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胯下疾馳的追風駒一身潔白的鬃毛,脖頸上三條整齊的紅色條紋,額頭長著獨角。這是火王君上禦賜的,那一次他連破了風國十座城池,直逼風國皇城“蠢城”城下,就在揮劍要斬下對方皇軍主帥的頭顱之時,他收了劍。
調轉馬頭,說:“撤。”
那是一次絕好的機會一舉滅了風國的精銳部隊,衝進皇城,搶佔風國的資源,可雲清卻突然收了攻勢。作為追隨他多年的赤雲軍,沒有一人反駁和遲疑,所有人放棄惡鬥,調轉馬頭跟著他回撤。
那支軍隊裡但凡有一名“異軍”他雲清就是死路一條。
可是,沒有。
他回赤雲城依舊是舉國歡迎的不敗戰神,火王大喜過望,將火國馴獸師多年狩獵所得的稀罕物,僅有一匹的追風駒賜給了他。
追風駒,日行三萬裡。
他帶領軍隊駐軍在西部的金國皇城近郊,距離火國邊界也就一萬裡,當然那是重新改寫的邊界線,也就是攻佔了三環重新劃分的邊界,所以不到三個時辰,追風駒便踏入了火國領土。
來不及細賞火國的新領域,一人一駒將近凌晨寅時,到了侯服封地境內。
雲清勒緊馬繩,疾行的追風駒受阻,踏足站立。
他伸手摸摸它脖頸上的三道條紋,說:“雲朵,好了,就到這兒。”
雲朵,是他給這匹靈獸取的名字,它是雌性,這名字很合適。
追風駒通靈,除了雲清,背上任何人坐不得,已經摔死過不下十位馴馬師。
雲清見到它的時候,從來不苟言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喜悅的眼神,一人一駒對峙,追風駒原本桀驁不馴的野性一瞬間就平息了。
嗯,眼神對了。
此時一人一駒站在眺望都城的黑色礁石上,隔著護城河,這種感覺與眺望敵人的都城不同。
眺望敵城想到的是征服,想到的是掠奪;此時此刻,內心很平靜。
都城外圍一服是一片居民城,規格不統一,但是建築的樣式大體上是統一的。雲清的家就在一服與二服交界的居民城的某個很小的角落裡,此時他家裡已經沒有什麽人了,所以於他而言,回家其實意義不大。
此時,月行當空。
赤雲城,包裹在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這火焰燃燒得十分熱烈,這代表著火國的國運依舊十分旺盛。
看到這,雲清長舒一口。他家裡是沒有人了,但他還有國,他是國人心中的英雄。將士辛勞半生,出生入死,不就為這。
赤雲城的所有建築都是黑色的,建築材料是烈火灼燒過的堅硬黏土,與烈火達成共識,可以友好互助地相處。
其建築最大的特點就是屋頂都是火焰的形狀,這樣看過去,就是一團大大的火焰之中包裹了無數把大小不一的黑色火焰。皇宮是最高最巨大的那一團火焰,祭祀塔在皇宮宮牆之內的廣場上,祭祀塔很高,幾乎與熒惑星接壤。
這會兒呈現在雲清的眼裡就是一顆星的大小,若無那點奪目的光亮,甚至都看不見。
看完故國都城,雲清看向天際,正南方的熒惑星,那顆星就閃耀在赤雲城的上空。
熒惑星的顏色一直在發生著怪異的變化,從那一晚開始,就沒有停止過。
血紅的熒惑星在赤雲城灑下了藍色的光,與赤雲城格格不入,但卻沒有人覺得奇怪,因為它是慢慢形成的。
非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就很少有人去深究。
黑色礁石的下方是一片熱浪滾滾的火海,
這是赤雲城二服封地的護城河。這樣的火海在火國隨處可見,就像風國的水潭一樣的存在。 所以,火國人,真是在岩漿裡游泳的。當然這裡的岩漿與祭祀壇旁邊的業火能量池是有本質區別的。
這裡的岩漿是能量最低,甚至排不上級別的粉紅色的岩漿,這樣的岩漿池,但凡有點修為的火國人都看不上,下去還要麻煩脫衣服。
即便如此,這也是他國人的酷刑,因為生存環境的不同,體制各異。能承受寒冰的人,不見得可以對抗烈火。
雲清常年處於各個交戰地,已經很久沒有在故國的能量池裡泡泡澡,縱情享受了,即便眼前這一小片火海是國人都唾棄的低級能量池,在他眼裡也是那樣的親切可愛。
雲朵方才就想不管不顧地衝下去泡著,被他拉住了。
眼下他們的時間也僅夠就著回來的機會,看一眼這個只能在夢裡常見的故鄉。看到它依舊那麽興旺,欣欣向榮,就可以了。
他看了一會兒,調轉馬頭,往城的另一邊去。疾馳不到半刻,便到了一處僻靜的莊子,他知道七爵王,炎霄等在那裡。
雲莊結界的烈焰幻化出煙,雲蒸霧繞,因此那座高可參天的天塹反倒不能一目了然。“雲莊”不是白白得名,它有種“雲深人不知”的神秘感,與赤雲城的火紅熱烈是截然相反的風格。
從雲朵背上下來,立馬有人迎出來將其牽去安置。
雲清來時便沒有佩劍,此時步子非常輕盈穩健。許久沒有見到摯友的顧念,衝淡了他連夜趕路的疲倦。
繞過兩道回廊,在一潭深紅色的火焰池中間的亭子裡看見了一身銀色貂裘大衣的炎霄。他似乎在賞景,火焰池每天都有新的東西湧上來,有時是赤鯉,有時是蛟龍,還有時候是一張張陌生的臉……
但幾乎都是在幻化出一個逼真的影子之後,一閃即逝。
雲清走過去,筆直地單膝跪地,低頭行禮,“七爵。”
炎霄轉過病到發青的臉來,“雲將軍無需多禮,請起。”
雲清起身,炎霄看了眼身邊的侍衛,說:“你先下去。”
侍衛對二人分別見禮,退了。
炎霄看著對面的位子,說:“坐。”
雲清習慣了軍營生活,即便坐也是軍姿,端正得一絲不苟。
坐下來,他一眼看見了炎霄手上的火爐,已經由一開始的木炭火,換成了靈狐尾巴。
這種靈狐一般隻用作照明,在火國極為常見,通體血紅也叫“火狐狸”。夜間,就是一簇簇流動的火焰,有“行走的火焰”之稱。在火國被大肆養殖,血肉可食,入藥還有解毒的神奇功效,皮毛和尾巴用於夜間燃燒照明。
一具成年火狐狸的皮毛可以提供火屬性將近二級的能量,用二級的能量對敵,可以燒烤了方圓二十裡內不帶能量屬性的敵人;而尾巴是火狐狸能量場最強大的地方,可以提供將近三級的能量,可將三十裡不帶能量屬性的敵人烤成焦炭。
但炎霄卻將這麽烈的薪火用作了起暖!
