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睡得多了,便總想起當初同於揚兄弟二人離家,老母囑我在外多照顧弟弟。我皆應承,他做了將軍,我知其只有莽夫之勇,無領軍之才,便日日夜夜逼其學讀兵書,但他卻老是同我鬧,我竟心軟應了他,叫他如今先我而去,死在戰場上。”於蒙說道,淚水從眼角滑落,滴至枕上,浸濕了布團,“那日我見揚的首級被懸掛在敵軍陣前,卻還是下令三軍後退......我想,自古以來再沒有我這麽冷酷的兄長了,連為弟弟報仇也做不到。”
“所以尋才道哥哥是大才,再沒有人可以如同哥哥一般了。”范尋痛哭道,不知為何,他覺得眼前之人漸漸模糊了,且非為淚水之故。
“罷了。我知我身體如何,在軍中也久坐久臥,不得上馬馳騁,如今大勢已定,駱玄、承統皆為可用之將,徐徐圖之,南方可定。隻惜我再見不到陛下一統河山、登臨天下的那一日了。”
“你不必去怪他,如今不一樣了。我相信他會是個好君主,因為他看到了江山......也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范尋,你我都深知他本性如何,無論如何請扶持一把,走到現今所有人都不容易......我乏了,你早些回府歇息把。”
於蒙說完閉目,不再言語。范尋坐了一刻,而後離去。
次日,來人報陛下龍體有恙,不朝。
范尋求見陛下,未果。
趕至於蒙府中,得知於蒙已在半夜就上路趕往燕地了。
......
“朕如此,是不是太過了......”
到底還是心有不忍,於蒙范尋是跟他最久的,能坐擁這座江山少不了二人馳騁沙場扶家治國。
“怎會呢?陛下,須知晉國九成兵馬皆掌控在於蒙手上,您難道忘了當初出言之後朝堂眾臣的反應了?他們為的國家社稷,可誰又為陛下您想想呢?臣實不忍,陛下您貴為天子,號令天下,什麽時候連廢除一個臣子、收回本屬於您的權力都如此艱難了!”黃煥流淚說道,真情意切,好似真心為盧儀不甘。
而盧儀也早不是當初那個和兄弟同塌的小頭目了,他是晉國皇帝,是要治天下太平的明君,經黃煥一言,他冷汗直出,覺得並無不妥。
他是天子,可是這天下到底姓什麽呢?
“朕當如何?”盧儀後怕問道。
“陛下放心,臣此生已將身心盡托付陛下,必將為江山社稷竭盡全力。臣認為,今之首要,乃范相。”
“范尋?范尋是朕一手看大的,他怎麽會負朕?”盧儀說道。
“陛下,重要的不在於范相會不會反。而是他手中權柄過盛。范尋於蒙二人,毫無疑問,晉國如今之強盛,少不了二人嘔心瀝血。但正是功高蓋主,陛下不曾注意過凡是范相所言,朝中眾臣皆附議,然陛下之言,卻屢遭眾臣跪拜請改。如同前幾日對於蒙的發落一般,臣恐怕群臣眼裡只有范相,而沒有陛下了!”
盧儀仍猶豫著,低頭不語。
黃煥在向前一步道:“陛下願做獻帝乎?”
盧儀大驚!問道:“為之奈何?”
“陛下請放心,臣定當如駁倒於蒙那般,替陛下攏回范相手中權柄。令請派人盯緊於蒙,令其卸職屬實不易,臣恐有變。”
一月後,於蒙病死燕地。
消息傳來,軍中士卒皆掩面痛哭。朝中上下也彌漫悲傷低落之風。
於蒙之逝,好像一根一直支撐晉國大業的擎天柱倒下了。
然於蒙之死未能了解征南之事,兵事仍在繼續,大將軍一職的人選迫在眉睫。
不少人推薦征南右將軍駱玄為大將軍。
駱玄乃太傅駱優之子,駱優便是當初盧儀舉事散盡家財為其提供軍器那人。
黃煥卻道:“駱玄年輕,難承此大任。臣侄黃護,任匡河太守,自幼熟讀兵書,曾領匡河百姓戰勝烏桓統領,臣以為其可任大將軍一職。”
眾臣皆在心裡鄙夷黃煥不要臉面,卻不敢道出。
眼下黃煥正受恩寵,幾月來凡同他有過爭端的官員皆因各種原因被革職流放。
然總有些意氣風發、不懼強權之人。
京都禁軍統領管鵬遭受於蒙賞識,一手提拔上來,本在於蒙被欺壓之時就已憤憤不平,卻因一家人皆靠他一份俸祿所活,不敢出言得罪黃煥,在昨夜得知於蒙之死時便後悔不已,今日更是大怒。
“汝侄寸功未立!安敢擔此要職!汝非視軍爭大事為兒戲!”
黃煥道:“汝一莽夫,不過屠戶出身,我無欲同汝交談。”
管鵬大怒,相識較好的同僚趕忙拉住他,以免其在聖前出格。
“汝欲在聖駕面前害我?陛下,此等對君臣綱常視若無睹之人,以何資任官?禁軍統領雖不是要任, 卻也統管天都安危,望陛下費神斟酌可另有能人可擔此一任。”
盧儀本也認為黃煥有些恃寵而驕,一旁的范尋卻先出了口。
“不知中書令何等出身?”范尋問道。
“吾自幼流離失所,卻仍不忘拜讀古之聖賢大作,今日一官一職,皆是吾科舉而來,陛下舉賢任能,方有我今日。”黃煥答道,毫不失禮。
“為何尋記得匡河太守應是徐州人士蔡廓,什麽時候變成了中書令之侄?”
“蔡廓無能,任賊兵興起而不理,釀成大錯,吾侄治之。後幽州牧方賀改吾侄由通守為太守,蔡廓被遣返回鄉,聽聞途中遇劫身亡了。”
范尋低眉,隨後轉身說道:“陛下,臣觀京城內百姓和樂,無匪寇橫行,便知當任禁軍統領定是兢兢業業、恪守本責。實無必要替而換之。”
“臣附議!”
黃煥偷看了一眼盧儀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笑。
此時盧儀心中大震,往日不曾特別注意過,但經過黃煥提醒,才發現果真如此。
范尋一言,朝中眾臣皆附議。
於蒙之死,慟哭者不知幾何。
若是他駕崩,這些眾臣可會落下淚來?
盧儀想著,便更覺自己雖為皇帝,然於家國社稷而言,他的作用遠沒有於蒙范尋重要,如今太子安然長大,若是他死了,令太子接替便是,或者另立他人......
盧儀看向范尋,眼裡俱是冷意。
“容朕思量一些時間。”
范尋俯身聽到上頭傳下來的聲音,一顆心仿佛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