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銘在高鐵上沉沉睡著,近幾天亂七八糟的事弄的他一直偏頭疼。他退掉兩人在摩天輪周圍租的房子,又將劉笠遺留下來的一眾物品塞進行李箱。他其實本想坐飛機。若是坐飛機夜裡走,不到天亮便能抵達平城,可因為箱子過大不能托運的緣故他隻得買了高鐵票。
他近幾天在夢裡一點一點回憶起以前的事,他像俯瞰一副已死多年的死屍一般細膩地找尋自己走出漩渦的原因,可當他回憶得愈發仔細時他只會意識到自己對細節的把控出神入化。但起碼在火車上,因為過度的疲憊他終於能得到片刻的安息。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下來,他憑借著對平城的嗅覺,意識到目的地就在不遠處。
高銘雖在平城度過大學的四年時光,卻從未去過陳江區。平城的城市規劃為北部發達,愈往南部則愈落後,陳江區則是整座城的最南端,但他對此地並不陌生,因為據父親所說,最早的平城總郵局所在地在陳江區內,父親大學時閑來無事會去郵局轉一圈問問是否有自己的來信,他曾好幾次這樣截取過母親的來信。高銘想著這些事,類似的時刻是他為數不多覺得自己的家人較為榮耀的時刻,但人的恥辱往往也是因為榮耀的反襯才顯得肮髒,懷著純粹的愛的兩個人終究還是走散開來。高銘已多年未見母親,他想著此次若是前往陳江一是要去老郵局看看,二是再回北鄉後去見一下母親。他其實很想問一下在母親嚴重父親的存在之於她的種種意義,只是他也清楚若是真的立於母親的臉前,她只會冰釋前嫌的說無關痛癢的話,何況自己也開不了口。沒人會嚴肅地對待深情,深情如七月的含在嘴裡的冰,早晚要化。
高銘祈求著自己心間的冰能快些融化,火車也到站了。高銘下了車,平城降了些小雪,這讓剛睡醒的他打了個寒顫。人潮中一個身著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嘴裡叼著煙朝自己走來,他走到自己的面前。
“有火嗎?”
“你是?”
高銘疑惑地望著這個人。這個人兩隻眼的眼瞳離近了看淨並非味同一種顏色,一隻眼的眼底是黑色,另外一隻則是隱隱又些發藍,只是兩者的色差並不大,外加男人用一定黑色的棒球帽壓住了自己的視線,所以並不明顯。但這對雙目的詭異之處並不僅僅在於他不同的顏色,而是高銘與其對視時常有一種自己將被吸進去的詫異感。
“來接你的。”
“為什麽?”
高銘立馬從那對雙目中回過神。
男人從他身上摸出了打火機。
“你他*的到底是誰?”
男人吸了一口煙,雙目從帽簷下露出。
“你好,我是宋鬱。”
高銘愣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宋鬱從大衣的領口拿出煙盒,伸過手讓高銘自己取一根。煙是高銘沒見過的牌子,高銘從中抽出一根,猛吸了一口。煙霧間人潮散去,乘車員也開始走回列車。
“你怎麽知道我什麽時候來?”
“猜的。”
“那你猜的還挺準。”
“我不可能猜不準。”
高銘吸了一口煙。
“人散盡了,咱們走吧。”
宋鬱說道。
“去哪?”
“一個地方。”
兩人沿著過道又順著人流來到了站前廣場,走到一輛黑色的麵包車前。高銘坐在副駕駛上,回頭望見整輛車除卻自己的副駕駛座位外並沒有別的座,身後的空間中灰色的幕布罩著絕大多數東西,剩下顯露出來的則是各種量級的攝影燈具與泡沫板。
“這車…”
“拍戲用的。”
“你還乾這個?”
高銘內心有些悸動。一種興奮感湧入了全身。
“嗯,正好一會有場戲。正好少了一個跟焦的,你要不試試?”
“我千裡迢迢來是給你打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銘看著倒車鏡裡的自己,缺乏睡眠的幾天並沒有讓自己的臉色不好,只是臉上的胡茬應該刮了。
“所以一會試試?”
宋鬱追問道。
“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會呢?”
“難道你不會?”
高銘扭過身體,盡量不去搭理他。
“你一會不試也得在車上待著,你莫不如試試。”
“試試試,他*的。”
兩人一路不響,車子向陳江區開去。高銘扭過臉看著窗外的種種,雪花落在玻璃上沒一會便融化,融化在街道,融化在紅色的牆,融化在每一個人的臉,融化在曾經溫存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