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海蘭在小塔山下臨近金水河的地方為凌鉤置了一處山莊別院,暫時安頓凌鉤住在此處,想著等獨孤老爺子氣消了,再讓凌鉤搬回獨孤家去。
怎料自打回到金城之後,老爺子就將家族中許多事情都推給獨孤海蘭料理,家族的重擔壓在身上,這位花花公子再沒了往日的瀟灑,自然也少了時間陪伴凌鉤。起處海蘭尚能夜夜在凌鉤這裡留宿,不成想不多時間,就變得三五天來一回,後來就是七八天才露一回面。凌鉤為此和獨孤海蘭大鬧過多回,獨孤海蘭總是一副委屈的樣子說自己是家族的公子,眼下老爺子年事已高,將許多事情都撒手給他,他實在是無暇顧及。凌鉤心中老大不快,但也只能嘴上抱怨,總不能將這個男人拴在自己身邊,不叫他出去料理事務吧!
眼見著就到了年節,這一天凌鉤實在悶不住了,便一人去街上閑走,這時算來她已有了四個多月的身孕,身子已經重了起來。年前的街市熱鬧非凡,人群熙熙攘攘,凌鉤隨著人群隨意走動,一邊好奇地看北國集市的熱鬧,一邊心中不免失落地想起故鄉年節的情形來。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西關口,凌鉤覺得身子乏了,找一處地方坐下正想歇歇腳,這時卻聽見一陣鑼響,只見十字路口處人頭攢動,一個大漢趕著幾個赤身露體的女子上了一處高台。凌鉤見有女子如此受辱,緊皺眉頭,“騰”一下站起來,這時才看清那幾個女子長相奇特。原來她們手腳四肢都與平常人一般無二,但卻是一頭白發,雙耳上方長著兩隻彎彎的角,眼窩似要凸些,鼻梁似要平些。女子一共四人,雙手都用繩子束著。四個人連成一串,由那大漢牽著趕上一處半高台子,這台子本是供商販叫賣貨物的。凌鉤本要打抱不平,見了這幾個女子樣貌奇特,也就暗暗沉住氣,想要看看那漢子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那漢子站在台上,向四下推搡湊熱鬧的人群抱拳說道:“諸位老鄉不要擠,諸位老鄉不要擠!聽在下慢慢說!”
等眾人稍稍安靜了些,那大漢才又抱一抱拳說道:“想必諸位都看見了,這幾位女子……”
“這是人嗎?怎麽還有角呢?”不等大漢說完,台下就有人開始起哄。
“這當然是人了。”大漢說著,將近身的一個女子拉到台前,他這一拉不要緊,那被繩子串成一串的其他三人被扯得一個踉蹌,險些一個撞一個摔倒在台上。這幾個女子無寸布遮身,趔趔趄趄之下胸前春光晃蕩,惹得台下少年人一陣怪叫,就是年長些的也從未見過這等場面,既要顧自己的體面和矜持,又舍不得不看,一個個抓耳撓腮歪鼻斜眼,凌鉤見了眾人如此醜態,恨得咬牙切齒,當時就要發作。這時卻見那大漢將腳在地上一頓,隨即一股氣勢極強的氣波向台下壓迫而來,大漢雙目倒立,沉聲道:“請諸位噤聲,聽我講明此中緣由。”
眾人感覺到威壓,知道此人功力不俗,都不敢再喧嘩,但一個個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台上女子,難掩面上下流的表情。
大漢說道:“第一,這四位女子的的確確是人,只不過是來自極北之地的牧羊族人,與我等並非一類。”凌鉤仔細看她們的角,果然與羊角頗為相似。
那大漢繼續說道:“第二,這幾位是在甘淵俘虜的戰俘,修為不淺,也不是尋常之輩。”
一聽大漢說什麽甘淵啊戰俘啊之類的話,台下眾人又都哄一聲笑起來,有人打趣說道:“你這漢子可不是胡說?甘淵是神話中的地方,
你難道去過嗎?你說她們是戰俘,那意思就是在打仗嘍,哪裡有仗打,你這麽說,難道你也是從戰場上來的嘍?” 大漢被眾人擠兌,他倒沒有生氣,只是樂呵呵地說道:“我既沒有去過甘淵,也不是從戰場上來的。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點了,我是受人之托,找一集市將這四個戰俘賣掉,這四人的來歷都是托我之人講的,而且那人將這四個女子交到我手上時,她們就是這樣一絲不掛,並非是我扒了她們的衣服。”
“那既然不是你扒的衣服,為何不給她們穿件衣裳呢?”
