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麗隻覺得渾身無力,虛弱到了極點,甚至眼睛也在發癢,視線模糊起來。
然而,看著諾桑依舊平靜如水的面龐,她竟然並不覺得恐慌。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著讓人安寧的力量。
她突然明白巴德魯侯爵之前,不過與諾桑簡短的接觸,就表現出來完全的信任態度,是從何而來的了。
看來,這個雪域僧人的力量,超過了自己的預判。
諾桑沒有去看其他人的情況,他不慌不忙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一個皮袋,從裡面取出一粒珠子,約莫拇指大小。
那串珠子仿佛是木質的,又像是植物的果實,溫潤如玉,呈現出酒紅色。
諾桑輕聲念了一句咒語,那粒珠子向上漂浮起來,逐漸發出光亮。
珠子定格在天花板下方,如同一粒夜明珠,原本昏暗的石室中充滿了柔和的光明。
諾桑低下頭,又從皮袋裡取出一個三角形的東西,深紫色,不過拇指長短。
他的拇指和中指並在一起,輕輕一摩擦,指尖出現了一朵火苗。
他將火苗湊近那三角形的物事,白煙嫋嫋升起。
一股奇異的香味在墓室中彌漫開,原本墓室中那股濃烈的屍臭變得無足輕重起來。
諾桑將那香料放在罕麗的鼻端,只見一道白煙如一條線般飄進罕麗的鼻孔。
“過一會兒就好了,身體不會有大礙,可是你的力量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恢復。”諾桑安慰地對罕麗說道。
那香味清冽中帶著幾分辛辣,罕麗幾次呼吸之後,心中的煩悶已經消失,唯有力量還無法立刻聚集。
罕麗好奇地抬頭看看那粒珠子:“這是什麽?東方神秘的夜明珠嗎?”
諾桑笑著解釋道:“這是一位朋友送我的禮物,本來是一粒普通的樹籽,被他用慈悲心滋養後,可以在黑暗中散發光芒。”
這是很多年前,奧色法師的那粒金剛菩提子,原本在他們渡過無明川之後,已經失去了光彩。
這些年來,諾桑一直帶在身邊,他也像奧色法師那樣,時刻滋養,終於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諾桑看看罕麗已經差不多了,便轉頭去救治其他人。
他最先走到巴德魯侯爵身前,因為他年紀最大,身體機能不如其他幾個年輕人。
康斯坦絲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幽微的光線中,一張絕美無儔的面孔。
那張臉如此完美,甚至超出了她所有的想象,然而他明明就在眼前,卻如同遠在天邊一般遙不可及。
康斯坦絲一瞬間百感交集,眼淚不覺奪眶而出。
諾桑像沒有看見似的,試探了一下康斯坦絲的脈搏,見她脈象平和,知道她已經沒問題了,便起身去幫達維。
康斯坦絲見他毫不猶豫就離開,心中不免有幾分失落起來。
巴德魯侯爵拍拍女兒的背,有些艱難地站起身來,走到罕麗身邊。
罕麗坐在石棺旁邊,苦笑道:“我大意了,沒注意到那個看門人有問題。”
巴德魯侯爵在罕麗身旁坐下來,歎息道:“誰會想到呢?安東尼是我家的老人,從他的祖父的祖父開始,就一直是紫珀城堡的看門人,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個誠實的仆人。”
罕麗戴滿戒指的手指了指身後的石棺:“那裡面有東西,等一下,我有些力氣了,還是得看看,阿爾伯特騎士的鎧甲下面,還掩藏著什麽秘密。”
這時諾桑已經給其他幾個人救治完了,
他熄滅白煙,將那塊香料放回皮袋裡。 他回到石棺旁邊,對罕麗說道:“我來吧。”
巴德魯侯爵感激地對諾桑說道:“了不起的年輕人,幸好有你出手相助。否則,我們父女還可能連累這些無辜的人。”
諾桑指著那三個正在活動手腳的年輕人:“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我會來到此地。我之前正在街上散步,無意中聽見這幾個小夥子正在談論無頭女王的故事,一時好奇心起,便跟在他們身後來了。所以,這是一個偶然,在東方,我們把這種奇妙的相遇稱為緣分。“
”我們能夠聚集在這個特殊的地方,都是緣分使然,也許在曾經的輪回中,我們的生命有過交集。”
這是諾桑出現以來,說話最多的一次。
