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麽不能競選區長?”她一本正經的看著家裡親朋好友。手裡拄著女兒從‘紅色國度’帶回來的一支銀色圓頭勞力塔紳士手杖。
中午十分,廚房裡熱氣蒸騰,咖啡機衝著剛剛磨製成細粉的黑色咖啡,發出“吱吱”作響的聲音,列娜用刀切著桌上擺放的提拉米蘇蛋糕。四十年的老鄰居斯維塔,正在泡製娜達莎從國外帶回的純正普洱茶。阿克薩娜正在告知七姨的決定。屋子裡熱鬧非凡,一群女人坐在廚房的茶桌前嘰嘰喳喳討論著娜達莎大膽不切實際的幻像。
“哈哈哈哈。”一群娘們的笑聲,從二樓廚房一直傳到外面廣闊天地。庭院中玩耍的孩子們停下手裡的遊戲,抬頭望著二樓娜達莎大嬸家的廚房窗戶,感歎道“阿姨們肯定吃了羅恩?韋斯特狂笑糖。”
“我就是半島人,一輩子生活在巴洛城鎮上,誰能比我更了解這座幾十萬人口的城鎮最需要什麽?”娜達莎義正言辭的跟女人們,說出自己的想法“半個世紀了,區長換了一批又一批,誰真正為這座城鎮做過什麽?有誰比我更了解工人區。”
“我也是土生土長的半島土人七姨,也在這生活四十年。”列娜用小杓在蜂蜜蛋糕上挖一塊放入口中,“照您這麽說大家都可以去競選了。”列娜覺得七姨不懂政治。“七姨,您是在開魚刀工廠當個工會主席,但那不過是個魚廠而已,跟外面這些玩手腕的官僚不一樣。我勸您還是別找麻煩。”列娜用嘴抿著蛋糕。
正當列娜發表看法時,手機震動。她舔舔手指上蛋糕殘物,用胖胖的手指按下閱讀鍵,屏幕上顯示出柳巴發的短信,“工廠裡的人都很支持娜達莎。”
“喲!真想不到,這麽多人支持您。”列娜把手機轉給娜達莎。
“姐們,我支持你。”第一個支持娜達莎的是四十年的老鄰居斯維塔,她喝口普洱茶說:“咱這輩子,就在工廠裡收拾大馬哈魚,搓魚子醬賣苦力,一天十二小時上班,回家連他媽洗澡的力氣都沒有,看看我這手。”斯維塔伸出自己畸形的手指罵道:“老娘當年這手多柔軟、多漂亮,小夥摸摸感覺摸到了麵粉一般,現在連他媽我孫子都嫌棄咱這手粗糙。”
“哈哈哈哈。”眾人啼笑皆非。
在工廠乾活的人,誰的手不是這樣畸形粗糙。列娜低頭想起自己老公的手,那是海員的手,比斯維塔粗糙不知多少倍。每次老公出海捕魚,雙手經過海水長時間的浸泡,一層層脫皮,發出慘白的顏色。
“對,這就是我要改變小鎮的地方。”娜達莎義正言辭的講到“你們沒發現嗎?進些年黑熊跑到鎮子上的頻率越來越高,甚至白天在工人路上都能看到黑熊在散步,掏垃圾桶。”
“對,對對。”阿克薩娜趕忙接過話茬“前天還有人白天看到一隻黑熊在大街上晃悠。”
“咱們不想想為什麽?”娜達莎將手中的茶杯放下,認真的說:“因為上遊湖裡的大馬哈魚逐年減少,黑熊沒飯吃,所以跑下山找食兒,近些年黑熊攻擊人的案件越來越頻繁。你們看看現在城鎮有多少個魚工廠,我小時候只有三個,現在大大小小的工廠加起來,四五十個,這些還是掛牌的,私獵捕魚的團夥有多少?沒人知道。”
大夥不約而同的點頭表示讚同。
“競選工人區區長,得有個遠大宏觀的方案。”阿克薩娜解釋道:“比如,七姨你要改變哪些東西,咱們得讓區裡人支持你呀。”
“旅遊。
”娜達莎不假思索的回答到“咱們這風景秀麗,為什麽不把旅遊業搞起來?讓全世界的人看看咱們半島的火山群,看看間歇性熱噴泉,看看褐色沙灘上成群的海獅、海豹各種鳥類,還有野地裡的蘑菇,外國人見過一張臉大小的蘑菇嗎?為什麽不把旅遊做起來,讓外國人來這裡花錢采蘑菇?”她用杓子拿起一塊蜂蜜蛋糕,吃到嘴裡“我記得斯維塔從‘人妖’國給我帶回來泥巴護膚品,咱城鎮附近就有這種溫泉泥巴,漫山遍野都是,為什麽大老遠跑‘人妖’國去買,這不有病嗎。” “對,對對。嗯~好主意。”斯維塔點頭稱讚“‘人妖’國每年靠旅遊可掙很多錢。”