那大漢笑道:“我當時也是這樣問那人的,他說,既然是要賣的貨物,就要讓顧客看得清楚才行,你說是不是呢,小兄弟?”他說著俯身湊向趴在台前流口水的一個少年,那少年正做著好夢,被大漢這麽一問,羞紅了臉。
那大漢繼續笑眯眯地追問少年:“那你要不要買一個回去呢?”
“嘻嘻,要的,要買一個的。”那少年癡癡地笑道。
大漢將手一攤,眼睛笑成了一條縫,說道:“那好呀,你可以上來挑一個,一千金豬一位。”
“一千!……一千金豬!”那少年簡直驚掉了下巴,一千金豬可以在金城買一處院子了!
那大漢站起身來,不屑地看著少年說道:“你心裡隻想著齷齪下流之事,當然覺得這一個女人不值一千金豬了。”他這話似乎是對那少年說,其實是說給眾人聽的。他目光巡視一周,大聲說道:“一千金豬一位,這金城沒有識貨的主了嗎?”
本來喧鬧的人群這下卻都安靜了,一千金豬不是平常人吃得消的價碼,但放眼金城倒還真不缺花得起這錢的人。
人群中也有人冷笑道:“你這漢子,可不是把我們當成沒見過世面的冤大頭了嗎?我等雖是第一次見到牧羊族人,不過從小也聽過他們的傳說,不過長相不同而已,難道還有什麽特異之處,也值得這些個價錢?”
台下眾人都小聲附和,覺得這人說的在理。且不說那大漢口中的甘淵是不是真有這個地方,或者真如他所言,這些女子是從那裡抓來的戰俘。就是這幾個女子的身份,一般人也都知道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可以買回家去的,這可不是一個物件。
不料那漢子哼哼道:“不過長相不同而已麽?照你如此說。豬馬牛羊和我們也不過長相不同而已了?哼哼!她們不過是和豬馬牛羊一樣的牲口罷了,之所以比豬馬牛羊高一百倍一千倍的價兒,那是因為她們能帶給你豬馬牛羊帶不來的快樂!哈哈哈哈哈哈哈!”
漢子此言一出,惹得台下一片嘩然,有人指責漢子心腸可惡,有人指責漢子口無遮攔。但是漢子的話,卻也說到了一些齷齪之人的心坎中。
眾人正議論紛紛,忽然人群後一個女子咬牙切齒叫道:“你這漢子簡直豈有此理!你不要那麽多廢話,這四個人我都買了,你快收拾好自己滾出這裡,不要叫我再看見你!”
眾人回頭看去,見說話的竟是一個手扶著腰的孕婦,一時都吃驚不小,當然也少不了有人出言嘲笑。凌鉤不理眾人,看著一張臉上寫滿不相信的大漢,一字一頓的說道:“我——買——了,四——個——都——要!”
那大漢嘿嘿笑道:“夫人,您買了?我怕您是後邊來的,沒聽清價錢,這可是一千金豬一位。”
“我一直在這看著呢,我知道,一千金豬一位,四位一共四千金豬。”
“好!夫人爽快!”大漢大笑起來,將手中的繩子遞向凌鉤,另一隻向前伸去,意思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凌鉤心中好笑,心想:“若不是姑奶奶懷有身孕,無法使出天賦功法,害怕與你爭執起來節外生枝,豈能容你如此放肆?”心中暗罵幾句,,面上不動聲色地說道:“你看我身上可帶有那麽多金豬嗎?人我帶走,你去獨孤家裡拿錢吧。”
大漢抱拳說道:“夫人不要見怪,獨孤家我知道,若是獨孤家的人,不要說四千金豬,就是四萬金豬都不再話下,只是夫人眼生,不知道是府上的哪一位?”
大漢這一問倒勾起了凌鉤的心事,她萬裡重重跟了獨孤海蘭來到北國,卻得不到獨孤家的認可,甚至連獨孤家的門都進不去。雖說她已和獨孤海蘭依照她家鄉的禮俗成了親,可是到底沒有得到獨孤家族的認可。她好歹也是獨孤海蘭名正言順的妻子,卻又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存在呢?凌鉤正是傷心時,又在氣頭上,雙眼圓睜狠狠地盯住大漢說道:“你倒是看我像哪一位?”