近年來,東方的輪回之說被許多西方世界的人接受,前生來世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然而,巴德魯侯爵覺得,自己對緣分的理解,從來沒有如此深刻過。
罕麗點點頭:”在我的家鄉,命運之說也是如此,有很多相似之處。“
達維恢復得最快,他輕松地走過來,仿佛剛才只不過睡了一小會兒。
巴德魯侯爵看著他:”那麽,孩子,你是為什麽來到這裡的呢?“
達維在罕麗另一邊坐下,歪著頭笑笑:”我是一個神秘文化愛好者,像紫珀古堡這樣的地方,當然不會錯過。”
他轉頭看著諾桑:“先生,你剛才給我們聞的那種香料是什麽?居然可以輕易解除毒素?“
諾桑回答道:”那是雪域獨有的一種香料,是用各種天然原材料,加上特殊的製作方法,具有解毒,驅穢,辟邪的功能。“
達維張大嘴,做出一個驚歎的表情:”先生,你成功地激發了我對東方神秘文明的興趣,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去往雪域。”
諾桑燦若星辰的眸子停留在少年的臉上,認真地看了看他,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你要有心理準備,也許那是一趟讓人悲傷的旅程。”
達維愣了一下,諾桑不等他發問,轉過身去,一手豎立胸前,一手結成法印。
他開始用一種非常奇特的語言念誦咒語,聲音並不高,卻帶著穿透空間與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站立在他身後,感受這來自遙遠東方的氣息。
如音樂般流淌的咒語聲中,石棺中的骸骨緩緩向上升起,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托住一般。
此時,眾人都看見,石棺內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物事,石棺內壁上,連一個劃痕都沒有,更不用說文字或者圖畫了。
罕麗和巴德魯侯爵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見了掩不住的失望。
諾桑沒有停止念誦咒語,一雙明亮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正不斷升高的骸骨。
阿爾伯特的骸骨在與諾桑眼睛等高的位置停住,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骸骨逐漸亮了起來。
仿佛骸骨裡有一個發光體,此刻正在蘇醒。
原本暴露在鎧甲外的白骨,也在這光芒的照射下,逐漸變得透明,仿佛正在變成玻璃。
墓室中的溫度在不知不覺中升高,原本陰冷的空間變得燥熱起來。
諾桑回頭向罕麗做了個手勢,罕麗會意,指揮著其他人後退到一旁。
果然,離那石棺遠一點,後背貼著冰冷的石壁,大家都感覺舒服了許多。
諾桑還是那副恬退淡然的模樣,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回聲撞擊在石壁上,不斷疊加,形成一股壓力,震蕩著耳膜。
達維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吐了吐舌頭。
其余的人被達維提醒,連忙有樣學樣,都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果然,那種感覺減弱了。
只有罕麗似笑非笑地看了達維一眼,並沒有照做。
發著光的骸骨再次上升,越來越亮,連那些紅鏽斑駁的鐵甲都開始變得透明。
一個光球從骸骨中掉落,被諾桑伸手托住,那個光球在離他手掌一尺左右不停旋轉,光芒漸漸消褪。
片刻之後,光球落在諾桑手中,光芒盡失,看起來就是一個尋常的鐵球。
諾桑雙手向下,阿爾伯特的骸骨緩緩落回石棺中,此刻看起來,完全透明,仿佛是一具用樹脂澆注的模型。
諾桑揮手收回天花板上的金剛菩提子,低聲說道:“走吧,這裡沒有其他東西了。”
他話語剛落,身後的石壁就晃動起來。
眾人都意識到了危險,紛紛從旋轉的石階走到下一層墓室,迅速穿過那些可憐女子的棺槨,再回到通往教堂的樓梯上。