“對,在座的都去那裡消費過。”娜達莎越說越激動“我就想讓人來看看咱們這裡的風光。到時候你開旅館,你開導遊公司,你開餐廳,不比在工廠勞累強的多。再說,靠資源生存,早晚資源會枯竭地,可是旅遊業可以無限制的使用,火山就在那裡,跑不了。”她用手指著在座的人,大意說著未來的發展。城鎮居民心裡都清楚,特別近些年大馬哈魚每年回遊數量持續減少,不定何時就沒魚可抓了。
列娜想起老公這次出海一趟四十多天,有時基本打不到魚。作為船長,船員們跟著你出海風裡雨裡都可以忍受,最重要是打到魚賣上價錢。十幾年前,漁船出海不僅僅能捕撈到大馬哈魚,還能順手捕撈上許多帝王蟹和大貝殼帶回家享用,近些年很少看到帝王蟹了。況且,現在出海連魚群都漸漸變少,越來越多次的無功而返,船員們都會失去信心。
半島出海打漁有幾種合同方式,有的船長跟魚廠簽合同,無論魚捕撈多少,每個人按照合同工資領取,但這種方式好處都被工廠佔有,船員們基本也都是被動工作,因此收獲不會很大。另一種是船長承包漁船,向工廠提交捕撈分成,但風險較大。出海一次捕撈數量不夠,往往連承包費用都難以交上。但如果找到魚群,那可以說是掙的鍋滿盆滿。但誰能保證每次出海都能碰到魚群?這就得看老天爺是否晌飯吃。
“如果大家都支持改變咱們城鎮工人區未來生存方式,我明天就開始參加競選。”娜達莎一口吃掉一大塊蛋糕。
正當大夥高興時,門外有人敲門。阿克薩那是這一圈人中,最瘦的一個,她自然站起來走向門口。門打開,門口是娜達莎的好朋友維克多利亞。她年近六十歲,藍色的眼睛,皺紋爬滿臉頰,曾經棕色的頭髮已經長出許多灰色,身上穿一身深紫色絨衣,外穿一件布料坎肩,下身黑色褲子一雙老膠鞋。
“娜塔莎,是維克多利亞。”阿克薩那衝廚房喊道。
“讓她進來,我正好多一張選票。”娜達莎咧嘴笑著。
維克多利亞顫抖著一雙手,撫摸著牆壁朝屋內走去。她的樣子有些驚慌的來到廚房裡。廚房裡滿屋子人,她便趕緊說“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們這開茶話會,我還是找別人吧。”
娜達莎一聽急了,“屁話,老太太我們這麽多年交情,你怎麽還跑了。”她示意列娜,扶著維克多利亞坐下。
“什麽事,趕緊說。”娜達莎是個急性子。
“我孫子沒了。”維克多利亞幽藍的眼睛透出一種驚慌,“學校都把電話打到家裡了,昨天他們就沒去上課,今天周六學校有足球比賽,他們也沒參加。”
“別嘉沒了?什麽意思?”眾人七嘴八舌的問了起來。
“他前天晚上應該是跟老烏蘭夫的孫子一起去河邊捕魚,可是到今天也沒回來。”
“會不會是被警察帶走了?”列娜反問道。
“不可能。”阿克薩娜一口否定了列娜的推測,“如果是警察,維克多利亞家的電話早響了。”說著拿出電話,“我給警局打個電話,即便人不在警局,時間差不多四十八小時,該報警了。”瞬間,廚房裡的氣氛凝重起來,一群女人再也不七嘴八舌了。窗外依舊陰雨綿綿,好像老天要把天下破了似的,窗外戲耍的孩子們滿身泥巴,可他們不在乎,玩的正起勁。
維克多利亞雙手合十,放在餐桌上雙手相互搓揉著,老鄰居思維塔用手握住她的手,輕語道“等等,肯定沒事。”
“喂,這裡是巴洛城警局。”電話那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阿克薩娜耳多靈敏,一下就聽出是達利亞的聲音。
“達利亞,我是阿克薩娜。”
“出什麽事了?你給警局打電話。”達利亞問道。
“警局這兩天有抓過非法捕魚人員嗎?兩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啊~,你等等。”達利亞將電話放在接待辦公桌上。阿克薩娜能從電話中輕微的聽到她跟另外一個值班接待處的人交談。不一會,她再次拿起電話“這幾天沒有抓到青少年偷獵的事。”
