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李府。
“自從老爺金盆洗手,江湖上總有一些宵小之徒,來咱李家,翻些陳年舊帳。有些人,咱們都不曾見過,居然也上門胡說八道。依我看,當初老爺就不應該金盆洗手!”
李三忿忿不平地說著,似是對主人說,又似是對大夫人說。
“李三,什麽時候輪到你多嘴了?老爺金盆洗手,自有金盆洗手的道理!再說,老爺金盆洗手,不是還有我嗎?想必是我太久沒在江湖上行走,人們都隻記得我是李家大夫人,卻忘了我薛家劍法傳人的身份吧。”
大夫人不服氣地回復著,似是回復管家李三,又似是回復面前的主人。
主人推開面前的茶盞,起身踱著步子,走來走去,並不多言。
“其實李三說的也不錯,老爺當初幹嘛要金盆洗手啊?你又沒做什麽壞事,幹嘛要退出江湖?”二夫人上前挽住主人的手臂。
“師妹!你有所不知!”大夫人見二夫人舉動親昵,心生醋意,作勢拉開二夫人,在一旁坐下,悠悠地說,“說不定咱們李家這次要有難了。”
“已經三天了。這百曉聖可有消息?”主人讓其他人散去,隻留下大夫人和二夫人。
“這百曉聖要價一萬兩銀子呢!”大夫人不安地說。
“什麽?我李家雖然富足,但上哪去弄這麽多銀子?”主人一驚。
“一萬兩自然是沒有了。不過,百曉聖說,就憑老爺你手裡那柄飛刀,這一萬兩免單了!”
“求人如吞三尺劍。哪有這麽容易?”
“那百曉聖說,這是李家後人第一次尋他,他願意無償奉送。還說,他日若有求於老爺,還請莫要相忘才是。”
“前幾日我還只是失去味覺,這兩日我的手指已開始不聽使喚了。”主人伸出左右手,一手握著一個婦人,“只是不知道李好這小子如今跑哪兒去了。”
“百曉聖派人傳來的消息說,李好要去京城。那個東瀛小姑娘等不及,自己借了一匹馬走了,說是要親自去找李好。我不放心,就花錢尋了宏遠鏢局南京分局,派了兩個女鏢師暗中護著。”大夫人歎了一口氣,“若不是你現在的情況不太樂觀,我必定自己跟她一同去京城了。”
“師姐,瞧你說的,你若是想去京城,去就是了,家裡不還有我嗎?總不能事事都要你操心呀,師妹我也一直想替師姐分擔一些。”二夫人見縫插針道。
大夫人看著自己這個師妹,欲言又止。這麽多年了,從自己喜歡這個男人,到嫁給這個男人,師妹一直緊緊跟著自己。
自己喜歡的東西,她也喜歡;自己喜歡的男人,她也喜歡;自己嫁的男人,她也要嫁。
也不知道是師妹真的離不開自己,還是一直在跟自己爭些什麽。
而且師妹長相不輸於自己,武功不輸於自己,甚至年紀還比自己小六七歲。
特別是有一點讓大夫人心裡不快,就是自己這個師妹很會討老爺的歡心。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自己生了個兒子。師妹則至今並無子嗣。
師妹雖然跟自己爭搶了一輩子,但跟著自己嫁入李家,好歹是個伴兒,而且也規矩懂事,姐妹兩個人凡事有得商量。
“師妹,夫君他……”
大夫人剛要說些什麽,就被主人揮手製止:“還是等到百曉聖有了消息再說。況且就快過年了,希望那個姑娘能尋到李好那個小王八蛋,趕快帶他回來過年!”
……
去往京城的路上,
馬車疾馳。 天地白茫茫的一片,隻留下兩條長長的車轍,隨著馬車行進的方向,延伸,延伸,直到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車內並不冷,但也不算特別暖和。
花生米裹在花寶寶懷裡,靜靜地睡著,長長的睫毛,像一道窗簾,關閉了眼睛。微微張著的嘴唇之間,輕輕吐著氣息,不時吧唧吧唧。
“就快要到京城了。”苗眉兒盯著李好,“我都不知道自己這一路為什麽會跟著你們。姐姐我都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看上了這位小兄弟。”
“呵呵呵,你可拉倒吧。”花寶寶嘿嘿一笑,“明人不說暗話。我們的暗殺任務失敗,天眼肯定追著不放。倒不如跟著李兄弟,湊個伴兒。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別告訴我,你不怕死!”
