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銘再醒來時,麵包車已經停在了一個院子裡,他將外套遮住自己的頭部以此來阻擋光線。高銘剛準備睡去,宋鬱在一旁掀開自己的外套,自己雖眯著眼,光線依舊刺目。
“到了。”
宋鬱緩緩說著。
“這兒就是她說的地。”
“嗯。”
“那我把東西給你,你轉交給她。然後……對,然後從這車站要怎麽走。”
宋鬱打開車玻璃,點了一根煙,看著窗外的幾隻麻雀正在啄食老房子屋簷裡的野草種子。
“所以你是將你當年讀給她的那一摞信藏在箱子中,然後在假裝不清楚怎麽回事地讓她發現,然後企圖試想渴望期待她會看到這些東西回心轉意重新來找你?”
屋簷上的麻雀哄然散去,高銘一隻腿已經伸出車門外,卻愣在了原處。他心間的無名烈火熊熊燃燒,燒出璀璨的深紅晚霞,燒出情人眼中的不甘與不願,燒出不成樣子的雪人獨自在某處陽台抽著燃盡的煙。他想發火,他想怒吼,他想把不明所以的一切摔碎再不停地咒罵整個生活的現狀。但他清楚他沒理由這麽做。他只是關回車門,可即便在這種封閉的狹小空間內,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同宋鬱接著往下說些什麽。
“其實你沒必要想這麽多,她總跟我說你想的多。”
“你倆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鬱爽朗的笑著。
“我倆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某種意義上我倆應該算是朋友。”
“某種意義上?”
“嗯,一種…惺惺相惜卻又不共戴天的朋友。”
高銘將整個後背癱在椅子背上。
“要不還是聊點輕松的吧。”
“所以你願意跟焦了還是。”
其實高銘心中一陣詫異在不斷地升騰,宋鬱總能先一步猜到自己的想法,他每每細想總是在邏輯上覺得詭異,可一種冒險的快感卻在麻痹著自己,他常常勸導自己不應如此,若繼續如此則像是墜入一種永失我愛的深淵中,可他卻從遲遲想不出二者之間又有何關聯。
“難道我別無異心完全沒好感
都可以跟你散心裝作假天真
當我伴侶為我等我便會憎”
宋鬱擰開了麵包車裡的收音機,滋滋的電流聲便隨歌聲在車內蔓延。
“現在電台還會放這種歌呢?”
高銘問道。
“你做夢吧。”
宋鬱已經將自己的座椅靠背壓倒,全然躺下。
“所以咱倆在等啥?”
一種觸電的感覺劃過心間,高銘相信宋鬱幾乎在同一時刻也能感覺到。
“等幾個人,總不能咱倆演。”
宋鬱遞過煙盒,高銘抽出一根,搖下車窗。煙氣散在眼前,煙氣隔著他與院子。高銘透過灰色看著整個院子,院子內整體鋪著大把大把的黃土,空曠的院落中間不時還有些水泡,水泡倒映著灰色的天。高銘在想著若是住在這裡,夜裡順著窗子許是能看到月亮倒映在水裡。水泡再遠處,整個院子則是被老舊的籬笆或殘缺的磚牆圍住。正在他巡視整個院子時,車的後門被人拉開,走上來四五個人。
“一會沒雨怎整?”
上來的人中的一位留著長發,雖整體染成黃色,但黑色已經在她的頭旋出長出不少。厚厚的劉海遮住她的眼,讓高銘只能瞥見她過紅的嘴唇。
“應該有。”
宋鬱反覆摁動著自己的金屬打火機,時不時還轉動著,
火花在他掌心滾動,他眼神裡有著無數熱忱。宋鬱猛地起身,座椅也伴隨他的起身瞬間繃的筆直。身後的四五個人或倚著設備,或把這扶手,或乾脆整個近乎躺在車的地板上。一眾人呼吸節奏近乎同頻,其中的大多數已然閉上眼。 “你知道劉笠的住址嗎?”
高銘用氣音小心翼翼地說道。
“還想著見見?”
宋鬱用正常的音量說話,高銘連忙將食指立在嘴之間。
“你不用擔心,他們醒不了。”
高銘不響,隻盯著他。
“傻孩子,你以為劇組是什麽地方?”
車子一個急轉彎,身後的人隨著慣性隨處搖擺,高銘不得已抓緊了上方的扶手。
“所以怎說?”
宋鬱問道
“你說劇組還是劉笠?”
高銘愣了一下。
“要不就分類討論一下。”
“我他*跟你在這答辯呢?”
高銘轉過頭,搖下車窗,車子在向樹林深處走去光透過樹葉形成光斑,一塊一塊砸在他們的身上。
“劉笠具體在哪我也不清楚,她甚至可能都不在平城,但其實這事並不…”
“那她讓我把東西寄到這?”
“她他*讓你把東西寄到哪一點也不他*的重要。”
宋鬱踩了一腳刹車,身後的人也許醒了,也許沒醒,也許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倆。
“她讓你把東西送到這,就是不想見你。你仔細回想一下,你仔仔細細回想,好好回想一下,她為什麽不想見你?”
“回想起來有他*的能如何?”
高銘不知所措,只能發怒。
兩人不響,車再次啟動,在昨夜松軟泥濘的路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車轍。
“你要是回想起來,你根本就不會問我這些事。”
“可……”
“可你根本回想不起來,因為你不想承認。愛在你心底是一個過於需要執著的事,你不清楚,你不清楚你愛的愛的是一個約定還是一個概念還是說你愛的真實一個鮮活的就活生生的靈魂。同樣她在你身上若是放著真心又該如何,這一切過於殘忍,你不敢面對,你於心不忍,又當又立,想做聖人。”
高銘不響,他不能再說。他隻好如是地隨著車子的顛簸晃動著自己的身體,身體晃動著夜以繼日的夢,夢中的情人手持烈焰織成的網,一點一點纏繞焚燒著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