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喜?”
“是呢雲將軍,您快進去瞧瞧。小人這回敢用腦袋擔保,您見了定會十分滿意呢。”
暮色四合,剛從交戰地下來一身戎裝的火國年輕將領雲清將自己的長劍遞給帳前的侍衛,瞥了一眼面前嫩白媚笑的男子,順便目測了一下這個“小人”的頭圍,到底價值多少。
隨後不苟言笑地掀起自己營帳的簾子,往裡探了一眼。
看罷,雲清細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眉頭,放下簾子。
又是美人計,真是死性不改!
雲清暗自罵道,但面上仍是不漏聲色,拱手道:“多謝大爵王美意。”
火國君上炎冥有七個兒子;兩個姑娘,死了一個,現在只有一個最小的。在火國,男子為爵,女子為姬。
現七子健存,大爵王炎宸,是火王的大兒子。
這個已過不惑之年的兒子,與不問世事的病秧子炎霄不同,這是一個肥胖無法蓋住野心的蠢人。
雲清與炎霄自幼相識,是炎霄的摯友,但炎宸拉攏雲清的野心,昭然若揭,先是不顧火王君上的阻撓隨之來前線作戰,再是獻寶獻美人,從不間斷。
炎宸公開與炎霄決裂,雲清處於中間,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導火索還是明面上的遮掩。
隻想好好地打個仗,避無可避的一起來前線,雲清已經拒絕過太多次。現在炎宸送的人已經躺在了自己的榻上,若是再這般公然拒絕,恐很難維持這軍中局勢安穩。
炎宸看似一閑王,但卻掌握著赤雲城中各方力量的導向。雲清這個寒門出身的將軍,並沒有與貴族對抗的想法。
鬧僵事小,要是這些人從中作梗斷了他的軍糧,無中生有製造事端,那他就只能帶著這群“不著家”的士兵喝西北風去了。
雲清常年南征北戰,卻並非武夫,這點官場的權術他懂。
這種險,冒不得。
雲清想罷看向眼前的人,等等,前來獻禮的人這是什麽奇怪的眼神?
就像在說:“雲清,你不會是不行吧?趁早說了,免得大爵王錯投了方向。”
他與炎霄交好不假,炎霄不行,也不假,但這是三碼事!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一向意志堅定的雲清,竟然脫口而出:“我收下了。”
這句話,無疑是回應這嬌媚男子輕蔑又奇怪的眼神。
前來的是大爵王身邊最得力的親信徐公子,他對這次的“獻誠”志在必得,連忙興奮地催促道:“將軍快進去享用,那可是一位絕代佳人呢,就連我這樣的人見了都…嘖嘖嘖,美,實在是美得再找不出那樣兒的來!”
徐公子長相姣好,十五歲就跟在大爵王身邊,此人不僅聰慧敏捷,更重要的是他對合大爵王的特殊癖好。
他算不得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男人,可他卻對裡面的人產生了這樣毫不遮掩的興趣。這一點,倒是讓雲清有些意外,瞥了一眼徐公子微紅的臉頰。
要是讓這樣的人看低了,那他雲清豈不是白活了?
人前的氣質,總是要有的。
雲清點頭,簾子一掀一落,進去了。
那俏麗的男子卻還未離開,靠近了想聽聽裡面的動靜。
“的確不錯,辛苦徐公子跑這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將軍用得著小的,隨叫隨到呢。”
聽到外面的人走遠了,雲清才掀簾出來,左右立馬跪在地上,“屬下該死。”
雲清站在帳前,
無心往裡面多看一眼。擺擺手,“帶走,越遠越好。” 方才有多意氣用事,現在就有多心煩。
左右連忙一前一後進去,可才眨眼工夫,兩人便紅著臉空手出來,跪在地上,“將軍,屬下…屬下…”
雲清雙手叉腰,低頭看著地上的兩人,“有話直說。”
一人實在忍不住,羞赧道:“將軍,那裡面的女人…沒穿衣服!”
此話落地,三人都沉默。
上天了!
軍營女眷不留,是他定下的鐵律,這個大爵王簡直了!
