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瑪麗日一切聽從凌鉤的安排,先在雲和莊安頓下來,好在大家都知道這個牧羊族人是被獨孤家人“買”去,倒也沒人再敢追問薩瑪麗日的來歷。平日與凌鉤獨處時,薩瑪麗日便收了心法。若有外人在時,則仍舊以分身相見。
時光荏苒,一轉眼就到了四五月間,眼見著就到了凌鉤臨產之期。這些日子獨孤海蘭倒是勤來雲和莊,只不過每次來時,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凌鉤左右打聽,也終究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這一天天氣晴的正好,凌鉤叫人將臥榻搬到院中的大柳樹下,此時柳樹已經抽條,新生的嫩芽在和煦的春風中輕輕搖擺,大自然的生機勃勃讓凌鉤心中的憂鬱也少了幾分。
凌鉤正在閉目養神,忽然薩瑪麗日警覺地說道:“夫人,有客人來了。”說話間一道殘影從院牆上飄下,歸附到薩瑪麗日身上,然後又重新化出三道分身,算上薩瑪麗日的本體,一共四個人,分站凌鉤左右。
不一會兒果然響起了敲門聲,凌鉤將身體半靠在臥榻上,然後示意薩瑪麗日去開門。薩瑪麗日的一道分身到了門前。來人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穿著一身鵝黃衣服,襯得她一派青春亮麗的氣息,那女孩進門後打量了幾眼薩瑪麗日,然後柔聲問道:“這裡是雲和莊吧?”
“這裡是雲和莊,請問你是哪位?來這裡做什麽?”薩瑪麗日心中也是好笑,門外的牌匾分明寫著“雲和莊”三個大字,可不就是雲和莊麽?
那女孩又問道:“那這裡住的可是獨孤海蘭的妻子凌鉤夫人麽?”
凌鉤夫人自打在這裡住下以後,這還是頭一回有客人上門來,而且如此開門見山地就問出是不是獨孤海蘭的妻子之類的話,這不由得讓薩瑪麗日警覺起來。
那女孩也發覺自己問的太唐突,於是解釋道:“你不用緊張,我是專程來看望你們家夫人的。”說著她將手中提著的一個精致的食盒一揚,說道:“你看,我還帶了點心呢。”
薩瑪麗日抱歉地笑笑,這才將女孩迎進來。女孩走到凌鉤近前,先施一禮,然後笑嘻嘻地問道:“你就是嫂嫂吧?”
“嫂嫂?”凌鉤聽到女孩稱自己是嫂嫂,心中先是疑惑,然後恍然大悟,手扶著臥榻就要起來,那女孩見狀趕緊上前一步將凌鉤扶住。凌鉤打量著女孩,驚喜地問道:“難道你就是忘月嗎?海蘭的妹妹?”
獨孤忘月笑著點點頭:“嫂嫂,正是我,沒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卻是在這裡。”說著她將凌鉤又扶回臥榻上靠好,又四處打量了一下雲和莊內的景況。
“我常聽你哥哥說起,你不是在東海國的嵐台修習嗎,因此我實在沒有想到來看我的人會是海蘭的妹妹,你怎麽突然回來了,我記得你哥哥說過,你要好幾年才可以回來的。”
“嵐台有什麽好玩的?我待的實在膩了,就偷偷跑回來了。”
“偷偷跑回來?”凌鉤吃驚不小,嵐台是大冕國內最頂尖的學府,也是十三國中最開放的學府,多少人可望不可即的地方,也不知道獨孤家花了多少力氣,才將千金送去那裡修習,這丫頭居然偷偷跑回來了,而且嵐台遠在大冕國東南角的東海國,和北國隔著十萬八千裡的路程呢。
“我一回來就聽說了你的事情,真的委屈你了,嫂嫂。”
“其實我在這裡挺好的,自由自在,你知道我自小在鄉下長大,反倒受不了高牆大院的管束呢。”凌鉤心中的委屈又能向誰訴說呢,
她只能這樣說道。 忘月拉起凌鉤的手,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哥哥怎麽了,從前他雖然多情一些,總是招惹女孩子,可到底還是一個快樂瀟灑的人,前天我回來見了他,卻仿佛跟變了個人似的。你知道變得像誰了嗎?對了,你應該見過老爺子了吧?”
