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上京城內街道已經少有人往來,夜市不再繁華。
家家戶戶熄滅了燈火。
山雨欲來風滿樓,偌大泊州上京城,僅剩余中心處皇宮尚且算得上明亮。
街道巡邏官兵全部換成了輕甲,酷暑轉秋涼,第一場大雨如期而至。
雨夜,似乎自古以來就是殺人越貨的最好時段。
可城南梨花茶館裡此時仍坐著兩位老人,棋局對奕,同壺對飲。
白須老者撫著長髯,一口清茶微抿。
“子時雨最盛,還不急?”
黑袍罩身,東百川曾經的丞相大人何西翁抖了抖油紙傘上的雨水笑呵呵回道:“哦?我急什麽。”
白須老者自然是鄭老爺子,與敵國丞相對面而坐,眼角余光打量那黑袍人含笑不語。
說是不急,又如何能不急?
兩位巔峰高手的棋局,卻都是一副不在乎的神色。
“藏身數十位百川高手,皇宮可未必抵擋得住。”
鄭老爺子執起一枚白子穩穩落定棋盤。
黑袍何西翁執黑子,穩扎穩打。
“大雨傾盆時最應動手,所以皇宮裡的人此時戰意最濃,我可從來不踢鐵板。”
“怎麽,怕了?”
鄭老爺子面上浮現一絲譏諷,則是完全不懼茶館中隱藏的殺機。
“若是怕了,我們也就不會走這一遭,天亮時分你們的高手都會卸下防備,那時才最容易揉捏。”
黑袍人老臉上寫滿了陰險,屬於機密的消息完全對鄭太尉坦言。
鄭老爺子聞言一怔,心中確實慌了神,對方一針見血,越是坦然則越是殺機。
如何破解?
“此時泊州兵馬已經將上京圍得水泄不通,真要魚死網破?”
“未嘗不可。”
“百川年輕一輩應該都在這裡了吧,就不怕二十年內無人可挑起大梁?”
鄭太尉一子落在棋局要害處,驚得黑袍人背脊發涼。
“沒了老一輩撐腰的帝宗國,螻蟻!”
見招拆招,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棋局僵持良久。
“我朝太子仁明,我帝宗國人才輩出,自有後浪推前浪。”
“龍椅上大器難成,新秀胎毛未退何談推過前浪?”
“昏庸當退,後者孝廉入仕,明君掌朝風坐擁千萬兵甲,莫不是還沒殺怕了你們衡河流民?”
“百川之志豈在於一城一池,上下一心鑄成了銅牆鐵壁,無頭蒼蠅妄圖撞開天門,可笑。”
“宗姓能將汝等推翻一次,再推翻一次又何難。”
“女帝當政取亂之道罷了,南百川咎由自取,東百川自有一套治國之策。”
“所謂治國之策便是將老臣送進必死之局?”
“子台英的兄長能將我推上必死之局,何嘗不是本事?”
“挾天子以令諸侯,確實讓天下人笑掉了大牙。”
鄭老爺子笑得爽朗,看對方吃癟更是喜色油然而生。
黑袍人同樣開懷大笑,猛地一拍棋盤,雙眸如鷹隼轉而冷笑:“只要將閣下的頭顱留在這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好大的口氣!”
梨花茶館大門砰的一聲閉合,數十人將鄭老爺子圍在中央,目光不善劍拔弩張,只等何西翁一聲令下。
鄭老爺子眼皮微睜,凝視那何西翁身後的女人,東百川子斬熊大將軍的長女,百川政界頂峰子台風的妹妹,子台英!
罡劍若有若無的電光纏繞劈啪直響,
持劍女子首次面對殺父仇人,恨不得當即將其碎屍萬段。 “為了排除異己,能將父親和妹妹都拉過來給你陪葬,心腸之惡毒與你年輕時真有幾分神似。”
鄭老爺子緩緩起身,滿是對百川人的厭惡與鄙夷。
傾覆東百川政局,為了將反對的聲音徹底滅絕,不惜用大將軍子斬熊與軍方新星女將子台英的命做擔保,將老丞相何西翁騙到了帝宗國上京這片必死之局,子台風冒天下之大不韙,挾百川天子而令諸侯,鐵血手段令人頭皮發炸,用至親之人的血肉做墊腳石,何其殘忍!
黑袍丞相何西翁何嘗原與其為伍?
子台風這種人做到了百川的首位究竟是福還是禍?
“你效忠了幾十年的百川,究竟是為人作嫁衣,還是為了你們百川皇位上的年幼皇帝?一旦你們襲殺皇宮,兩國便是不死不休,最終的結局你我都十分清楚,百川易主近在眼前,魚死網破真正受益的也只有子台風一人而已,這不會是任何人想看到的對麽?”
“呵呵,已經無路可走了,不是麽?”
皇宮內萱文殿已經看不到一個人影,天上陰雲盤聚,已經是子時月黑風高。
大風裹挾大雨,權公主獨立高樓中凝視太子書房方向。
“公主殿下莫不是要食言而肥?”
