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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枕上》第6章 往事之雲和莊
  凌鉤夫人將四位牧羊族女子帶回家中,安排仆人替四位女子梳洗打扮,她則在榻上小憩。她本就有了四五月的身孕,今日在街上走了許多路,加之又遇到牧羊族人,諸事攪在一處,擾的她心神難以安寧。

  正在心煩意亂之時,那四位牧羊族女子已經梳洗完畢,正由仆人引到堂上來。四人見了凌鉤,互相看一眼,然後一起單膝跪地,將雙手舉向天空,嘴裡喃喃自語念叨著什麽,隨即以頭扣地,雙手前伸,摸向凌鉤的雙腳。凌鉤猜想這應該是牧羊族人的一種禮節,但還是驚得她將雙腳縮回臥榻,慌慌張張地說道:“你們,你們不必這樣,還不趕緊起來。”

  那四位女子中領頭的一位抬起眼,真誠地說道:“主人,我們願意做您的奴仆。一生一世守護您。”

  凌鉤急忙從臥榻上下來,伸手將四位女子一一扶起,然後說道:“我不要你們做我的奴仆,我也不是你們的主人。”

  那女子眼神閃動,嘴唇囁喏,終於說道:“我們是主人買回來的,甘心做主人的奴隸,只求主人能將我們留在這裡,不要再賣往別的地方。”

  聽到女子這樣說,凌鉤心中很不是滋味,她緊緊握住女子的雙手說道:“我並不是買你們回來做奴隸的,我們都是女人呢,我只是看不慣你們被當做貨物一樣在集市上買賣,”凌鉤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看我這裡冷冷清清的,若是你們幾個在這裡也會熱鬧一些,我自然是願意你們留下來的,不過……”

  那女子見凌鉤說話猶疑,眼神又一直打量自己頭上的雙角,當下明白了凌鉤的顧慮,於是一語點破:“主人是怕我們非一族類,心中有顧慮,害怕我們做出對主人不利的事情吧?”

  凌鉤被人說中心事,一時有些慚愧,於是也坦誠地說道:“我聽那位賣你們的人販子講道,說你們是牧羊族人,你能否仔細對我講一講你們族類?”

  牧羊族女子點點頭說道:“好的,主人,我是頭一遭到這個地方來,這裡要比我的家鄉暖和,……”

  凌鉤見那女子一直稱呼自己為“主人”,心中頗為別扭,於是打斷她說道:“我說過,我並不是你的主人,你稱呼我夫人就好了。”凌鉤忽然想到她一直都沒有問牧羊族女子的名字,於是笑著說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們叫什麽名字?”

  那位牧羊族女子笑道:“夫人,我名字叫薩瑪麗日。”

  “那這幾位呢?”凌鉤又問薩瑪麗日身後的幾位女子。

  薩瑪麗日抿嘴一笑,說道:“夫人不要驚慌,這三位其實都是我的分身。”

  “分身?”

  只見薩瑪麗日平伸雙臂,手腕輕翻,那身後三人便化作三道殘影歸附到薩瑪麗日身上,她微微閉目,氣沉丹田,調理好自己的氣息,然後解釋說:“夫人不要驚慌,這不過是我的天賦心法,叫作‘鏡’,可以化出數道不分真假的分身,我在被人俘虜時為保全自身,所以用天賦心法化出三道分身,以亂人耳目。”

  她看了看凌鉤,然後說道:“夫人不必再有猶疑了吧?”

  凌鉤夫人點點頭,薩瑪麗日能如此坦誠地將自己的底牌和盤托出,她還有什麽好猶疑的呢?薩瑪麗日繼續說道:“我們牧羊族人是被北原部落征調去甘淵的,但我們還沒有走到甘淵,就遭到一夥人的伏擊,我當時在亂戰中昏迷了,我隻記得當時天色昏暗,在迷迷糊糊要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使出全身僅剩的力氣化出了分身,

等醒來時就已經被牙行的人綁來你們這裡了。”  “真的有戰爭嗎?甘淵在什麽地方?”聽薩瑪麗日講自己的故事,凌鉤心中不由得發出這樣的疑問。她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和平安寧的國度,從來沒有聽說過戰爭。

  這時薩瑪麗日好奇地問道:“夫人,您可以講講這裡的事情嗎?”

  凌鉤點點頭,說道:“我們這裡叫大冕國,我們的國家很大,據說疆土大得沒有邊境,天子無法管理,所以又將國家分封為十三個小國,小國由天子分封的王管轄,不過十三個小國都要歸至高無上的天子統領。”她拉起薩瑪麗日的手說道:“我們這裡叫北國,其實我跟你一樣,我的家鄉也不在這裡。”

  “那夫人的家鄉在哪裡?”

  “我的家鄉在南國,你來自很北很北的地方,而我來自很南很南的地方。”說到此處,凌鉤眼中又現出無限悲傷來。

  兩人正說時,聽見屋外有人走動,老遠就聽見獨孤海蘭喊道:“夫人,你怎麽也不跟我商量,就敢買了異族人帶回家!”

