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完體重後，我們不由得跟著那名醫生來到他的位子旁。媽媽從他的話語中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並不知道醫生說的是什麽病，只是一個勁地問:

　　“醫生，有辦法治好嗎?是不是腸出血啦?是傷口感染嗎?你看他這傷口抓到發黃了……”

　　“這大概就是紫癜了，”醫生低頭看了看我拉起褲管的腳，抬頭看了看我們回答，“當然也不能排除是腸內出血。”他停頓了一會又輕聲像是自言自語地和自己爭辯道:“就是過敏性紫癜呀。”

　　“是傷口感染引起的肚子痛吧?”媽媽問。

　　“嗯。”

　　“這腳上的傷口怎麽就痛到肚子那去了呢?”

　　“這個病症狀就是這樣的，”醫生說著伸手到我的肚子右下角膀胱上邊緣處摁了一下，我不經痛苦得表情扭曲起來，“是不是這裡最痛?”

　　“是。”我又痛又驚訝地回答。

　　醫生微微點了點頭。媽媽此時知道我得救了，於是她問:“醫生這要住院嗎?”

　　“這種情況必須住院治療。”醫生邊說邊從桌角拿過一本很薄的小冊子寫著什麽，“你們先去辦好住院手續吧，只是沒有病房了，可能要在走廊將就一下。”他將小冊子遞給我媽媽。

　　我們轉身走出去的時候，一個有點胖的醫生走進診室，經過我們身邊的時候饒有興趣地看了看一拐一坡走路的我的腿，然後轉過頭去笑著看那個醫生。那個醫生就指著我的腳問他:

　　“你看這不是過敏性紫癜嗎?”

　　那胖醫生拿不定主意地笑著搖了搖頭說:“是嗎?我想想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就是過敏性紫癜，這麽明顯的症狀。”

　　再然後我就到辦事的窗口填寫了名字什麽的到那本小冊子上，媽媽趁這個時候打電話叫人搭爺爺上來。

　　我們辦好了住院手續。

　　病房就在診室左邊，隔著一條通廊。小冊子上寫著我的病房號是314，一名護士把我們領到314病房門外走廊上的一張空病床旁，她為難地看了看病房裡，蠻平易地說道:

　　“暫時沒有床位了，你就先在這個床位吧，待會連走廊都滿了。”

　　然後她把一張表放進牆邊上一個透明塑料卡槽裡，一邊問我問題一邊往表上填信息。

　　“不要亂跑，待會要抽血。”說完她就離開了。

　　護士姐姐真好看。我看著身上穿得發毛的襯衫，已經幾天沒洗了，慶幸上面沒印著迪迦奧特曼。褲子是好幾年前的校褲，媽媽說這褲子就是耐穿。當然耐穿，難看的衣服都耐穿。這幾天肚子疼在醫院和家裡趕來趕去，不用見同學，腳下穿的自然是涼鞋，那雙在老街地攤上買的塑料膠涼鞋。我盯著那雙深藍色的涼鞋出神，不知道護士姐姐看到這雙涼鞋的表情是什麽樣子的，她應該看到了吧。她怎麽會看不到，她在這裡站了這麽久，又要從鞋子旁邊經過。她有沒有露出什麽異樣的表情，我不知道，每當別人注意到我身上的缺陷的時候，我都撇了頭去不看那人的臉。

　　就在我發愣這會，爺爺就來了，人家把他送到縣醫院大門，六爺爺下去帶他上來。

　　不一會六爺爺和媽媽回去了，爺爺留下來照看我，他饒有興趣地看了看四周，說:“以前你四老姑就在這裡做護士。”

　　“這裡?”我問。

　　“不是這裡，但也是在這醫院。”爺爺說，“當年我的眼睛傷了在這裡住了一個月的院……當時四老姑在這裡做護士……”

　　爺爺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可能在等我問他，可是我沒有問他，我其實很想聽他講，但我沒開口，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不善於說“然後呢”“接下來呢”。我真的很想聽爺爺繼續講下去，我實在應該問點什麽，好讓爺爺繼續說下去，但是我就是不知道該問些什麽。我什麽也沒說，爺爺也就以為我並不願意聽，沒再講下去。　　我總是這樣，當別人在講一個故事的時候，我總是很有興致去聽，但我卻不懂得接話，讓人難堪。久而久之我也開始討厭起別人單獨對我說事情，我真的不會迎合別人，不會做出相應的表情也說不出適合的話語。久而久之別人也開始討厭和我說話，因為我木訥的表情打擊到了他們，跟我聊天就像是對牛彈琴一樣。但我真的不是頭只會吃草的牛，我只是不喜歡和別人說話，但我喜歡聽別人聊天。所以從小到大，我聽到的一些事情都不是別人告訴我的，而是別人聊天時我在一旁不小心聽到的。我很喜歡這樣子，聽沒有我參與進去的聊天，不會有人在意我的感受，我的表情不用露給任何人看。

　　護士推著一輛擺放著藥水瓶的小鐵皮車回來了， 回來給我扎針打點滴，還要給我抽血。我害怕抽血，我以為我會暈過去，畢竟現在身體已經虛得不成個樣子了，但我並沒有，我想應該和此時我躺在病床上有關，床總會給人一種安全的舒適感。說到暈血，我也真的對自己感到無可奈何，膽小的人都暈血。我想很多不暈血的人都會以為暈血就是害怕血害怕血腥，但暈血並不是那樣一回事，比如你盛滿一碗血拿給我看，我並不會感到有什麽，汽車把人的頭整個碾碎，我除了憂慮也不會感到有什麽。總會有些腦殘的家夥開一些很智障的玩笑，什麽“暈血的人不是很好製服嗎讓他看到血就瞬間失去戰鬥力了”;或者向別人提出一個很難聽的質疑，什麽“你不是暈血嗎為什麽敢看這部片子呢”。這樣的人也是讓我無語透了。

　　要我說暈血是怎麽一回事，我會告訴你一個一點都不科學的解釋——暈血就是你的小心臟感到你的身體在流失血液，害怕得不願意工作了。暈血總會和心臟、血液流失扯上關系，抽血是讓你直接感受到血液的流失。就算是你自己不流血但看到別人在流血或者看到血液在透明管子裡流動之類的，你也會本能地聯想到自己的血脈被割開，鮮血噴湧而出。但說到底暈血都是因為你有一顆脆弱的心臟，因為只要是個正常人都會對自己身體流失血液而感到不舒服，但偏偏只有你的小心臟受不了。

　　我曾在一部軍旅題材的電視劇裡看到過一位將軍訓一個士兵時說:“打擊心臟是對敵人最大的尊重！”

　　聽了之後我瑟瑟發抖。

　　我願意被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