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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枕上》第8章 往事之問計小玉猴
  雨天,午後。

  金水河邊一間小茅屋前,站著兩個身形瘦俏的女子,左側一人一襲紫裙,神色莊重。右側一人一襲青衣,一頭白發,耳邊長著兩隻彎彎的角。

  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凌鉤和牧羊族人薩瑪麗日,她倆在這茅屋前已經站了多時了。

  北方的夏季天氣陰晴多變,前一刻鍾還是萬裡無雲,下一刻黑雲就從天空中沉沉地壓下來,開始行雲布雨。薩瑪麗日見變了天,越發耐不住性子,在凌鉤身邊小聲嘀咕:“夫人,您已經在這兒等了半日了,眼見著天要下雨了,要不回去吧,小少爺多時不見了你,也該急了。”

  凌鉤抬頭看看黑沉沉的天空,忽然一粒豆大的雨滴直直地砸下來,落在她的額頭上。她對薩瑪麗日說道:“我們既然已經等了這些時候,索性再多等等吧,夏天的雨說來就來,我們先在屋簷下躲一躲吧。”

  說著和薩瑪麗日兩人擠在破敗的茅草簷下,正說話間,天空中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半個黑沉沉的天空,緊接著一聲炸雷,傾盆大雨就從萬丈高空中潑灑下來。那茅草屋簷哪裡擋得住這樣的大雨,兩人為了避雨,稍往門裡擠了擠,那柴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這時聽見茅草屋內一個慵懶的聲音問道:“門外是誰呀?”

  “高先生,是我,雲和莊的凌鉤。”

  一聽是凌鉤,只聽得屋內哐當一陣亂響,屋裡頭的“高先生”慌張地喊道:“哎呀!冒犯夫人了,您請等一等啊,我馬上就來!”

  片刻之後,茅屋的門開了,端端正正走出來一個瘦小的年輕人,可不就是那次在集市上出面替凌鉤說話的小玉猴嘛!只見小玉猴長揖到地,恭敬地說道:“在下該死,不知道是夫人前來,有失遠迎。”

  薩瑪麗日嘴快:“你若是再不請夫人進屋,就真的該死了,你看不見這麽大的雨嗎?真是老天有眼,要不是剛才那一聲炸雷,你還不知睡到什麽時候呢。”

  小玉猴趕緊將凌鉤和薩瑪麗日往屋中請,凌鉤小聲對薩瑪麗日說道:“麗日,不能對高先生這麽無禮。”薩瑪麗日向凌鉤吐吐舌頭,凌鉤也只能無奈地笑笑。

  這小玉猴也納悶,心想自己在房中睡覺的事,牧羊族女子怎麽會知道的這麽清楚?其實這也難怪他納悶,原來凌鉤帶了薩瑪麗日前來拜訪小玉猴,那薩瑪麗日調皮,卻先化出分身到小玉猴家中打探,早看見了小玉猴在屋內四仰八叉睡覺,然後回來告訴凌鉤。凌鉤責怪她不該如此唐突。但又因為小玉猴正在午睡,也不願打擾他,這才和薩瑪麗日在門外等候,卻不想這小玉猴一覺睡了好些時候,凌鉤因為是誠意來訪,又不好貿然叫他。

  凌鉤進了屋中,發現小玉猴屋內陳設簡陋,倒是各處堆滿了書卷,小玉猴手忙腳亂在書堆中翻找,也沒有找出一隻乾淨的可以給客人沏茶的杯子來,隻好垂著雙手說道:“夫人,你看我這兒,連一杯招待客人的茶水都沒有……”

  凌鉤夫人起身說道:“高先生不必客氣,我今天前來,實在是有事相求。”

  小玉猴聽凌鉤左一個高先生右一個高先生,連忙搖手說道:“夫人還是叫我小玉猴吧,嘿嘿,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我的本姓了,要不是夫人今天忽然叫起,我都差點忘了我姓高了。”

  凌鉤仍執意要以“高先生”相稱,那小玉猴直搖頭說道:“夫人千萬不要,我聽人叫慣了小玉猴,您忽然又叫我高先生,我反而覺得渾身都難受,

您還是叫我小玉猴吧!”見小玉猴如此說,凌鉤也隻好仍以小玉猴稱呼他。  小玉猴問道:“夫人今日忽然到我這裡,想必是有什麽要緊事吧,夫人不妨直說,有用得著在下的,在下當然竭盡全力。”

  凌鉤再次起身,道了個禮,然後緩緩說道:“我今日前來,一來是向先生求教,二來是想請先生出山助我。”

  小玉猴聽凌鉤說完這些,卻一點也不顯得驚訝,臉上只是帶著一點淡淡的笑,仿佛對這一切早有預料。他不慌不忙地問道:“卻不知道夫人所要問的是何事?又為何要請我出山?又相助夫人何事呢?”