此刻腳下的石板也開始搖晃,大家都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很快走到最後幾級台階。
保羅走在最前面,他驚恐地叫了起來:“怎麽會這樣?有人把通道關閉了。”
罕麗咒罵了一聲:“一定是那個該死的看門人,該死的家夥,等我出去了非把他掐死不可。”
她越過保羅,走到被關上的暗門前,她使勁搖晃了幾下,石門紋絲不動,保羅的臉立刻白了。
諾桑本來走在最後,他輕聲說道:“你們退後一些,我來試試吧。”
罕麗使勁拍拍諾桑的肩膀,也退到一邊。
諾桑深深吸了口氣,雙手奮力往前擊打在石壁上,只聽“轟”的一聲,石板被他硬生生擊得粉碎。
眾人目瞪口呆,沒想到諾桑如此文秀清雅,居然用這種粗暴的方式。
罕麗苦笑著問道:“我以為你會用別的方法。”
諾桑簡短地回答道:“我怕來不及了。”
罕麗點點頭,一步跨出洞口。
突然眼前一暗,一個黑影舉著一根棍子,向走在最前面的罕麗撲去。
罕麗反應極快,她側身避過,飛起一腳,黑影被她踢得向後飛起,撞在西爾維婭的塑像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黑影手中的鐵棍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嘡啷啷”的聲音。
西爾維婭的雕像搖晃了幾下,轟然倒地,霎時間塵煙彌漫。
在雕像旁邊有一個倒下的人,西爾維亞的雕像壓在他頭上,鮮血流了滿地。
諾桑和雅各布急忙過去,將雕像移開,一看已經來不及了,只見那人五十多歲的年紀,滿臉愁苦,正是老實巴交的看門人安東尼。
安東尼的後腦杓塌陷下去,眼睛鼓突,上半身全是血,死死看著祭壇那邊,極力想要抬起手來。
然而,他的喉頭髮出“咕咚”一聲,頭一偏,便斷氣了。
諾桑將安東尼的屍體放平,他低聲念了一句咒語,伸手將安東尼的眼睛合上。
罕麗沒想到自己這一腳的後果如此嚴重,鄂然說道:“我的天,他怎麽就死了?”
諾桑搖搖頭:“他本來就是在求死的,早就服下了毒藥。”
罕麗一看,安東尼的臉逐漸變得發青,呈現出詭異的綠灰色,果然是中毒的跡象。
巴德魯侯爵歎息了一聲,搖搖頭:“他為什麽要這樣?”
達維指著祭壇上,叫道:“你們看,那裡多了一個盒子。”
果然,祭壇上放著一個翠綠色的石頭盒子,明顯是眾人進入密道後才有的。
盒子質地細膩,被打磨得非常光滑,深綠和淺綠的條紋如水流般相間,居然是一個完整的孔雀石雕刻而成,顯得非常沉重。
這個盒子沒有上鎖,罕麗走過去,輕輕打開盒子,立刻震驚得叫了一聲。
裡面赫然是一個頭骨,從形態結構上來看,頭骨纖巧端正,明顯屬於一個女性。
“這一定是西爾維婭的頭骨,可憐的女王, 願她安息吧,別再無休止地流浪了。”巴德魯侯爵感慨地說道。
康斯坦絲百感交集,眼神裡一片迷惘,她看著那個八百多年前死去女人的頭顱,心中莫名悲傷。
諾桑點點頭,指著安東尼的屍體:”也許,他的祖先,就是將西爾維婭的頭顱帶走的那個人。“
三個年輕人都沉默地站在一邊,無論如何,看見一個原本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總是讓人難過的事情。
康斯坦絲沉重低下頭,木然看著腳下一塊大理石,那是從西爾維亞的雕像上斷開的,是西爾維亞拿著書的那隻手,上面被濺上了幾滴鮮血,被白色的大理石襯托得格外驚心。
她緩緩俯下身去,將那塊石頭捧了起來,冰冷的石頭不會說話,然而那纖巧的手如此嬌俏秀美,竟然給人一種柔情無限的感覺,她心中一陣酸楚,一滴眼淚落在上面。
康斯坦絲淚眼模糊,呆呆地看著那隻手,仿佛看見八百多年前的另一個自己,滿腔情愫如玫瑰成灰,被愛人背叛,慘死在斷頭台上。
那本書已經被摔得殘缺不全,石頭從手腕的位置斷開,露出參差的茬口,呈現出奇異的灰白色。
突然,康斯坦絲驚恐地睜圓了眼睛,她像見了鬼似的,用力將手中的石頭扔了出去,身不由己地退了幾步,身體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
那塊石頭跌落在石板上,碎得四分五裂,露出半截人類的手骨。
達維離康斯坦絲的距離最近,他立刻跑過來,剛剛看了一眼,立刻驚天動地地尖叫起來:“哇——,這是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