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才到衙門門口，馮蕭就笑呵呵地迎了上來，“莫負，你來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李負心中暗自警惕，果然就聽馮蕭有些難為情的撓了撓頭，“那個，莫負啊，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李負無奈隻得說道:“什麽事，說說看能幫定然不會推脫，不能幫班頭也莫怪。”

　　“當然能幫，對你來說小事而已。”

　　馮蕭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是這樣，柳縣出了案子，他們縣裡的大善人在家中被害，鬧得挺大的。昨晚我遇到他們縣裡的張捕頭，他聽聞你破獲了旱魃案的事跡非常的仰慕，所以想請你去幫忙看一下那個案子。”

　　馮蕭壓低了聲音，擠眉弄眼的說道:“若是成功破案，有十兩銀子好處費。”

　　李負狐疑道:“他請我查案，為何不通過府衙，要私自請你幫忙。”

　　“通過府衙就是公事公辦了，功勞歸你那就跟他沒什麽事了。咳咳，你管那麽多幹嘛，有錢賺就可以了，爽快點一句話去不去！”

　　看著剛才還小心翼翼害怕被拒絕，現在又故作無所謂口吻的馮蕭，李負笑了笑，然後果斷道:“沒興趣。”

　　“額……”

　　馮蕭一愣，“好啊，你小子竟敢耍我啊，小心我給你穿小鞋。”

　　李負神色如常，“幫忙不是不可以，但首先班頭你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要不然穿小鞋也不去。”

　　“你小子怎麽如此精明。”

　　馮蕭歎了口氣，說道:“昨晚柳縣的張捕頭突然來到璃安請我們府衙三個班頭吃飯，期間他問了你查旱魃案的經過，說起來也是怪我嘴賤，當時我就多吹了幾句。

　　不料那廝不服氣，說你在府衙當差有幾年了都是默默無聞，這次查破旱魃案也只是運氣而已，我氣不過就與他爭辯了起來。

　　誰知那廝早有預謀，說眼下他縣裡有個案子，若是你能破了他就承認你確實是有真才實學，若是破不了那便是運氣使然，以後別吹噓。

　　知道了那廝的打算，我自然是不會上當的，但想想又氣不過，於是就和那廝打了賭，讓你去一趟柳縣若是破案了，那廝賠一百兩銀子，若是破不了我賠他五十兩。”

　　說到這裡，馮蕭哭喪著臉，慘兮兮的央求道:“莫負，五十兩啊，若是被你嫂子知道這件事，哥哥我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只要你去了柳縣破了案，銀子都歸你我不要了，破不了那便算我倒霉吧。”

　　“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不過我不能保證一定破案。”

　　李負無奈隻得答應下來，主要是馮蕭人品不錯，平日對他們插科打諢摸魚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馮蕭聞言，立刻眉開眼笑:“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不枉費我對你青睞有加，若是……”

　　李負趕緊打斷:“停！自己人，班頭還是別忽悠了。”

　　馮蕭尷尬的笑了笑:“要不要把宋天寶和許驚濤也叫過去給你幫忙。”

　　“不用，他們去了也沒用。”

　　李負擺了擺手，轉身離開前往城外的錢江碼頭。

　　柳縣在錢江的下遊，走陸路的話恐怕要一個多時辰，但坐船順流而下只需半個時辰左右。

　　來到碼頭，李負看見有一條烏篷船上沒有乘客便走了上去。

　　“船家，去柳縣。”

　　“好嘞！客官坐穩了。”

　　李負招呼一聲，只聽船頭有老漢答應了一聲，不一會兒，烏篷船便緩緩而行。

　　船隻漸離碼頭，這時有一少女端著茶壺從船艙內走了出來，“公子請喝茶。”

　　“多謝。”

　　李負微笑致意，少女愣愣地看著他，過了幾息時間才回過神來，頓時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轉身回船艙去了。