  凌鉤見獨孤海蘭來勢洶洶,恐怕他是來興師問罪,慌亂之間又多生了一個心眼,她對薩瑪麗日說道:“你仍化出你的分身來,不要亂講話。”薩瑪麗日聽言仍舊化出分身站在榻旁,凌鉤打定主意,斜倚在臥榻上假寐。

  獨孤海蘭氣勢洶洶地衝進屋中,見凌鉤斜臥在榻上,便不好發作。又見榻旁站著四個女子,四人衣著素雅,樣貌雖說不上本地女子那樣的清麗,卻也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一頭白發襯出別樣的風情,那兩耳之上果然長著羊角,細細打量,這羊角使四位女子多了本地女子沒有的野性。獨孤海蘭不由得多看了幾眼。他將手中抱著的一個物件放在桌上,然後輕腳走到榻旁,小聲喚道:“夫人,夫人……”

  凌鉤等他多叫了幾聲,才微微睜開半條眼斜了斜獨孤海蘭,挖苦道:“原來是我的丈夫回來了,這一向真是少見了您了。”

  獨孤海蘭拉起凌鉤的手放在自己膝上,陪笑道:“夫人這是哪裡話,這也怪我,你看這到了年底,有許多事情要忙,我這不是一有了空閑就趕忙來看你了嘛!”

  “像你這樣十天八天來一趟,倒不如不要來了!”凌鉤翻身坐起,冷哼了幾句,說著眼中掉下淚來,“你就是不念著我千裡迢迢陪你到北國來,也該念一念我肚中五個月大的孩子啊!”說著嚶嚶哭起來。

  凌鉤這一哭,獨孤海蘭心就軟了,他雖然多情,但也是鍾情之人,細想自己返回金城之後的行處,知道自己對凌鉤有許多冷淡之處。這裡頭雖然有來自家族的壓力,但捫心自問,耳邊的風言風語吹多了,他獨孤海蘭也不是沒有動搖。這會兒他輕輕揉搓著凌鉤的手,柔聲說道:“我想著等孩子生下來,老爺子那邊心也該軟了。”

  凌鉤理解獨孤海蘭在家族與她之間的難處,也不再多說什麽,問道:“你這時候不在家中忙,跑我這裡來做什麽?”

  獨孤海蘭起身,眼角又瞟了一眼薩瑪麗日,然後走到桌邊,將進門時放在桌上的物件拿起,褪去裹在上邊的布袋,原來是一塊門匾。獨孤海蘭將門匾橫端起來,凌鉤看清上邊寫了三個字,是“雲和莊”。凌鉤一見“雲和”二字,眼中又止不住泛起淚花來,“雲和”正是她家鄉村莊的名字,虧的獨孤海蘭一片心思。

  獨孤海蘭說道:“我一會兒叫人將這匾掛在大門外,往後你這裡就叫雲和莊了。我想,這樣一來可以讓你少一些思鄉之苦,二來也讓金城的人都知道,這裡住的是我獨孤海蘭堂堂正正的妻子,免得一些長舌之人閑言碎語。”

  凌鉤聽他這麽說,心中快活了許多,笑起來說道:“虧了你這樣費心,不過你不用害怕別人不知道我是你妻子了,今天我在街上走了一回,恐怕這會兒全金城人都知道你的這個‘潑辣的妻子’了。”

  “夫人做的是救人的好事,誰敢說你潑辣來著?不過……”獨孤海蘭說著看了眼一旁站著的薩瑪麗日。

  “我見她們被惡人像貨物一樣買賣,實在為她們不平,就自己做主將她們帶回來了,你看看我這裡冷冷清清,正好多幾個人也熱鬧一些,反正你也整日整日地不見影兒。”凌鉤說著瞪了眼獨孤海蘭:“噢,你是不是嫌我花你的錢,心疼了?”

  獨孤海蘭連忙搖頭說道:“這是哪裡話,我的錢不就是夫人的錢嗎?”,又將凌鉤的手握在手中,嘿嘿笑道:“不過,花四千金豬買幾個丫鬟,的確是貴了些。”

  凌鉤翻他一眼說道:“我就知道你是嫌我花多了你的錢了!如果四千金豬買的是自由,你覺得還貴嗎?而且,她們可不是丫鬟,是我請到幕下的賓客。”

  “哦?”獨孤海蘭一聽來了興致,“夫人怎麽也請起賓客來了?”