黑影在陰暗處出聲,陰冷得令人不敢與其對視。
如欲將天空撕裂的雷鳴電光照亮高樓雅間片刻,公主黯然回眸,又似君臨天下。
那陰影中人被窗外雷光罩身,赫然可見眉心比常人多出一眼。
“答應你的事自然會做到,靈峰鎮北就在太子書房,只要你願意,大可以自己去取。”公主殿下冷淡開口,全然不懼身後那巔峰強者的氣息壓迫。
三目陰影笑容猙獰,融入了整個閣樓的昏暗處,行蹤詭異,猛然出現在宗權公主面前。
漆黑眼球裡冒著邪氣,眉心多出來的一眼凝視那美妙雙眸,更詭異的是,完全看不清此人到底長得什麽樣子,甚至沒辦法確定這到底是人還是其他的什麽,每一眼看到此人的形態都完全不同。
權公主痛苦的牙關緊咬,身體微顫已經說不出哪怕一個字,面目徒勞的掙扎著,不願在這三眼鬼怪前失了一國公主的威嚴。
黑影瞬間消失無蹤,又出現在閣樓窗前,再一閃爍又出現在權公主身後,不似人手的五根手指在那纖細腰肢上輕輕拂過,醜惡嘴臉湊到了她的耳旁輕輕念道:“殿下還有幾日可活?每每見光時仍痛的撕心裂肺吧?”
宗權忍受著身體裡亂竄的真氣流動,嘴角鮮血溢出還是一聲不吭。
黑影將那地上的灰木紙傘拾起,在她面前晃來晃去,笑聲可怖。
“殿下不想如我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那就將靈峰鎮北取來,對你我都有好處不是?”
指尖從宗權眉心取出一絲黑氣,話聲似是勸慰又帶著威脅。
帝宗國公主殿下,先天缺一份陽氣,小時候倒還無妨,越是長大便也越不敢見光,常年站在灰木傘下遮陽才苟延殘喘活到了今天。
與盤山宗三目掌門訂下契約,用渝江宗重寶靈峰鎮北作為交換,再續十年陽壽,讓其為帝宗國做事十年。
交換條件的時間已經來臨,靈峰鎮北卻仍在太子書房安放,一切苦心一切作為皆是為了此刻。
只要再續十年壽命,哪怕每日都活在紙傘下苟延殘喘,她也完全有把握將帝宗國徹底抬高到大陸最頂峰,一覽眾山小!
十年裡吞並百川,鐵蹄橫掃大朝國,將大陸版圖全部擴充進帝宗國領土,她自信有這個能力,偏偏上蒼給予超群智謀的代價是先天有缺,命數不過三十,他人而立之年偏偏是宗權公主的壽命盡頭。
空有驚世之才,卻只能帶入棺槨,抱負不能施展,誰能甘心?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揮師南下大破東百川北陰關,來年開春時二十萬上林精銳鐵蹄橫掃而去,有生之年將一切阻擋之物碾為齏粉,到時候宗鸞兒登基稱帝繼承大統,所有計劃都已經妥當,唯獨最關鍵的續命之物,靈峰鎮北未能得手。
權公主強大的意志力掙脫那體內的枷鎖,一掌捏住了那三目黑影的脖子上悲憤怒吼:“用不著你來教我!”
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孩兒此時雙目通紅,身無半點修為卻就是敢於面對那巔峰高手。
被掐住了脖子的三目黑影笑容逐漸陰冷,不同於往日的唯命是從,緊盯著那纖細胳膊,鮮紅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小小手掌根本不足以對他構成任何威脅。
“尊敬的公主殿下,您可只有半年壽命了。”
黑影卻就是說著話的工夫將那纖細的手腕握在掌中揉捏,一步步靠前將窗戶關閉。
權公主體內先天的損傷再次帶來抽痛,面目扭曲冷汗直流。
任由那大手在她身上肆意揉捏,踐踏她的尊嚴,無力反抗更沒辦法掙脫。
“殿下,您若是再動一動,樓下的小丫頭和小皇子可都得跟您陪葬了。”
宗權公主人生中第一次落淚,天生傲骨不允許她承受這種屈辱卻無可奈何,巔峰武者凌駕於一切凡夫俗子的尊嚴之上。
“你若再碰我一下,我敢保證你永遠都拿不到靈峰鎮北, 這輩子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
“殿下不會真以為那個狗屁蔣正堂能夠攔得住本座吧。”
“今日我若不死,來日我必殺你!”
縱然已經被痛苦折磨的扭曲在地上動彈不得,仍唇齒緊咬威脅出聲。
“殿下還請就寢吧,本座就想瞧瞧,一國將來之女帝是要用何種方式殺死我。”
宗權幾乎要被屈辱感逼瘋,奮力抵抗卻仍無法阻止分毫,三目掌門仗著邪術早便滲透進了帝宗國,仗著修為高深在各處城鎮奸淫成性,宗權早便猜測到了今天的結果卻為了能夠再活十年還是賭上了全部資本。
忍著惡心,忍著上蒼之不公,可那嘴臉醜惡的如地府陰物,今夜雷鳴便是殺之的最好時段。
被那黑氣纏繞著的人影壓在身上,心底裡的惡寒與悲憤交加,踐踏尊嚴的侮辱言語聽入耳中何其刺痛,這樣的惡鬼繼續活著,帝宗國將如她此時般再難翻身。
“半年就半年,十載陽壽我不要也罷!”
卻就是在那最後一件外衣被粗暴撕碎的緊要關頭,全無遮蔽的完美酮體暴露在猙獰三目之下時。
藏在貼身薄衣夾層裡的小小箭頭握在手中,這一幕演練過上萬次的動作。
看著未來女帝胡亂掙扎的三目掌門笑聲恐怖,興奮的無以複加之時,心臟被徹底貫穿。
一屆巔峰高手死在了普通人手中,仍不可置信。
子時已然過半,大風刮破了木窗透進雷鳴雨幕。
“今日已經過了,說要殺你,你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