　　李負頗感詫異，這少女雖然穿著樸素但容貌卻是不俗，皮膚也是白皙細嫩，不像整日風吹日曬的船夫之女，就是養在深閨之中的大家閨秀，也未見的有她出色的。

　　思緒在腦海裡一閃而過，李負並未深究，做個船而已沒有必要去揣測別人的身份來歷。

　　雖然防人之心不可無，但也無需矯枉過正，處處疑神疑鬼，不然生活那就太累了。

　　坐在船尾，李負拿著茶盞品著茶，江岸兩旁停著許多船隻，升起嫋嫋煙霧，偶爾看到有船夫或者漁民出艙在河裡洗漱，也是愁容滿面。

　　半年旱災，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再不下雨真的會死人的，或許已經有人餓死了，只是還沒有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罷了。

　　忽然，岸邊傳來了女人的叫罵聲。

　　“拜什麽拜！你每天早、中、晚三次祭拜龍王，有什麽用，龍王給你下雨還是給你水喝了，你天天拜不嫌膩味?有這個時間還不如下河撈幾條魚，我和孩子都快餓死了！”

　　男人厲喝道:“你這臭婆娘亂說什麽啊，小心觸怒龍神。”

　　說罷，對著河裡連連磕頭，嘴裡喃喃自語，說著龍神大人恕罪，女人頭髮長見識短的話。

　　婦人見狀越發生氣，一股怨氣直衝天靈蓋，狠狠地咒罵道:“觸怒龍神怎麽了！他若有靈為什麽眼睜睜看著我們這些人受苦受累，就是不下雨?他若真有靈就來打死我啊，這世道活不了了，我還不如死了算了，早死早投胎……”

　　罵著罵著心裡便是奔潰的痛哭出聲，本來許多看熱鬧的圍觀群眾，臉色也漸漸黯然下來他們何嘗不是如此呢。

　　烏篷船漸行漸遠，然而剛才的那一幕卻深深地烙印在了李負的心裡。

　　“公子這般愁眉苦臉，是在為方才那個婦人感到憂心嗎?”

　　在船頭劃船的老漢，不知何時回到了船艙，他從內走了出來，說道:“想不到官差之中，也會有像公子這樣好心腸的人，難得啊。”

　　李負望了望船頭，老漢見狀會意道:“是小女在劃，公子可介意老朽坐下一談?”

　　“客隨主便，老伯隨意。”

　　李負微笑，看著這老者，此前他還覺得少女不像是船夫人家的女兒，再看眼前的這個老者，就更不是船夫可比的了。

　　老者看上去年約六旬，面容清絕，須發皆白，長眉長須，極具賣相，雖穿著舊衣樸素，可精神矍鑠，眼神如深潭讓人看不透。

　　李負悄然打開天眼查看，眼前之人，頓時被一團迷霧包裹，遮擋了天眼的窺視。

　　李負心中一凜，趕緊收了天眼，想到老者此前的話，他微微沉吟了一會，說道:“老伯此前說，官差之中也會有我這樣好心腸的人，此話我不敢苟同。”

　　“哦，何以見得?難道公子以為此話過於偏頗了?”

　　老者似笑非笑的看著李負。

　　李負忽然感覺到了不對勁，太過於安靜了，他不動聲色的微微抬眼，心中就是一驚，不知不覺間周圍竟然彌漫起霧，看不到兩岸，更看不到來往的船隻。

　　莫名的一股恐怖的壓力湧上心頭，看來今天是遇到高人了，就是不知是神仙還是妖怪?

　　思及此，李負暗中警惕了起來，回答老者的話也在細細斟酌，從老者的話語中不難聽出他對官府中人有很大的偏見。

　　這也是身為百姓根深蒂固的想法，當然老者肯定不是百姓，說這話很有可能是刻意為之。

　　李負思來想去，並未順著老者話語間暴露出的傾向，而改變自己的初衷，他說道:“確實有些偏頗了，誠然，官府之中有許多盤剝百姓的貪官汙吏，卻也有真心為國為民之人。

　　所謂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便是此理。

　　人們往往習慣用自己固有的思想去評判事物，便如人覺得妖魔鬼怪可怖，便是殺人如麻，神仙便是救苦救難，實則不然。”

　　老者微微一笑，似有些自嘲的說道:“公子所言確實有些道理，便如那婦人咒罵龍君，白白享用凡人的香火供奉，卻不肯行雲布雨，救濟蒼生，可見神仙也未必都是好神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