  凌鉤神秘地笑了笑,說道:“怎麽?隻許你們公子爺養賓客,不許我們女人交朋友了?我自有我的打算。用不著你管。”

  獨孤海蘭也就先隨她的意說道:“好好好,我不管,好歹你也有個事情花花心思,免得悶出病來,對我們的寶貝不好。”說著將耳朵貼在凌鉤肚子上感受腹中胎兒的動靜。一會兒又坐起身來,輕咳了一聲,拿眼打量薩瑪麗日。凌鉤知道他肯定要盤問薩瑪麗日,於是先開口說道:“你有什麽疑慮,就爽快的說吧。”

  獨孤海蘭於是站起身來,繞著薩瑪麗日前前後後打量了一番,然後又坐回椅子上,問道:“你真是牧羊族人?”

  “是的。”薩瑪麗日答道。

  “倒是和畫像上一模一樣。”獨孤海蘭沉吟道。

  “什麽畫像?”薩瑪麗日心中也奇怪,倒是凌鉤先問了出來。

  “我在雀台見過牧羊族人的畫像,畫像中的人物和你的長相相似,不過,我們大冕國還是第一次見到的牧羊族人。牙行的人怎麽敢把你們賣到這裡來?”

  “什麽是雀台?為什麽會有我們族人的畫像?”薩瑪麗日著急地追問,然後又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牙行的人為什麽會將我們賣到這裡來。”

  獨孤海蘭盯著薩瑪麗日,沉吟一陣,然後說道:“這也算不上什麽秘密,只不過你沒到過我們這裡,所以少見多怪罷了。雀台不過是我們國家在各個王國設立的收集各路信息的機構而已,由信司統一管轄。很多年前就有青鳥在長城以北的地方見過被牙行綁來賣的牧羊族人,所以畫了畫像,收藏在雀台。哦,對了,順便向你解釋一下,青鳥是雀台專門培養的信息情報收集人員,你應該明白了吧。”

  薩瑪麗日點點頭,又搖搖頭,凌鉤也央求道:“你好歹再細說說吧。”

  “好吧。”獨孤海蘭隻好繼續解釋道:“簡單地說,其實就是關於牧羊族人的一些信息,在雀台早有記錄,而且一般有學識的人都知道此事,這根本不是什麽新奇事,所以這就是為什麽你在集市上被人買賣,街上的市民都看熱鬧,卻並不驚奇害怕的原因,因為大家要麽是從書籍中,要麽是從平日的閑談中,都知道一些牧羊族人的故事,他們看熱鬧,無非是第一次真正見到了故事中的牧羊族人,另外,又是沒有穿衣服的女牧羊族人。”

  凌鉤聽到最後一句,氣得“啐”了一口,掐著獨孤海蘭的胳膊問道:“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就好像你也在場一樣,說!你是不是也偷看了?”

  獨孤海蘭被掐的齜牙咧嘴,倒不忘了偷看一眼薩瑪麗日,只見薩瑪麗日也羞紅了臉。獨孤海蘭忙道:“我怎麽可能會在場,是我的青鳥匯報的!”

  “你看你,我還沒有講完呢。”獨孤海蘭繼續說道:“眼下最可能引人注目的,是為什麽牙行的人要將你們賣到大冕國來,大冕國歷來嚴禁人口買賣,牙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規矩,如果他們明知故犯,那麽是誰在背後支持他們,又有什麽意圖呢?”

  “你呀你,淨想些有的沒的,也許這是個牙行的新手,不懂規矩呢?又也許因為我們這裡有錢可賺呢, 你不要有這麽多心思,倒是告訴我,我就她們留在身邊,可不可以?”

  “這也倒沒什麽。”獨孤海蘭點點頭,他又想到了什麽,轉而問薩瑪麗日;“對了,被牙行綁來的只有你們四個?還有別的同伴嗎?牙行是隻把你們賣到了北國,還是也賣到別的地方了?”

  薩瑪麗日被獨孤海蘭一提醒,連忙說道:“是的,我們本來還有一個夥伴,是被牙行的人一起綁來的,不過她不是我們牧羊族人,我記得我們走過漫無邊際的一片草原,又走過茫茫的沙漠,然後到達一座城牆很高的城池,到那個城市之後,那個同伴就被人買走了。”

  獨孤海蘭微笑著點頭,說道:“你說的草原應該就是月亮坡了,你說的沙漠應該就是麥海沙漠了,出了麥海你看到的高大城牆就是長城了,不過,因為長城沿線又有好幾處關口城池,靠近麥海沙漠的就有黃泉城和風鈴山兩座城池,不知道你到的是哪一座了。”

  獨孤海蘭思量一會兒,說道:“你的事,就暫時先聽夫人安排吧,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

  “剛來又要走嗎?”凌鉤委屈地問道。獨孤海蘭揉揉她的頭髮說道:“乖,我真有要緊事要去料理,你等我,忙完了我就過來,今晚在你這裡用晚飯,你等我。”說著在凌鉤額頭吻了一下,急急忙忙出門去了。

  凌鉤失落地靠回臥榻,失神看著獨孤海蘭的身影遠去,此時窗外,一株梅花開得正好,這株梅花是獨孤海蘭特意從南國移植來的,不料在這寒冷的北地,竟也開得如此豔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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