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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枕上》第9章 往事之獨孤老爺子
  一輪紅日從遠處的山頭冉冉升起,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向世間,獨孤府威儀的朱門上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層金紗。

  朱門前站著一個一探出身紫衣的少婦,少婦懷中鬥篷裡裹著一位不到半歲的嬰兒,只聽朱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裡頭探出一隻圓鼓鼓腦袋來,圓腦袋似乎剛睡醒,咕噥地問道:“請問你是哪位?”

  等他揉著眼睛,看清來人的時候,驚得險些沒有站穩,“是您?是夫……夫人?”

  等在門前的正是凌鉤,她點點頭,對門房說道:“請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凌鉤求見。”

  門房為人機敏,趕忙打開門將凌鉤迎進去,一面滿臉堆笑地說道:“那請夫人在這裡稍候片刻。”

  凌鉤於是在內門裡等候,這是她第二次來到獨孤府,其實前後相隔才不過一年多光景,在凌鉤心中卻有了物是人非的悲涼感。即便第一次到獨孤府時她也遭到了冷遇,但那時候獨孤海蘭還在她身邊,如今就連這個當初口口聲聲說要愛護她一生一世的男人,也要像風一樣飄走了。

  片刻之後門房快步走來,臉上仍堆著笑說道:“夫人,請隨我來。”

  凌鉤跟著門房走過幾個回廊,到了一處僻靜的院中,抬眼看見一所雅致的屋子,門上一塊匾,寫著“功過”二字。門房回頭微笑著示意凌鉤留步,他則先到堂上去通報一聲,隨即出來說道:“夫人請進。”

  凌鉤緩步走上前去,這時候心中才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威壓,她看看懷中仍然熟睡的小獨孤訓,終於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屋中。

  屋內裝飾的十分雅致,四周牆上掛了許多字畫,屋中飄著一股淡淡的幽香,幽香入鼻,凌鉤頓時覺得心神也寧靜了不少。

  這時裡間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我想你敢來見我,一定也是抱了很大的勇氣,所以剛才門房來通報後,我特意為你點了這爐“小幽夜”,此香最能讓人心神寧靜。這香產自你們南國,想必你應該熟悉吧?”

  凌鉤不卑不亢地說道:“您明知道我生長在鄉野,從沒見過這種高檔的香品,我們家鄉倒是有一種蒿草,點燃之後有驅蚊的奇效。”

  “唉!”那蒼老的聲音歎口氣道:“你應該知道,你和海蘭之間,也如同這蒿草與小幽夜。”

  凌鉤說道:“我知道,在您看來我配不上獨孤海蘭這樣的世家公子,這話您早在我剛來金城的時候就說過了,要不然我也不會連獨孤家的家門都進不了。可是您也應該知道,我和海蘭之間是平等的,並不像您說的那樣,如同蒿草和名香,有所謂的什麽高低貴賤之分。”

  “人和人之間本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可家族和家族之間卻有,於是一個家族的人也就和另一個家族的人之間有了高地貴賤之分。”那蒼老的聲音沉吟了一會兒,又說道:“這其實並不是你的錯。”

  “我的錯?這難道不是您的偏見嗎?”凌鉤有些激動起來。

  屋中的老爺子並沒有接她的話,而是沉吟半晌之後,溫和地說道:“門房的人說,你抱了孩子來,你不想抱進來讓我看看嗎?”

  凌鉤聽老爺子這樣說,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抱著小獨孤訓走進裡間。但當她看到屋中的人時,卻一時呆在了原地。原來獨孤老爺子正疲倦地躺在臥榻上,此時面容憔悴,神色疲憊,全然沒了初見時的飛揚之氣,只有一雙眼睛依然神采爍爍,正打量著凌鉤和她懷中的嬰兒。

  “我……”凌鉤見了老爺子這般情況,

抱歉地說道,“我不知道您病了。”  老爺子不在意地搖搖頭,然後溫和地說:“抱近些。”

  凌鉤走到榻前,將小獨孤訓抱到老爺子眼前,老爺子本想伸出手抱抱,可終究心中還有遲疑,手略動動了動,又放了回去。這個不過才五十多歲的男人臉上已布滿了皺紋,體內的病和傷使他臉色黑青,鬢角的白發更讓他仿佛徒增了十多歲的年華。他靜靜地看著他的這個出生不久的孫子,仿佛在看著無盡的往事和未來,終於,他的呼吸開始沉重起來,然後夾著急促的喘息大笑起來。不知想到了什麽,老爺子笑得前仰後合,他盡力將身子往坐榻上靠,等急促而恐怖的笑聲漸漸停止了,他才長長地吐口氣,說道:“想不到他居然也是獨孤家的孩子。”

  凌鉤心中不平,接過老爺子的話,一字一句地說:“無論如何,他都是獨孤家的子孫。”

  “無論如何麽?”老爺子犀利的目光向凌鉤射來,“所以,你今天來見我,又是為了什麽呢?”

