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子緩緩打開，調酒器是不透明的。幾位調酒師此時表面看上去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其實心裡早已隨著江月的一舉一動緊張起來。盡管他們什麽也看不到，他們的眼睛早已悄悄地死死盯著調酒器不放。

　　中間的老者悄咪咪地往旁邊幾個老家夥瞟了瞟，發現他們竟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調酒器，仿佛要記下每一個細節，一絲一毫都不肯遺漏。

　　老者不禁撇了撇嘴角，在心裡默默吐槽道，“瞧你們那沒出息的樣兒，一個小輩調的酒就能把你們給吸引成那樣，搞得跟沒喝過好酒似的。”

　　饞了啊……

　　在江月的注視下，首先看到的液體是透明淡紅色的，沒有一絲漣漪，晶瑩剔透地仿佛像一塊紅色的水晶，靜靜的躺在杯子裡。

　　接著，蓋子完全打開，幾縷紅色的霧氣隨蓋子的打開逐漸氤氳在調酒器上方，然後逐漸變成淡藍色，最後慢慢消散。

　　一時間，一股更加濃鬱的香氣在房間裡彌漫開來。

　　幾個調酒師終於不再裝了，吸了吸鼻子，貪婪地吸著空氣中的酒香，連中間的老者也不例外。

　　香啊，打臉啊……

　　我攤牌了，不裝了，就是饞你的酒。

　　江月拿過一隻酒杯，抬起右手輕輕地將酒液倒入酒杯中，紅藍相間的液體從調酒器中緩緩滑落，倒入酒杯中直到三分之二的高度才停下。

　　酒杯中的液體仿佛用紅色和藍色相混合，紅藍兩色中隱隱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若隱若現的晶瑩剔透的紫色。

　　幾名調酒師此刻已經說不出話了，僅僅是這種奇異的，晶瑩剔透的顏色，就不是他們所能用酒調出來的，要不是親眼看見了原料，他們甚至懷疑江月往裡面加了色素。

　　緊接著，江月放下調酒器，右手輕輕拿起半滿的酒杯，慢慢地甩動手腕，雙眼注視著酒杯，就像是在看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輕輕地晃動著。

　　漸漸的，因為紅藍相間而顯出的有些紫色的液體慢慢從正上下對半中間分開，上層是淡紅色的透明液體，下層則是淡藍色的，中間兩種顏色的酒液相接的地方則是一層薄薄的紫色，雖然薄，但顏色卻異常的深，在藍與紅的交界處異常顯眼。

　　隨著酒杯的不斷晃動，分層逐漸明顯，上下兩層由淡顏色逐漸從中間開始慢慢變深，緩緩向液面和底部各自蔓延。

　　原來深紫色的分界線的顏色卻在慢慢變淺，逐漸向上下蔓延，最終和紅藍兩色的交界線似乎也沒有那麽分明，化為一抹透明的淺紫色，在紅藍兩色的交界處和它們融為一體，留下淡淡的紫色。

　　紅藍兩色與紫色的交界處的顏色卻隨著晃動慢慢變深，最後酒杯裡形成了紅藍紫三色的奇異景象，而且紅與藍的顏色向紫色的地方逐漸變深，紫色向紅藍兩色的地方逐漸變得更加深沉，就像是與它們對抗一般。

　　幾名品酒師已是目瞪口呆，饒是他們做了這麽多年的品酒師，甚至其中還有五級調酒師，他們也無法想象江月是怎麽做到的。

　　一杯酒，三種顏色?搖晃還能分層?這調酒術，簡直聞所未聞！

　　而更讓他們震驚的還在後面。

　　江月停下了晃動的手腕，看了看手中的已經界限分明的雞尾酒成品，此時酒杯上氤氳的三色霧氣已經沒有那麽明顯了，有的只是細微的紫色霧氣在酒杯上靜靜懸浮，江月嘴角漸漸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嗯，紫韻內斂，紅藍相襯，這杯酒已經好了。

　　江月拿過五個高腳杯，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往裡面輕輕的倒著酒液，有些發紫的酒液像瀑布一樣從酒杯中傾倒入高腳杯。

　　奇異的是，在空中有些發紫的酒液到了高腳杯中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先前的奇異分層。就像瀑布從天空中墜落，然後流入河流。

　　這奇異的一切在此時都像是水到渠成。

　　這一切都在江月行雲流水的操作下迅速完成了，對面的五位調酒師此時有些口乾舌燥，他們看得很仔細，他們眼中江月的速度卻像是被無限放慢，一切都在他們的眼中緩緩呈現出來，江月的一抬手，一個眼神，酒杯的一次轉動……

　　江月倒好五杯酒放在桌子上，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放在身前。有些凌亂的劉海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眸似乎也泛起了微微的紫光，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的品酒師有些呆滯的目光盯著自己剛調的酒，不由得有些想笑。

　　暖黃色的燈光懶懶的灑在房間裡，少年站在桌邊，正輕扶著酒杯，身上和發絲上落滿了淡淡的黃色，紅藍相間的酒液在燈光的照映下散發出光怪陸離的色彩，像照入海底的陽光照映著一片五顏六色的珊瑚礁，處處氤氳著美麗。

　　就像是亂世中的一片寧靜，燥熱中的一片清涼，紛紛濁流中的一縷清泉，仿佛這世界都因為這個少年而多了一分鮮豔，多了一絲美好。

　　中間的老者已經看呆了，眼前的一切不正是他當年的夢想嗎?