凌鉤點點頭,忘月於是繼續說道:“是了,變得像我那古板的老父親了,我前天見了他,他一點也沒了從前對我的寵溺,居然衝我發火,指責我不該偷偷從嵐台跑回來,讓他在校長面前難做。對了,嫂嫂,你知不知道,我哥哥從前也在嵐台修習,你在南國遇到他的時候,他剛好從嵐台給他的老師拜壽回來,他的老師就是嵐台的校長。”
凌鉤搖搖頭:“這個海蘭倒是從沒有講起過。”
忘月擺擺手說道:“嗐,這些沒有什麽要緊,關鍵是你知道嗎,我才兩年不見他,他卻已經變成了像我父親一樣的人了,頑固,假正經,他居然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成天像真忙著什麽宏圖大事似的。”
她又輕輕摸摸凌鉤隆起的小腹說道:“眼看著嫂嫂身子已經這樣重了,也不知道給這邊多添幾個人手,醫師有沒有說什麽時候臨產?”
“醫師說就在這兩三天了。”說起即將出世的孩子,凌鉤臉上洋溢起幸福。
“這哪裡成?說是這兩三天的事情,說不好這小家夥耐不住了,想提前出來透透氣,那時候院裡一應物事都沒有準備好,豈不是手忙腳亂。就是接生的產婆,也要提前搬過來住下,以應不時之需。”
聽者忘月這樣說,凌鉤也不由得露出讚歎的神情,她想不到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竟然比她這個真正要生孩子的人想得還周全。
忘月也不好意思的“噗嗤”一笑,說道:“瞧我,倒像我也是生過孩子的一樣,竟然知道的這麽仔細。嫂嫂不要見怪哦,其實,我母親去世的早,所以我從小就留心許多事情,加上這幾年又走南闖北,心性自然成熟了些。”
凌鉤感激地說道:“多虧了有你,要不然我真的渾渾噩噩,這些日子腦子裡簡直就是一團漿糊,什麽事情都不上心,好像就一心在等著孩子出世,可是又沒有為孩子的出世做好這麽多準備。”
忘月安慰道:“嫂嫂不必費心,這些事情我來替你安排就好了。不過這府上冷冷清清的,嫂嫂你也該再添幾個身邊人,等孩子一出生又要有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呢,到時候一個人怎麽忙的過來呢?”說著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薩瑪麗日。
這一眼倒讓薩瑪麗日倒抽了一口氣,忘月似乎話中有話,她說“一個人”的時候特意朝薩瑪麗日看了一眼,難道是她識破了什麽,或者知道什麽嗎?
又說了一會兒家常,獨孤忘月笑著說道:“嫂嫂,你先安心休息,我也不打擾你了,一會兒我去置辦需要的一應物事,趕明兒給你送來。”說罷和凌鉤告別走了。
第二天,忘月果然帶了幾個人,拿來了產婦和小孩所需的一應物事,又請來了兩位年長的產婆,安排好一切之後,又陪著凌鉤坐了一會才回去。
果然就在第二天的深夜,伴著滿天繁星,凌鉤的孩子出生了,是個兒子。獨孤海蘭直到次日早晨才神色匆匆地趕回來,他看看凌鉤,又看看初生的兒子,在凌鉤耳邊又說了許多貼心話。
凌鉤問他:“給孩子取個什麽名字呢?”
獨孤海蘭嘿嘿傻笑,說道:“我還沒有想好呢。”他回頭對獨孤忘月說道:“你不是剛剛‘學成歸來’嗎?乾脆你這個姑姑來起個名字吧。”
忘月聽出這“學成歸來”四個字裡還有怪他偷偷從嵐台跑回來的意思呢,賭氣地說道:“那就讓我這剛剛‘學成歸來’的人給你這個早已經‘學成歸來’的人出出主意吧。”說著她轉向凌鉤說道:“嫂嫂,你心中一定想好了孩子的名字吧?”
凌鉤有氣無力地搖搖頭,說道:“還是聽你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忘月想了想,說道:“嗯,那就叫‘訓’吧,好不好?”
