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尋端起左手,平穩操控著絲線,緩緩伸向鈴鐺“魂塚”。
那枚按下靜音鍵的鈴鐺不知怎麽的,看著絲線一點點靠近,竟是破天荒地開了口,開始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那鈴聲夾雜著悲哀和淒涼,仿佛那閃爍著靈魂光澤的絲線是一簇灼燃的烈火,正一點點把它侵蝕,皮開肉綻。
書尋甚至沒聽幾秒便心生憐憫,有些不忍心用絲線去觸碰了……
然而僅僅是瞬間,他就扯回了情緒:“這不是正常現象。觀察一個鈴鐺有什麽好可憐的?我又沒真用火燒……難道這也是它的功能之一,可以影響情緒?嘿,越來越好奇了……”
大概知道反抗無效,“魂塚”驀然消停了,那顫悠悠的尾音充分表達了生無可戀的情緒。
“幹嘛這麽害羞嘛……”書尋嘟嘟囔囔著,靈魂絲線也終於纏住“魂塚”,清楚地感受到它的信息。
“嗯……這是在街上,好像是許多年前的北大陸。嗯……進了一個小巷子。那些白白的是什麽,我去!好多屍體!!”
“魂塚”內的信息,百分之八十以上都需要打上馬賽克,縱使書尋對各種喪屍、鬧鬼、電鋸驚魂等場面閱歷豐富,也無法抵抗通過靈魂直達的衝擊。
然而也正因如此,在反胃與不適之余,他漸漸發現,“魂塚”的種種視角和感情體會,竟是全部來自於人類。
“絕對不是因為佩戴在別人身上,它自己本就可以獨立行動。”
書尋渾身汗毛聳立,他不太敢相信的是,“魂塚”在變成鈴鐺之前,大概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人”穿過不知哪家廢料場堆積如山的髒東西,慢悠悠地散著步。在她的身邊,一個個半透明的虛影從廢墟深處走出,七嘴八舌地訴說著自己生前的不幸。
書尋看不見那“人”的表情,但能夠體會到她的輕松和愉悅,聽見她有些低啞磁性的聲音:“靈魂在自述生平,試圖挽留行色匆匆的路人。可是我也聽不懂他們的言語,只知道生靈死前最後的深情。”
這是一首異常古老的民謠,基調悲傷,在書尋聽來約等於聽自己爺字輩的人唱那個年代的苦情歌,有點浪費她獨特迷人的嗓音。
然而下一秒,廢墟對面忽然走出兩個衣著華麗的人,他們白靜得與周遭格格不入。
“哇,找到了!”那聲音微微上揚,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看那邊,有兩隻大公雞!小烏鴉們上呐!”她歡呼一聲。
正在與其共享視角的書尋,看到一隻蒼白毫無血色的手倏地指向前方。
身邊的鬼群一下子躁動起來,書尋隻感覺頭皮一震發毛,大的小的亡魂便已經穿過他的身體,嘶吼著衝向那兩名奇怪的來者。
然後,書尋眼睜睜地看著,兩個活生生的人,被劃過身體的風一層層刨開,從皮膚到肌理,從內髒到骨骼。
血肉的碎塊散落在泥濘上,被絞肉機碾過一般雜亂不堪入目。
書尋瞪大了眼睛,胃部頓時翻江倒海。
畫面在這裡中斷,書尋“嘔”一聲找回了理智。
眼前還是自己溫馨的小床,抬起的手上還是那枚黑亮且華麗的鈴鐺。
他匆忙灌下幾口礦泉水,波瀾壯闊的心情才漸漸平複。
“魂塚……它之前,好像是一個瘋姑娘……”書尋喃喃道。
剛才的體驗後,他不僅得到了“魂塚”的一段殺人記憶,鈴鐺使用方式也隨之清楚地顯示在書尋的腦海中。
“我可以通過情感和執念與他人發生靈魂交易,鈴聲就是媒介。除了所有者以外,任何人或物均聽不到鈴響,卻會被其傳達出的情感左右,操控驅使生物、亡魂。
“而使用這個能力的最大限制,就是自身靈魂強度。如果遇到靈體強於自己的生物,就無法達到預期效果了……但情緒本身就是非常豐富的東西,倘若可以精確把握住對方某時某刻最強烈最無法抑製的情緒,也不是不可以以弱勝強……
“這能力……簡直就是靈魂絲線的加持啊!”