眾人也悄聲議論,這時從人群中跳出一個身材瘦小的少年罵道:“瞎了你們的眼!這是凌鉤夫人,獨孤公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虧還有人認得出我!”凌鉤夫人啐一口,見有人居然認得他,而其特意強調“明媒正娶”的話,心裡喜歡,又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見那人穿著破舊,雖然身材瘦小,卻長得眉清目秀,昂首挺胸倒也有幾分英雄氣。
人群中有人認得他,問道:“小玉猴,你不要開玩笑,這真是獨孤公子從南國帶回的那位夫人嗎?”
小玉猴縱身跳到台上,這才與眾人一般高,他先向凌鉤施禮道:“夫人,小生有禮了。”凌鉤還一禮,小玉猴這才向眾人說道:“這正是獨孤公子的娘子,凌鉤夫人。”
眾人恍然大悟,忙向凌鉤施禮,小玉猴向凌鉤解釋道:“夫人不要見怪,其實大家都知道夫人您,只不過您初來金城,又少走動,所以眾人不認得你罷了。”
凌鉤笑道:“那你又怎麽認得我的?”
小玉猴摸摸腦袋笑道:“我家就住夫人附近,故而認得夫人。”
那大漢也忙道:“在下失禮了,不敢勞煩夫人,夫人先行,在下稍後將人送到府上。”
不等凌鉤說話,那小玉猴卻替凌鉤做主道:“不必如此麻煩了,你將人交給夫人,夫人自有打算,你隨我來,我帶你去獨孤公子處取錢就好。”
凌鉤暗暗舒口氣。不由得在心中讚歎這小玉猴的機靈,她正不知如何打發那大漢,倘若真叫他將四位女子送到獨孤府上,以她自己目前在獨孤家的處境,豈不是弄巧成拙,說不好反要自取其辱。小玉猴一番安排。既讓大漢隨他去獨孤海蘭那裡取錢,這樣不必驚動獨孤府,少了很多麻煩,又讓凌鉤自己將四位女子帶回,全憑她自己決定去留,成全了凌鉤出手相救的美意。
大漢將手中繩子交給凌鉤,小玉猴大聲向四周圍觀的人說道:“諸位朋友,都收了法眼吧,四位女子已歸凌鉤夫人所有,誰敢再冒犯,小心我摳下他的眼珠子下酒!”
眾人見沒了熱鬧可看,都四散去了,果然有人還不時偷偷向那四位女子瞟來,小玉猴從指尖捏出一枚桃核,跳起來作勢要打,眾人都知道這是小玉猴的看家本領,嚇得四散去了。小玉猴雖然叫玉猴,這桃核可絕不是他吃桃子吐下來的。這是小玉猴的先天心法,叫作“桃花開”,他能用內力在指尖捏出桃核來,然後向對手打去,這桃核打中對方身體之後,會化進人體內,被打中的地方,肉會像桃花一樣綻開,所以叫作“桃花開”。
凌鉤對小玉猴說道:“小玉猴,這附近可有衣店, 給這幾位姑娘買身衣服。”小玉猴笑道:“夫人稍等片刻,我知道左近就有一個,我去去就來。”說著一溜煙走了。
凌鉤看著四位樣貌奇異的牧羊族人,這時心中也忐忑不安,說到底不是同一族類,凌鉤心中也拿不定主意。看著她們擔驚受怕躲躲閃閃的眼神,又見如此寒冷的冬天,四位女子卻無片布遮身,且不說冬日凌冽,就是街市上來往眾人不懷好意的眼神,也讓人難以忍受。凌鉤思前想後,覺得自己孤身一人來到北國,與這四位異族女子的命運又何嘗不是一樣呢?她尚且有地方安身,這四位女子卻淪落到被人當貨物買賣的地步,想到這兒凌鉤下定決心,要將這四位女子帶回家去。她平複了自己的心情之後,問四位女子道:“我將你們的手解開,然後帶你們回家,你們不要跑,不要傷害我,好不好?”
那幾位女子抬頭怯生生地看著凌鉤,只是一言不發,凌鉤以為她們聽不懂她的話,於是放慢語速又一字一句說了一遍,那四位姑娘仍舊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凌鉤回頭問那大漢:“她們聽得懂我們的語言嗎?”
不等大漢回答,那被繩子綁著的第一個女子開口說道:“我們聽得懂,凌鉤夫人。”那女子回頭看幾眼身後的同伴,然後說道:“我們願意跟您回家,在您身邊服侍。”
凌鉤夫人見牧羊族人能聽懂她的話,而且很友善,心中十分驚喜。這時小玉猴正好將衣服買回,她解開綁著牧羊族女子的繩索,幫她們穿好衣服,然後請小玉猴帶大漢去找獨孤海蘭取錢,她則帶了四位女子回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