  凌鉤夫人先向薩瑪麗日遞去一個眼神,薩瑪麗日會意,正要出門布哨,不料小玉猴卻止住她說道:“姑娘不必去了,哪有什麽人會來我這裡偷聽。”他又望向凌鉤說道:“就如同夫人現在的處境,誰又有跟蹤夫人的必要呢?”

  小玉猴將話說的如此透徹,凌鉤舒口氣說道:“我果然沒有找錯人,先生看的如此透徹,想必自然已知道我的來意了。”

  小玉猴這時卻又裝起糊塗來,故意翻起手邊的一本書,嗡聲說道:“這個我倒不知,還請夫人明說。”

  薩瑪麗日見不慣他裝模作樣的勁兒,又險些破口大罵,凌鉤急忙止住,然後說道:“其實先生洞若觀火,只不過這一切的確應該由我說明的好。”

  於是凌鉤說道:“先生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我當時不諳世事,跟了獨孤海蘭千裡迢迢來到北國,誰想獨孤家族的高門容不得我這個出身貧寒的女子,即便如今我生下了小公子,也還是得不到獨孤老爺子的認可。獨孤家一心要和蔣氏家族結成姻親,獨孤海蘭要拋棄我們母子,另娶獨孤家的二小姐為妻。我知道難以改變獨孤家族的決定,可即便是我一個弱女子,也忍不下這份委屈,所以特來請教先生,請先生替我們母子出出主意。”

  “夫人的處境的確為難,只不過,我雖與夫人有過一面之緣,但夫人您也看到了,我也是一個家徒四壁自身難保的人,夫人為何又要請我相助呢?”

  凌鉤看了眼薩瑪麗日,然後繼續說道:“先生不要見怪,是薩瑪麗日替我打探了先生的來歷,我才知道先生是離國高家子弟。我聽人說過,高家子弟善謀斷,一人可敵百萬師。先生同族的人都在各個王國的朝堂和軍隊中,唯獨先生,因為身形瘦小,被族人欺壓嘲笑,先生這才負氣遠走他鄉,蟄居在這茅屋中,以待時變。先生與我同是天涯淪落,想必也有一腔抱負,這也是我請先生出山助我的原因。”

  小玉猴被凌鉤說出許多秘史,一張臉漲得通紅,歎口氣道:“想不到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夫人也能知道的如此仔細。”

  薩瑪麗日小聲嘀咕道:“什麽陳芝麻爛谷子,分明才是三年前的事情。”

  “嘿嘿嘿嘿……”小玉猴瞅瞅薩瑪麗日,說道:“你這小羊崽子,我倒是沒看出來有這麽大的本事。”

  薩瑪麗日瞪大了眼睛,嘴上也不饒他:“你這小猴子,我也沒想到你有那麽大來歷。”

  凌鉤笑道:“薩瑪麗日現在也是我幕下的賓客,這脾氣可比剛來時見長了不少呢。”

  小玉猴起身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的雨勢,然後轉身說道:“的確不錯,助夫人一臂之力也就是助在下一臂之力,不過夫人請我出山相助,不知有何打算?夫人不妨先說來聽聽。”

  凌鉤這時也起身站在窗前,看著被急雨打落了一地的殘葉,她發現落葉中已有了不少黃葉,抬頭向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樹冠望去,只見雨水將樹枝淋得黑亮,雨勢也壓不住老槐擎天而起的氣度,凌鉤不由得心中生起肅穆之情。

  她回過神來,見小玉猴和薩瑪麗日都在看她,於是笑一笑,又歎口氣說道:“我如今別無他求,隻想替我的孩子多做些事,一是為他日後成事培養一些人手,二是為他提前掃清道路……”

  她看著小玉猴神采爍爍的眼睛,說道:“不瞞先生說,我要看著他成為頂天立地、叱吒一方的男子漢。”