  凌鉤輕輕地拍著小獨孤訓的背,想起此番前來的目的,心中漸漸冷靜下來。緩緩地說道:“我來見您不為別的,只為了我的訓兒能有一個堂堂正正的獨孤家孩子的名分。”

  “堂堂正正的名分麽?”老爺子冷笑了一聲,爍爍的眼睛直盯著凌鉤,“一個虛無縹緲的名分就真的那麽重要嗎?”

  “對我這樣鄉野之中長大的人來說。名分本來一無所用,可是對於一個將來要在金城立足的孩子來說,名分卻萬不可缺。”

  老爺子歎口氣說道:“說實話,我很欣賞你,你的確是一個膽識不凡的女子。我最了解我那個孽子,海蘭一向多情,從小到大也不知道傷了多少女子的心,可我知道從前跟他要好的那些女孩子都並不是真的喜歡他,而是喜歡他獨孤公子這個名號。”

  老爺子黯然一笑,又說道:“獨孤公子的名分給海蘭帶來無盡的榮耀,可你也要知道。這個名分也能帶來無盡的不得已。”

  老爺子說著,疲憊地抬起手指指向凌鉤:“這無盡的不得已之中,就包括你。”

  老爺子說著重重地咳起來,待緩和些了,又說道:“你也要知道,獨孤海蘭可以有愛,獨孤公子卻不可以,因為他的背後,還有一個大山一樣壓著他的家族,一個家族裡容不下一個公子爺的隨心所欲。”

  凌鉤平靜地打斷他:“所以,這個家族也就容不下我這個沒有價值的兒媳婦?”

  老爺子看著凌鉤憂傷的眼睛,冷冷地說道:“容不下。”

  凌鉤聲音終於有些哽咽起來:“所以,海蘭就必須娶蔣小姐為妻?”

  老爺子看著凌鉤眼眶中搖搖欲墜的淚水,斬釘截鐵地說道:“必須娶。”

  “好,好,好!”凌鉤激動地一連說出三個“好”字。她自己都沒有發現她已經淚流滿面,淚水滴在懷中小獨孤訓的臉上,那尚不知人事的孩子,被母親滴在臉上的淚水癢的“嗚哇嗚哇”笑起來。

  老爺子看著手舞足蹈的小獨孤訓,臉上的神色又漸漸慈祥起來。緩緩說道:“孩子,你一定要明白,其實並不是獨孤海蘭一定要娶蔣小姐為妻,而是獨孤家族一定要娶蔣小姐為妻。”

  老爺子說著又大咳起來,他掙扎著湊近凌鉤,壓低聲音說道:“孩子,我告訴你,我因為練功時候急於求成,不料氣脈逆走,衝散靈台,也許是熬不過這一關了,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帝國裡,我得讓獨孤家抓住所有能抓住的稻草,和蔣家結為姻親,是我運籌多年的計劃,不瞞你說,早在你和海蘭相識之前,我就已經和蔣老爺子談好了這門婚事,可是海蘭卻偏偏帶了你回來。”

  凌鉤不解地問:“難道我懷中抱著的不是獨孤家的未來嗎?為什麽要犧牲我們的幸福來謀求所謂的什麽家族姻親呢?”

  老爺子激動地說道:“一個沒有未來的家族給不了你們幸福!你懷中的孩子還太小,還太小!我等不了二十年!獨孤家族等不了二十年!”

  凌鉤冷冷地問道:“所以,您就忍心斷送孩子的未來,讓獨孤家的孩子流落街頭嗎?”

  老爺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凌鉤,忽然嘿嘿笑起來,說道:“所以,你今天來找我,不會只是聽我說這些吧?”