“但是,維克多利亞的孫子卻不見了。”阿克薩娜趕緊把重要的情況向達利亞傳遞過去。
“是不是需要我將這事列入失蹤人口?”達利亞詢問阿克薩娜的意見,“如果需要,請維克多利亞來趟警局,需要一份書面申請。”
“你等一下,她就在我們身邊,我們商量一下。謝謝。”說完阿克薩娜關掉電話。將剛才與達利亞的對話跟大家闡述一下。娜達莎將文明棍用力的戳在地上,發出‘噹噹’聲,臉色很難看,“瞧瞧,最近這些年半島人連基本生活的‘命’都難以保證,近些年犯罪率越來越高。”
眾人商議後,決定帶維克多利亞去警局備案,申請別嘉失蹤。
阿克薩娜坐在右側駕駛室,開著酷路澤越野車一路朝警局開去,路上車內及其安靜,只有維克多利亞偶爾抽泣的聲音。城鎮中許多柏油路都年久失修破損嚴重,到處坑坑窪窪。多年前政府出資全城補修過一次主要乾道,可當地冬天雪量巨大,常常一次下雪,雪深就會超過二層樓房,轉年春天開化,外加拉魚拉牛的重型卡車在城鎮裡呼嘯而過,多高質量的泊油路也支撐不了幾年。
車子在顛簸中行駛,阿克薩娜對這樣的路況了如指掌,老公安德烈這輛車的底盤,離地面足有四十厘米高,外加碩大的全地形輪胎,跑在路上根本感覺不出特別的顛簸。對面來一輛車,離很遠就能聽見震天響的重音樂,阿克薩娜用眼睛一掃,車裡坐著三個男孩,每個人手裡拿著酒瓶。“該死的外鄉人,大中午的就開始喝酒。”她罵了一句“你們讓城鎮越來越不安全。”車子通過工人區河上橋梁,拐個彎在行駛幾十分鍾,便到了巴洛城警局。車裡的幾個人都從車上下來,娜達莎雙膝不好,下來的最慢,她拄著文明手杖埋怨說“下次給我弄個小板凳,我踩著上下車方便。”
警局在一座老式紅磚樓內,被周圍幾十個高層建築圍著。門前有一塊水泥停車場,靠近大樓一側停放著一排拉達牌薩馬拉型巡警車,以及嘎斯六九吉普巡警車,黑色或白色拉達泥瓦越野車,首都人牌轎車,還有專門移送犯人的瓦滋四五二麵包車,各種私家車。
警局分地下一層,地上四層。地下一層是停屍房,化驗室,技術勘探組人員辦公室。一層為巡警辦公區以及暫時關押犯人的鐵籠。巡警一般沒有單獨辦公室,畢竟他們的工作每天是在大街巡邏,車就是他們的辦公室。因此他們都共同使用一個大廳式的辦公區,辦公區最內側,分別有男女更衣室,更衣室內可以洗澡。二層、三層為專案組辦公區,四層是警局行政部門。這座老舊樓房修建於一九三一年,外觀屬典型民族建築風格,牆體厚重配上長形窄窗。樓內牆壁設計采用裸露磚牆設計,外觀給人感覺室內設計非常粗糙,但十分耐用。
從一樓進入,正面便是接待處的辦公區,接待處向右走便是巡警區,向左便是員工餐廳。阿克薩娜進入後,一眼便看到達利亞坐在接待辦公桌後面,正接聽座機電話。達利亞的桌上左側擺放著一部台式電腦與機箱,電腦屏幕與機箱四周粘貼著許多色彩繽紛的粘貼條,方便提醒她每日接到的報案或投訴案件,桌子上擺放著鍵盤紙筆,右側便是一部電台呼叫機,以及打印機書籍紙張等等。一層接待處,四周擺放著木質長條椅子,為前來警局辦事市民提供等待休息的地方。
達利亞抬頭看到阿克薩娜,示意她們先在座椅上休息,等她打完電話。一群女人安靜的坐在長條板凳上,阿克薩娜站在接待辦公桌前聽她說話。
“好,我知道了,您對您丈夫酗酒感到不滿,您想怎麽處理?”達利亞在詢問電話那邊的意見。
電話那邊在抱怨。
“女士,我們不能因為您老公酗酒,就去逮捕他,法律裡沒有這條規定,如果他有毆打您的情況,我們可以派警員去做實地調查。”
阿克薩娜一聽,又是這種破事,伸手將達利亞手中的電話搶過來掛斷。
“嘿,姐們,你不能這樣,我在工作。”達利亞有些不高興。
阿克薩娜不等她發火便說:“下周海獅酒吧,我請,你隨便喝。”
這句話,一下把達利亞的火氣澆滅了。“你們這麽多人,到底什麽事?”