  小玉猴聽得精神振奮,不住地搓著手,在屋中踱了幾步,沉吟半晌,說道:“夫人的雄心在下佩服!正如夫人所言,我等都是流落他鄉的落魄之人,蒙夫人如此看得起我,我願意助夫人一臂之力。”

  聽到小玉猴同意相助,凌鉤臉上也露出開心的笑容。小玉猴轉而說道:“不過,眼前最重要的卻不是這些。”

  “那是什麽?請先生講一講。”

  “眼下最重要的當然是錢財。”

  “錢財?為什麽?”凌鉤有一些不解。

  “請問夫人,如果孤獨公子和蔣家小姐成婚,到時候夫人當如何自處?夫人還能理直氣壯地靠著獨孤公子周濟資助嗎?即便獨孤公子照舊分毫不減的照護夫人和小公子,可是這雖能解一時之需,卻不能助小公子成事。”

  一番話說得凌鉤只能點頭稱是,心悅誠服地問道:“那依先生之見,我該怎麽解決錢財的問題呢?”

  小玉猴指指茅草屋頂,這時薩瑪麗日不解地問:“難道你這屋頂藏了什麽寶藏嗎?”

  小玉猴無奈道:“我要有寶藏,還用得著在這茅屋中住嗎?我的意思是,錢財還得靠上邊那位獨孤老爺子來解決。”

  “獨孤老爺子?這一切的起源就在他不認可夫人,怎麽可能靠他來解決夫人的錢財問題呢?”薩瑪麗日更不明白了。

  “先生這樣說,想必一定是有特別的見解吧,請先生仔細說說。”凌鉤反倒是真誠地說道。

  小玉猴於是緩緩說道:“夫人雖未得到獨孤老爺子的認可,而且也沒有按照北國的禮俗由獨孤家族主辦婚禮儀式,不過夫人早已依照南國禮俗和獨孤公子結定婚約,可以說是獨孤公子堂堂正正的妻子,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也是全金城人都知道的事實,獨孤老爺子不可能不在意這個事實,這是其一。”

  “小公子是獨孤家的骨肉,老爺子再絕情,見了孩子心總要軟的,夫人有小公子在,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老爺子不會坐視不管,此是其二。”

  “為長久計,夫人該從獨孤家族中為小公子趁早謀一處產業,這樣日後就有了生財之處,而這,非得老爺子點頭不可,此是其三。”

  “總之一句話,夫人要憑借獨孤海蘭妻子這一身份,帶著獨孤家族血脈的小公子,說服獨孤老爺子為小公子分一處產業即可。”

  凌鉤夫人面露難色,說道:“老爺子我只見過一回,還是我剛隨海蘭到金城的時候,他當時聽說獨孤海蘭帶了我這個不知出處的女子回家,根本不願見我。如今他一手撮合,要海蘭和蔣小姐成親,這種時候他又怎麽可能會見我,更別說為我和孩子分什麽產業了。”

  小玉猴哈哈笑道:“夫人此言差矣,正是因為獨孤老爺子急於和蔣家結成姻親,所以夫人此時開口,他才更有可能答應夫人。在兩大家族互相考量的節點上,獨孤老爺子絕不想節外生枝,讓夫人不說話對他的結親大計更有利,還有,夫人去可並不是為夫人和小公子討產業,而是隻為小公子一人討產業。”

  凌鉤點點頭,不過心中仍有許多疑慮:“可是即便如此,老爺子又怎麽可能會將家族的產業分一份給小公子呢?”

  小玉猴又笑道:“夫人若是想吃肥肉,獨孤老爺子絕舍不得給,夫人若是要一塊骨頭,他就不好意思不給了,更何況,還有他小孫子的‘薄面’在。”

  薩瑪麗日又氣道:“要一塊兒骨頭?你這不罵我們是狗嗎?”

  小玉猴不以為意地說道:“在這世上混,有時候就是要學會做狗。對獨孤老爺子來說,給他可憐的孫子扔一塊骨頭,既不會有什麽損失,又能稍稍彌補他內心的愧疚,何樂而不為呢?夫人可不要小看一塊骨頭,一根小小的骨頭,我們也能熬成一鍋豐盛的骨湯。”

  凌鉤似乎明白了小玉猴的深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時窗外忽然亮起來,一道陽光透進來,將本來昏暗的茅屋照的輝煌起來。

  北方的夏雨來得快也去得快,凌鉤忽然覺得余光中有奇異的光彩閃爍,抬頭向窗外看時,原來那高大的老槐頂上,正展出一架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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