雲清站了片刻,掀簾又進去了。
不行就不行,愛誰誰。
那床榻之上,光著身子的是個什麽貨色,他一點也不好奇。背對軍榻坐在自己的書案前,從桌子的夾層裡取出醫療用具、傷藥。
身上的傷實在不能再拖了,交戰三天三夜,他的傷也拖了三天三夜。再這樣放任下去,不等毒入骨髓,他就要被腐肉滋生的細菌廢掉了。
一場異常難打的仗,金國換了國君,這位新君親自帶軍出戰,戰術異常的犀利。竟然讓他這出戰不下百場,親自帶兵戰役五十七場,無一敗績的火國“不敗戰神”都吃驚。
金國,那是開掛了?斂金術那是無敵了?
傷口在後肩,他邊思考著金國新君的戰術以及金國表現出來的能量屬性層級,邊解開臂縛,自幼隨父行軍打仗,受傷家常便飯,自己處理傷處也輕車熟路。卸了鎧甲,準備脫掉上衣,但時間拖得有點久了,衣服粘在爛肉上,連成了一片。
“黃金葉”這種奇怪的作戰武器,是金國斂金術能量八級的外放體現。
牛翻了,竟然敢這麽燒!
“黃金葉”是一種十分烈性的有形毒藥,發動攻擊的時候就像漫天的黃葉翩飛,看著優美,千萬不能沾到身上。
只要碰到皮肉,那看似輕柔的黃葉就瞬間張開獠牙,窮凶極惡地嵌入人體,然後不斷地往血肉裡鑽!
能量偏低的軍士瞬間就萎縮枯黃了,雲清自然沒有那麽弱不禁風,但也著實耗費了他不少的能量對抗。即便如此,後背還是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
這仗,不能硬打,他都撐不住,不要說他的士兵們。
他深吸一口氣,眼也沒眨便“刺啦”一聲,血肉連著上衣一並扯了下來,本已凝固的血肉被撕裂,鮮血瞬間泉湧一般下來。
冷汗在他刀削般冷俊的臉上滾淌,黝黑的眼睛十分明亮,像是攥著兩把不滅的炎火。
他側頭想看一眼後肩的傷,卻不經意對上一雙澄澈、透心涼的眼睛。
床榻上的女人,是什麽時候醒的?
她開始的時候應該是盯著他的傷口看,遂不及防地迎上了他的目光,卻沒有回避。
不知是不是錯覺,雲清覺得她眼神裡攢著貪婪,明明是一個女人,卻…被一個女人用這樣的眼神盯著,叫人怪不好受的。
雲清稍愣了一下,把眼神從那邊收回來,拿著小刀面無表情地反手刮著肩上的腐肉。
他身子算不得非常健碩,兒時家裡窮,吃穿用度不好。稍大些,隨著父親南征北戰、饑寒交迫,更是折騰得養不出一身像樣的肌肉來,幾刀下去已經露骨了。
白淨倒是可圈可點的,畢竟火國人自小喜歡泡岩漿。
他此時疼得冷汗直流,但是後面那個女人的眼神讓他愣是咬緊牙關沒有痛呼出聲來。
女人還有這種功效,也是神奇。
刮完腐肉,緩了一下,他拿起桌上止血祛毒的藥粉往自己肩上倒。這藥,應該是非常帶勁兒的,就像鹽巴一樣,他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然後發出細微的“刺啦”聲。
真他媽的疼啊!
不一會兒,血便自己止住了。
雲清緩了幾口氣,抬手擦了額角的冷汗,這才有空理會那個女人。眼睛沒有看那邊,但話是對那個女人說的:“你看到了,我這樣子,什麽也做不了,便宜你了。穿好衣服,自己出去,去哪兒都行。”
說著他自顧拿起紗布,單手利落地將傷處纏好,然後又拿起桌上的小刀將多余的部分隔斷。而後收拾好醫用物品。
榻上的女人只露著一張驚豔的臉,始終看著他處理傷口,眼神在他纏著繃帶算不得赤裸的上身來回掃蕩,她說:“身子真弱啊雲將軍,你這是經常餓著肚子打仗麽?是不是軍糧不夠?”