“我的孫子失蹤了。”老婦維克多利亞顫顫巍巍的來到尋事台前,“你們趕緊幫我找孫子,他才十幾歲的孩子。”維克多利亞雙眼流下焦急的淚水。
“什麽時間發生的?”達利亞問到。
阿卡薩娜就把事情的經過向達利亞闡述了一遍。達利亞很快在一本足有一隻手章豎立起來厚度的記事本裡,尋找是否有新的事件記錄。警局每年都會給接待台放一本如此厚重的記事本,為前台人員留下報案人員的信息做備案。一年工作結束,這個本子會被編號放入倉庫封存。雖然現在都是電腦辦公,但這種老舊習慣是從前幾任局長留下的一個傳統,已經保持一百年。老局長有句話說:“在高的科技也有壞的時候,越古老的方式才會永存。”
達利亞的手指順著橫格表格向下找,忽然停在昨夜凌晨三點四十五分的位置。“你看確實有事情,但記錄很模糊,只是說檢驗科有人抬了兩個屍體進入。”說著,達利亞把記事本倒過來,讓阿克薩娜看。
“什麽,我的孫子死了嗎?”維克多利亞頓時陷入精神混亂的狀態,伸出蒼老的手不停的拍打著牆壁。拍牆的聲音很大,警局一樓正在休息的巡警聽到聲音,便從屋內走出來一看究竟。
“你先別哭。”列娜、娜達莎、斯維塔幾個人都圍到維克多利亞身邊,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咱們連人都沒見到,你哭什麽。”娜達莎勸慰著。
“是呀,維克多利亞,達利亞只是說有搬東西,沒說肯定是別嘉。”列娜也跟著說。
這時,尤裡從警局外走進來,發現門廊裡站了一堆人。作為快二十年的警探這種事見多了,他只需要從這群人身邊偷偷溜到二層即可。但這次他沒那麽好運,達利亞一眼就看到了尤裡,便喊道“酒瓶,昨天晚上你跟扎克出勤,有沒有見過兩個男孩?”
“啊,啊啊,啊,是是,是我出勤。”尤裡知道這事躲不過,畢竟記事本上寫著誰是當班警探。
維克多利亞一聽,便馬上衝到尤裡面前,拉著他的胳膊問道,“是我孫子別嘉嗎?”
“大,大大嬸,我沒見過過,過,您的孫,孫孫子,我不知道昨天那位兩位是,是是不是您孫子。”尤裡想趕緊脫離這裡,搭檔昨天囑咐他今天來局裡給屍體做檢查。
“兩個,兩個男孩?”聽到這裡,維克多利亞頓時暈了過去。
“哎,哎哎,哎~。”尤裡趕忙托住暈倒的老婦,“完,完完了。嚇,嚇到了。”趕緊將大嬸抱起來,輕放到一旁的長條凳子上,本想轉身就走。卻被娜達莎拉住了手腕。
“您先別走。”娜達莎冷靜的要求到“您先看照片,卻定是不是你昨晚看到的孩子再走。如果不是您昨晚看到的,我們好讓達利亞幫忙發尋人啟示。”
尤裡用眼睛掃視一下,也沒別的辦法便答應看照片。
一旁的列娜趕忙從口袋裡將手機掏出來,把今年夏天幾個好友一起出去玩時拍的照片中,帶有別嘉的照片拿給尤裡看。他細看了好幾張照片,最後表情很無奈的樣子,衝著幾個女人點點頭。
“就,就,就是這個男孩。”
一刹那,警局門廊裡突然安靜極了,地上的微風吹著秋葉慢慢在地上滾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