生投降,揚揚手裡的相片,“我去打電話。”說完趕緊上二樓去了。
陳美娟一通輸出,心裡那點不舒服無了,這個點,該出去跟村裡的女人們打打拖拉機了。
大門關起的聲音一響,江南生就知道老媽又去商店跟人打牌了,他坐在電腦桌前,盯著相片看,相片裡的姑娘他沒啥感覺,翻到後面,這一串歪扭的號碼就像他扭捏拒絕的心情。
十分十分的不樂意。
可一想到四婆這個倔強的老太太,頭疼,索性先去洗澡。
南城的夏天,熱,無風。
江南生喜歡到魚塘屋睡覺是因為那裡有風,涼爽。在魚塘邊他做了張簡易的竹床,搭上蚊帳,床下點個艾香,這麽能睡個清涼覺。
他家出門是馬路,接著三方魚塘,一方被隔壁二哥家填了,所以還有兩方,他家的魚塘屋就在兩個魚塘中後段,魚塘屋後種了各種果樹。果樹後是大片的農田,農田再接著連綿不斷的群山。
夜晚並不安靜,蟲子四處嘰喳,青蛙不時哇哇,風搖過樹葉,鍾表指針的走動在夜裡會格外的清晰,江南生一開始還真睡不著。
睡不著就會想七想八,從小家裡就教育他好好乾活,不要怕吃苦,他也不怕吃苦,畢業後進了互聯網大廠,埋頭苦乾,卻總是因為不是“自己人”受到排擠。
他很難低頭,他想到自己的父母,都不是輕易求人的人,老爸只有初中文化,但自學電工,學電腦,玩音響,這次回家,看見老爸還玩起了攝影。
器材不貴,拍著自娛,始終在不斷學習,這也是家裡這麽多年都不裝修房子不建新房子的原因,他老爸無意於此。
母親勤勤懇懇工作,農忙時忙,不忙時去蠶業所工作,一年到頭,都不想到給自己添置什麽,吃飯只要有青菜就能滿足。
他反思過是不是自己的問題,只不過回家這一個多月來,他發現公司那些惡心的事他根本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倒常常想起一段對話。
朱小錢問他,“南生,你要是考不上大學怎麽辦?”
“能怎麽辦,回家賣紅薯唄。”
想起那個因為“賣紅薯”笑到前仰後合的女生,臉上不自覺有了笑容。
勤快姑娘的電話自然是沒有打的,明天嘛,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