雲清起身先到一側擺放木盆的木架邊站著,把木枝上掛著的白色帕子浸到水裡,揉了揉兩把,拿起擰乾。擦了把臉,然後粗略地擦拭了一下身上的血水,最後擦了手。又繞到軍榻的另一邊,打開箱子,順手拿出一件乾淨的上衣套上。
女人的衣服就掛在衣櫃旁邊的架子上,雲清注意到女人的衣服是冰藍色,這種顏色與她的眼神給人的感覺是一樣的。
做完這些,他抽出一卷書,背對著女人又在書案前坐下。
他覺得這是美人計的新花招,沒有耐心再虛以委蛇,他說:“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最好就是閉上嘴,從我的床上起來穿好衣服,然後出去。”
女人清脆地笑了一聲,她說:“行,但你不要偷看。”
說完就起身,她光著身子站在地上,警惕地看了一眼這邊。
男人端坐筆直,似乎在看書,她才放心地走過去衣架邊。
鬼使神差,雲清本不想看,也根本不會看。但女人竟然說他弱,還叫他“不要偷看”。就像咒語一樣,他轉過頭,隻一眼,就愣住了。
女人穿好衣服,回過頭,雲清依舊是端坐在書案前。
女人光著腳,看了一圈軍帳中的布置。
軍榻是極小的一塊佔位,最顯眼的是臨時用新木做成的書架,充當了屏風,將軍帳隔出兩間房的錯覺,書架屏風之後是軍榻和起居用品,算是臥室;前面是一個相對較大的空間,除了正前方的書案,旁邊,還有一張更為寬大的木桌,和六隻草墊,顯然是想作為議事堂。
大帳的門,開得非常神奇,不用特意站過去感受也知道那是一個可以將裡面所有角落一覽無余的所在。
在軍中,這樣的設計,非常好懂。
女人看罷走到雲清身邊,故意露出赤裸的腳說:“我沒有鞋子穿。”
雲清抬起頭看她,一臉的冷漠,說:“所以呢?要把我的給你麽?”
女人毫不膽怯示弱,自然而然地在雲清對面跪坐下來,雲清的目光隨著她往下,始終定在她臉上。
女人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書,蔑視地冷笑:“雲將軍真不老實,你剛剛偷看了。”
雲清這才發現自己的書拿倒了,但一向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人此時也很是鎮定,他放下書,坦然道:“看了。”
“那麽,我要一雙鞋穿,應該不算過分。”
“來人。”
“將軍。”
兩個聲音極為湊巧地重合在一起,外面的侍衛剛好也有事情稟報。
侍衛進來單膝跪在地上,雙手好像捧著什麽東西,兩個黑點在他的手心裡轉來轉去,信箋懸著,很是詭異。
女人不明白這是什麽情況,盯著那兩個黑點看,恰好那兩個黑點也盯著她。
女人覺得,冷,竟然有種四目相對的感覺。
雲清見慣不怪,侍衛手裡是一種傳信的鳥。
這種鳥非常罕見,根據所處環境,自由變色,此時在侍衛手上,除了瞪著女人的一雙黑色靈動眼睛和腳上的信箋,它隱匿得根本看不出來。
這種鳥,叫“自由鳥”若說其最大的特點為何,那就是極其地難養。
要富養,貴,非常貴!
火國只有一個人養得起,炎霄。
雲清將鳥接過來,每次拿這玩意兒,他都忍不住捏兩把。這鳥就像習慣了他的特殊癖好,緊張地閉著眼睛,雲清剛好又取了綁在它腳上的信箋,那就是什麽也沒有。
太不真實了,在手裡有血有肉熱乎乎的東西,什麽也看不見。
雲清邊把玩著自由鳥,邊不忘交代屬下:“去幫這位姑娘找一雙合腳的鞋。”
侍衛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女人的腳,訥訥道:“將軍,軍中就大爵王一人帶著女眷。”
雲清稍作思慮,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去找。”
“是。”
侍衛很年輕,一進來就紅著臉,頭也不敢抬,想必方才一掀開被子看見**的那一幕他仍心有余悸。
女人抬起書案上的茶壺往旁邊僅有的一隻茶碗中倒了一杯出來,一飲而盡。
然後整張臉憋得通紅,好家夥竟然不是茶,是酒!
雲清看著她,不想分享她錯將酒水當茶飲的感受,只是不快地道:“那是我的杯子。”
女人緩了一會兒,壓下酒氣才說:“我連你的床都睡了,喝你的杯子,不是很正常?”
呵,那就耐著辣。
雲清皺起眉頭,暗想這女人果真是大爵王拉攏自己送過來的?這樣的姿色,這樣的氣度,實在不像是大爵王那樣的人可以輕易說服的主。
更重要的,她不是人。
雲清:“一會兒穿好鞋子,你去留隨意。”
說完,雲清起身穿好外衣,套上鎧甲,掀簾出去。
放了自由鳥,上駒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