毒娘子默不作聲。行走江湖這麽些年,殺來殺去,愛過恨過。隨著年齡增長,她發現自己越來越沒了剛入道的狠勁兒。就在去了花寶寶家裡一趟之後,她忽然也渴望能有一個家,一個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她也明白,活著才有機會體會家的溫暖,所以,花寶寶說的不錯,躲避天眼追殺,絕不能單獨行動,必須要找一個靠山。
她發現,李好就是個不錯的靠山。長得不錯,功夫不錯,關鍵是人品不錯。怪不得花生米小小年紀就知道,將來長大了要嫁給他。找男人首先要找的是人品好的男人。
“有一件事,我始終不明白。”李好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花生米,冷不丁地問;“天眼讓你們在那家妙不可言的小酒館,刺殺那麽重要的人,為何還要剖屍挖心?難道要了對方性命還不夠?”
“自然是信使讓我們這麽做,說是此人罪大惡極。”
“你確定你們要殺的那個人屁股上有顆痣?”李好似乎想起了什麽,陡然一驚,“也是信使告訴你們,要殺的那個人屁股上有顆痣?”
花寶寶和苗眉兒相視一笑,同時點了點頭。
“那個信使是誰?你們可曾見過?”
花寶寶和苗眉兒搖了搖頭。
“信使從來不露面,都是在不知不覺中把消息傳遞給我們。有時用鴿子,有時派人,有時射來一支鏢,就連完成任務之後的賞銀,都是到指定的錢莊兌取,我們從不曾見過他的面目。”
李好心裡忽然感到一陣冰冷,比這寒冬臘月還要冰冷,比這冰天雪地還要冰冷。
“真是太可惜了。我真想見見這個信使!”李好的語氣並沒有變化,但聽起來卻有一種咬牙切齒的感覺。
“我懷疑這個信使真正要殺的人,是我!”
花寶寶和苗眉兒呆住了。
“沒錯!天眼指派給你們,刺殺的是皇帝。但這個信使在送信的時候,私自修改了目標信息。”
“不對!不對!我們看了你光著身子的樣子,你屁股上沒有痣!”苗眉兒吃吃一笑,“不但沒有痣,而且還光得跟嬰兒的屁股一樣!”
“你們看到的沒有錯!現在我的屁股上沒有痣, 但我忽然想起來,以前我的右屁股上確實有顆痣,而且有花生米那般大!”
“什麽?你確定?”花寶寶和苗眉兒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我確定!而且從一出生就有!只不過在我三年,遇到一個神婆,她調配了一種藥水,塗在將我這顆痣上,消得一乾二淨。”李好原本差點就忘了,畢竟事情已過去這麽久。
“也許是巧合吧?”
“如果是巧合,為什麽畫像上那人的衣服,跟我當時穿的一模一樣?”李好盯著苗眉兒,“那個信使只是把畫像的五官故意畫得錯位,其實是李代桃僵。”
“知道你屁股上有顆痣的人,一定是跟你很親密的人。八成是個女人吧!”苗眉兒隨時隨地都要插科打諢。
“那也不一定!我的屁股也被男人看過!”
“什麽?”苗眉兒瞪圓了眼珠子,不知該往下說什麽。
“比如,我的父親。”李好白了一眼苗眉兒,“再比如,花寶寶。”
李好忽然發現,從小到大,見過自己屁股的人其實很多,爹娘嬸嬸,管家奶媽,還有她、她和她……
到底是誰要殺自己?
為何殺人還要剖心?
那個信使到底是誰?
又如何知道當時自己穿什麽衣服?
還有,父親為何忽然要退出江湖?
一連串的問號在腦海裡顛來倒去,李好忍不住閉目養神,快到京城了吧?自己本來想好要回家的,如今卻生了這麽多變故,一直耽誤至此,待京城之行結束,一定要馬上回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