　　他是也個調酒師，他仍然還記得自己學習調酒的初衷，也曾想，少年美酒，玉樹臨風，身後是銀裝素裹，身邊是雪月風花，身前是意中佳人，風花絕代。

　　可卻總是事與願違，整天為著生活奔波，被世俗所牽絆，焦頭爛額，等他擺脫了這塵世的紛紛擾擾，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江山，事業有成，打算享受著生活的美好後，恍然發現，歲月已經將他的少年氣消磨殆盡。

　　時光一去不返，少年轉瞬即逝，匆匆的歲月在他臉上留下刀鑿斧刻般的痕跡。

　　最後，等到真的銀裝素裹，在一個冬天，伴著火樹銀花，白雪紛紛落下，染白了大地，也將他和他妻子的發絲染上了絲絲銀白。

　　現在，他只能看看妻女幸福快樂的生活著，默默地陪伴在她們身邊，就已經很滿足了，盡管他已步入中年，他卻依然會在寧靜的夜晚，看著深邃的夜空，隨著昆蟲的鳴叫，做著屬於少年的夢。

　　風花雪月，夢裡啥都有。

　　不知不覺，老者的呆滯眼眶有些泛紅，眼角似乎還有晶瑩的東西泛著光，他流淚了。這是他這十幾年來第一次流下淚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他甚至都要忘記了自己還有哭這個功能。

　　眼淚只是緩緩的從皺紋中流出，漸漸蒙矓的視線中眼前的少年似乎與一道身影重合，那是曾經的自己，恍惚間，他好像在江月的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光影漸漸消散，視線重新開始變得清晰。老者沒有去管臉上縱橫的的老淚，因為他知道，他流下這樣的淚水的機會不多了，這是屬於少年的眼淚，它意味著自己的少年時光徹底的遠去了。

　　老者的視線因為思緒的遠飄而緩緩上移，有些刺目的燈光逐漸把他拉回現實。

　　老者回過神，發現江月正看著他，面帶微笑，仿佛是在嘲笑他。可這次他卻一點也不生氣，眼裡滿是讚賞的目光暖融融地籠罩著江月。

　　他發現，江月的優點仿佛在他眼裡逐漸放大，陽光，優雅，紳士，帥氣。他不由得想到了他的女兒，似乎比江月大個六歲的樣子，好像還是個什麽大學的教授，可是都二十五六歲了，還是單身，著急啊。

　　嗯，這兩個在一起似乎也挺不錯的。主要是會調酒啊，對於他這個老酒鬼來說，沒有什麽東西能比美酒還讓他興奮的了！這要是成了自己女婿，那美酒還不是天天有得喝。

　　誒嘿嘿……

　　無良老頭賣女求酒。

　　“酒已成，請君飲之。”江月倒好酒，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向前一揮，自信地看著五位品酒事，豪氣乾雲地說道。

　　幾名品酒師回過神來，全然不顧江月帶著笑意的目光，在中間的老者的帶領下，各自拿起一杯酒，卻沒有馬上喝，而是放到鼻子前用力地聞了聞。瞬間，一股香甜的帶著酒精的氣味湧入鼻腔，中間的老者沉醉在這氣味裡，雙眼微眯，仿佛就要睡著了，久久無法自拔。

　　啊，太上頭了，這酒怎麽舍得喝啊。

　　江月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幾名品酒師，幾名品酒師不約而同地都沒有第一時間喝下去，而是在用力地聞著酒香。

　　江月看著眼前這些品酒師惜酒如金的操作，有些憋不住笑了。明明是挺普通的酒，怎麽到他們那裡就和寶貝一樣了。

　　“諸位可以放心喝，這酒沒毒的。”江月看著幾位遲遲舍不得喝，話語中帶著幾分笑意。“哦，對了，這是第一杯酒，我一共調了五杯酒，後面還有更好的。”