設想一下,就算是魂塚自己也無法和逝者真正共情,只能如歌謠那樣“聽不懂他們言語”,單純用實力壓製操控其欲望和執念。而自己靈魂絲線的基礎功能便是跨界交流……
這波配合得好,那魂塚將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在理清楚超凡物品的使用方法後,書尋又是驚訝又是欣喜,瞬間治愈了那些血腥畫面帶給他的生理不適。
然後,他笑容忽然一收。
“太巧了吧。”
現場表演了一個教科書式變臉,作為一個保持清醒的人,書尋不可能忽略這一令人匪夷所思的現象:“經超出三分天注定的范疇了。”
“另外,種種跡象都表明,魂塚這小姑娘還是人類時就挺邪惡的,又瘋又強。她這種身份絕對特殊的角色,剛見面就直接為我所用了,相當不合理啊。
“真正壓製她的人,到底是何等的力量,才能將其變成一枚小小的鈴鐺……”
好吧,書尋唯一確定的是,那力量的主人絕非是自己對付得了的,甚至沒有資格接觸。
他頹然地打了個哈欠。
咱一普普通通的三好學生,前十八年一件怪事也沒遇上,怎麽一遇上就開始層層遞進,直指無法直視的高度。
說好了被掛砸中的人都可以猥瑣發育呢?自己明明還是個菜雞互啄的年紀……
身邊沒有危險,思維就會發散且活潑起來,書尋開始一點點疏理著已知的信息。
這兩天,一切都順水推舟一般地發生了。
最初的超自然,是手中的鋼筆。記錄某個場景,自己便可以在兩地來回穿梭;利用墨水和皮膚接觸,則會來到精神畫室。
緊接著就有了Buff——鋼筆畫室裡,儲存著曾記錄下來的事物,其中,“探夢者”大兒子,帶著自己看到了幾個特定的場景、一段由特殊信息觸發的“記憶”;“禦海獸”果凍,通過自身對靈魂的能力,引導我產生靈魂絲線。
現在,一個身份成謎的鈴鐺,成為了靈魂絲線的延伸技能。
最後,是那些出現在夢中和現實裡的人們,澤嵐、小莫德哈曼、超凡者墨蘭奇、長公主曼麗;那個看似陌生,又完全熟悉的世界、莫名其妙被自己掌握了的三中語言等等……
“我知道了!”書尋偏頭看向床邊。
水桶放在那裡沒有動過,小禦海獸果凍就一直靜靜扒著桶邊,觀察著主人,非常乖巧,從來不鬧騰。
書尋臉上寫滿了認真:“這事很簡單——我開的外掛太多了,所以風險相對應就更大了。”
除了靈魂溝通,果凍是聽不懂書尋說的話的,只是盡可能地睜著豆豆眼,一臉無辜。
書尋望著天花板,神情一點點緩和下來:“其實我們不用擔心這麽多的對不對。那句話怎麽說的——一切恐懼的來源都是火力不足。更何況,這些巧合都是為我好的啊!”
然後,他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新進菜鳥的本分就是猥瑣發育,菜的好處就是容易被忽略,注意別誤打誤撞被當炮灰就好。”
心頭的小烏雲來得快去得更快。
書尋沒有開玩笑,他會始終對這一連串巧合般的遭遇存疑,並注意著不去招惹已知的強者——這跟自己到處去浪又有什麽衝突呢,不是嗎。
而且左想右想,他總覺得比起遇上大boss,自己更像是遭了個爸爸——明明是好事啊!
書尋從平躺變為坐立:“哎呦——準備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回到‘獵食者’號,正式反擊了。
“這回簡直不要靠譜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