那麽他的身體可想而知,已經到了何種雪上加霜的境地!
身為火國“炎上”一脈相傳,承載烈焰的皇族,炎霄竟然出了這樣的狀況,實在是過於驚悚、刺激了。
在真相大白之前,絕對不可以讓任何人知曉此事。否則這個本就人人討厭的病秧子皇子,就會成為火國乃至四大國的眾矢之的。
他違背了常理。
炎霄注意到雲清的眼神,但沒有多言,抬手為兩人斟茶。
咽下了一口熱茶,才說:“三日後,你不要去銀城,那一仗必輸無疑。”
雲清不喜飲茶,他每次看著炎霄喝茶,都只是乾坐著。他也不喜歡在人沒有將話說完之前插嘴,他安靜地看著這個許久不見的摯友,他的身體,堪憂。
炎霄抬起頭,一張臉無比的憔悴。雲清看著這張臉,微微皺起了眉頭。
炎霄說:“三季不會到來。”
雲清:“你身上的‘魘冰訣’,什麽時候那麽嚴重的?”
關於他的身體,信上炎霄從未正面回答過。
炎霄自顧又倒出一杯茶水,喝了,接道:“我會在七日之後死,這具身體,早就不是我的了。”
雲清內心翻江倒海,但是面上毫無波瀾。
他們相識十余年,見面次數不多,但交情不淺。現在這個發小、摯友連日期都算好了,坦然地告訴他,他即將離世,原因不明。
雲清不說話,靜靜地看著炎霄。
炎霄:“我想加快這種進程,我後天夜裡死,那個時候你回來,順理成章。”
雲清還是不說話,他低下頭,手在膝蓋上握成拳,深呼吸。
炎霄淡淡一笑:“如果你也成為那個天選之子,我們有緣還會再見。”
雲清抬起頭,“你又感應到了什麽?”
炎霄:“年。”
年國已經消亡了一千年,曾經的五季大國之首,一千年前被四季大國群起而攻之,一舉殲滅。
但那以後,戰亂再也沒有停下來過,分別掌管四季的四國此消彼長,征戰不斷。
眼下,火國因戰力強勁,將其余三國逼得“不出家門半步”,已隱隱有了稱霸的趨勢。
雲清:“你是說,年國從未消亡?”
炎霄看著雲清,眼裡的光澤非常清澈,他說:“我今天要告訴你另外一件事。”
雲清沉下氣來,炎霄:“火國將有內亂,你在我的葬禮結束以後先去風國。”
雲清有些不解,但是他不反駁,他等著炎霄繼續:“等火國的風波平息,你再回來。”
雲清想起另外一件事,他說:“大爵王又往我的帳裡送人,這次來的…”
炎霄看著雲清,等他繼續,他很少有這種話說一半的時候。
雲清稍微緩了一下, 繼續道:“是個妖族。”
炎霄笑起來,他本該最快的速度提取雲清話的主要意圖,但卻在這時候放任了一回,作為摯友的任性,他說:“你也到了擇婚嫁娶的年紀。”
雲清的臉微微一紅,不置一詞。
妖族的印記,都在身上,除非…否則怎麽可能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
炎霄看著這個年輕的摯友,軍士眼中的不敗戰神,城中掌權者眼中的國之棟梁。雖然在火國,這樣常年征戰能打勝仗的將軍很常見,也不缺,但面對雲清,炎霄還是每每感到有些自卑,因為他除了尊貴的身份,什麽都不能與雲清相提並論。
炎霄回到了正題:“大爵王的動作從來都是明目招展的,但是,這樣的顯山漏水,並不凶險,反而只會成為有心之人的遮掩。”
雲清是懷疑,大爵王已經同妖族勾結,做了不可告人的部署,所以才提出這件事。可是他看出來炎霄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可能是人之將死,後會無期。
於是他轉了話題:“你個人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話才出口,他就後悔了。
炎霄的願望,不會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了,他最想像自己一樣縱馬馳騁在廣闊的年之上,每一處風景都駐足看看。可是…
炎霄看了雲清一會兒,就像在用這短暫的一刹那,做好了告別。
他說:“年尾了,九妹等了一晚上,在前面廚房內備好了涼粉仙草。你難得回來,我們一起提前把節過了吧。”
雲清:“好。”
炎霄:“吃完,我帶你去見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