　　中間的老者聽了江月的話，臉色有些尷尬，眼神灼熱地盯著手中的酒。最後仿佛像是下了什麽很大的決心似的，拿起酒放到嘴邊，輕輕地仰起頭，把酒杯中的酒倒入嘴中。

　　老者輕摸酒杯，酒液摸起來是常溫的，可剛進入嘴中，給他的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在手指的觸感是常溫的酒剛一入嘴中溫度就下降了十幾度，就像喝了一口冰水，酒確實是酒，因為隨著酒液的入口他聞到了一股酒精味。他把酒含在嘴中遲遲沒有咽下去，細細地品味嘴中的酒。

　　有一種水果的香味，酒精的刺鼻氣味，還有……似乎是無盡的寒冷。

　　這酒液仿佛可以麻痹人的舌尖上的神經，給他一種寒冷的感覺。

　　直到老者感覺舌頭凍地有些麻木了，才慢慢吞下酒液。

　　出乎老者預料的是，酒液流入喉嚨，並不是他想象中的一股透骨的寒意，而是暖暖的，像春天和煦的陽光。

　　老者的的面孔露出了容光煥發般的神采，剩下的幾名品酒師紛紛點頭，發出一陣陣感慨。

　　英雄出少年啊。

　　“這酒，叫寒易暖。”江月的聲音適時地響起，給出了解釋，“寒冬易暖，冬去春來，以至寒之冬，敬至暖之春，蕭瑟之後便是生機，失敗過後才知成功，以此酒，敬人生。”江月在桌邊來回踱步，手指輕敲桌面，緩緩說著。

　　幾名考官喝完酒，有些意猶未盡，中間的老者仔細地聽完江月的那番話，愣了愣，轉過頭看向江月，眼裡滿是讚賞之色。

　　江月迎上了老者投來的目光，面帶微笑，輕輕的說著，“諸位考官，這酒還不錯吧，這裡還有四杯，請品嘗。”說著，江月攤開手，輕輕地將桌面上那些沒喝的酒一杯一杯地一次向各位考官推過去。

　　幾位品酒師看了看，不約而同地選了同一杯酒。那一杯酒通體呈紫色，透明的紫色忽深忽淡，陣陣紫霧縈繞在杯口，紫色中仿佛還有淡淡的紫光流轉。

　　江月看到他們選了同一杯酒，於是輕聲說道，“這杯酒，叫風流月……”說著，江月停了下來，微微仰起頭，眼睛靜靜地望著前方，露出一絲淡淡的惆悵，似乎陷入了回憶。

　　幾名調酒師看到江月停下來說道一半不說了，紛紛放下了手中拿著的酒杯，轉過頭看向江月。

　　空氣裡彌漫著寂靜。

　　江月頓了頓，回過神來，接著說:“風流月，江中流水，風中明月，人不風流枉少年，最是惆悵明月鄉，以此酒，敬少年！”

　　說到最後，江月緩緩舉杯，和他們一起把酒喝下。

　　“好，好一個敬少年！”其中一位考官把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的放在桌面上，大聲說，“我這裡，你過了。”說著，還向另外幾名考官使了使眼色。

　　江月露出了一絲微笑，一切都被他看在眼裡，他輕輕對著考官鞠躬。“感謝您的肯定，請問這接下來的三杯酒，您還喝嗎?”

　　用了兩杯酒，過了一關，還有四個考官沒過，但他們眼中流露出的讚賞卻是掩蓋不了的。他還有三杯酒，他有信心用剩下的三杯酒讓這四名考官折服。

　　更加驚豔的自然在後面。

　　“喝，當然喝，此酒隻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醉?認識一下，我叫楚糠州。是你的考官之一，加油，你調的酒，是我喝過的酒之中最好的。”楚糠州走到江月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三杯酒我就帶走了。”

　　“前輩，您需要知道它們的名字嗎?”

　　楚糠州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笑著說道，“不需要了，知道了名字也就知道了結果，品酒如品人生，知道了結果，就沒那麽有意思了。”

　　說完，楚糠州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三杯酒，走出了房間。

　　“期待再見的那一天，我會記住你的酒。”楚糠州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月。

　　江月再次緩緩推出一杯酒。這杯酒呈淡淡的青色，杯口仿佛有白煙縈繞。

　　“這杯酒，叫雲煙。”江月率先開始了介紹，“請喝。”這次沒有什麽華麗的詞藻，就是單純的說了名字。

　　四位調酒師有些疑惑，紛紛看向江月，沒有介紹了?

　　“無需多麽華麗的介紹，這杯酒的味道也正如雲煙一樣虛無縹緲。”江月或許是看出了他們的疑惑，於是微微一笑，解釋道。

　　過往雲煙，都隨風而散。

　　房間突然變得很安靜，中間的老者雙手拖著下巴，目光灼灼地看江月，臉色微紅，眼神有些飄忽。

　　另外三名調酒師趴在桌子上醉倒了。

　　老者深深地盯著江月，撐在下巴上的雙手擋住了他嘴角的微笑。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