凌鉤沉吟道:“訓,獨孤訓,好,好。”
忘月握住凌鉤的手,看著她的哥哥說道:“叫訓的意思,是要他記住他父親的教訓,做個愛護妻子愛護家庭的好男兒。”
一句話說的獨孤海蘭眼睛直往屋頂瞟,就連凌鉤也不由得笑出來:“原來是這個意思,那更好了。”
此時,凌鉤沉浸在喜得貴子的喜悅中,她還不知道,“訓”這個字也許能給他的孩子帶來不同的命運的啟示,卻不能扭轉她的命運了。
自打獨孤訓出生以後,當姑姑的獨孤忘月就常常來凌鉤這裡逗孩子玩。說來也是奇怪,小小的獨孤訓也認人,除了他娘親外,他就隻讓忘月和薩瑪麗日抱,偏偏他父親獨孤海蘭要抱時,便哭鬧不止,鬧的獨孤海蘭也很無奈。
雖然忘月常來雲和莊,但是凌鉤的心中卻越來越失落。從前獨孤海蘭總說等孩子出生之後,也許老爺子的態度能緩和一些,可是至今仍然沒有見獨孤海蘭再提起此事,老爺子更是從來沒有問起過孩子的長短,仿佛獨孤家根本就沒有添這麽一位公子,更沒有凌鉤這個人。凌鉤也曾試探著問海蘭什麽時候帶孩子去見見老爺子,獨孤海蘭卻總是支支吾吾,以孩子太小不宜出去走動為由推脫。
轉眼到了盛夏,這一天午後,凌鉤正哄著小獨孤訓睡著,她坐在床邊搖著一把團扇為孩子驅趕蚊蟲,卻見獨孤海蘭神色黯淡地從屋外進來,凌鉤大老遠聞見一股酒氣,怕他熏著孩子,輕腳迎到海蘭身邊,抓住他的胳膊往屋外走,一邊抱怨道:“大白天你發什麽瘋,去哪裡灌了這麽多酒,瞧瞧你,哪像個一家之主的樣子?”
不料獨孤海蘭一屁股坐在屋前台階上,冷笑道:“哼,我哪算得上什麽一家之主呢,我連自己的妻子兒女都保不全,我算什麽一家之主呢?”
凌鉤不明就裡,在海蘭身旁坐下,將頭依偎在獨孤海蘭肩上,柔聲說道:“你又說什麽醉話,你看我們現在也過的不是挺好嗎?我想再過幾天, 我們將訓兒帶著去看看他的爺爺,我想老爺子一見了這麽可愛的孫子,心裡一喜歡就什麽事情都過去了。”
獨孤海蘭卻紅著眼睛,雙手扳過凌鉤的肩膀,嘶啞著說道:“我的鉤兒,是我對不住你,是我對不住你……”
“海蘭,你不要激動,有什麽話你慢慢說。”
“老爺子和蔣家結了婚約,要我娶蔣家的二小姐為妻……”
凌鉤一聽海蘭如此說,一顆心仿佛被扔進了寒冬臘月的冰水中,連渾身都冷透了,她發覺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當獨孤海蘭在她面前說出這些的時候,她就已經猜到了結果,但她還是不死心地問道:“所以,你……答應了嗎?”
獨孤海蘭沉重地點點頭,凌鉤一失神。跌坐在地上,一年多來鬱積在心中的委屈如山洪一樣爆發,她“哇”一聲哭了出來。她這邊一哭,屋中被吵醒的小獨孤訓也“嚶嚶”啼哭起來。薩瑪麗日本來見凌鉤夫妻倆有私密話要說,因此待在遠處,這時見屋中小少年哭了起來,夫人更是放聲痛苦,而獨孤海蘭卻像泥人一般,張著失魂落魄的雙眼發呆,她隻好回到屋中,將小少爺抱起哄他。獨孤訓被人抱在懷中,仍哭個不止,仿佛他也知道自己的母親受了委屈,為她母親感到不平。過了一會兒,屋外凌鉤哭聲漸漸小了,小獨孤訓的哭聲這也才漸漸小下去。
薩瑪麗日抱著孩子走出去,卻只見凌鉤一個人坐在地上出神,獨孤海蘭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牆外蟬聲聒噪,而盛夏晴空下的雲和莊,卻靜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