  凌鉤坦然地說道:“我的確不是來聽您說這些的,我來隻為一件事,就是為我的訓兒討口飯吃,也是為你們獨孤家族的骨血和未來討口活命的飯吃。”

  “哦?”老爺子臉上漸漸露出桀驁的笑,反問她:“討口飯吃?你倒是說說看,怎麽個討法?”

  凌鉤說道:“我知道獨孤家裡容不下第二個兒媳婦,可是我也知道,您老人家的心寬闊如藍天,一定容得下一個嗷嗷待哺的孫子。”

  老爺子笑道:“南國來的女子都這麽會討老人家的歡心嗎?我的心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如藍天一樣寬闊,如果真的是那樣,我也就不會將我的孫子拒之門外了。”他語氣沉重了起來,“容不下你和孩子的,是金城的滾滾暗流,是你還不懂得的你死我活!”

  老爺子忽然抽一抽鼻子,嗅了嗅空氣,說道:“這香真不經燒,才多大的功夫,已經燒完了一爐。”

  凌鉤也下意識地聞了聞,果然香味比剛才淡了不少,想是爐中的香已燃盡了。

  老爺子這時問道:“說吧,你來找我,想要什麽?”

  凌鉤知道是時候說到正題了,於是欠了欠了身,說道:“您既然這樣說,那凌鉤也就不遮遮掩掩了。我知道我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也改變不了您的決定。可是您也知道我如今的處境艱難,我想,您要是能看在小訓兒是獨孤家族孩子的情分上,好歹給我們娘倆指條生路,”

  老爺子伸出一隻手,顫巍巍地撫向小獨孤訓,當這個老人粗糙的手撫摸到小獨孤訓嬌嫩的臉蛋時,小獨孤訓嗚哇一聲笑了起來,也伸出他的小手去觸摸他祖父的手掌。老爺子嘿嘿笑起來,問道:“我聽說,他的名字叫訓,還是忘月這孩子給起的?”

  “是忘月給孩子起的名字,孩子和姑姑親近呢。”

  老爺子兀自逗著孩子,凌鉤趁機說道:“請您給孩子賞口飯吃吧!”

  老爺子一愣,問道:“你的意思,是要在海蘭和蔣小姐成婚之前,也就是獨孤家和蔣家結成姻親之前,為你的孩子謀一份產業吧?”

  凌鉤說道:“我並不是要為孩子謀什麽產業,隻想孩子往後能有一個安穩的生活,讓他平平安安的長大就好。”

  “你一個弱女子,又何必呢?我想即便海蘭娶了蔣小姐,也不至於置你們娘倆於不顧吧?”

  “話是這麽說,可既然獨孤家族不能認我這個兒媳婦,我也不想往後因為我和孩子而惹蔣小姐多心,如果真因為我和孩子,讓獨孤家和蔣家有了隔閡,豈不是辜負了老爺子為了家族的一片苦心嗎?”

  “難得你到了如此地步,還能有這樣的氣量!”老爺子也不由得讚歎,他卻不知道凌鉤心中另有大計,所以才如此委曲求全。老爺子心中不由得對凌鉤多了幾分好感,繼續說道:“獨孤家在金城的產業倒也有不少,金城的鐵、鹽、酒主要都是我們獨孤家都有涉獵,你倒是說說,你看中了哪一塊兒?”

  凌鉤搖搖頭道:“我既不要什麽鹽鐵,也不要什麽酒水,我隻想老爺子能賞給我們娘倆一畝三分田,好讓我們娘倆也有個安身立命養家糊口的地方。”

  “哈哈哈哈!你也太小看我獨孤傑我了,我雖說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可還不至於讓我的孫子在山野田間碌碌終生吧?”

  老爺子心中盤算了許多,沉吟半晌,說道:“不過,讓孩子躲在別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方安心修為,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嗯……,我這裡倒有一份差事,也許正合適。”

  凌鉤見老爺子心中還是很顧念他的這個孫子,覺得自己此行非虛,強忍著內心的喜悅,問道:“什麽差事我都願意帶著小公子去做。”

  老爺子呵呵笑道:“收租的差事。”

  “收租?”

  老爺子解釋道:“你說起鄉下種田,卻提醒了我一件事。獨孤家在城郊還有幾千畝的良田,都給農戶租種,一年也有不小的租金入帳。我看,倒不如將這份產業交給你打理,所得的一應租金都歸你和孩子所用,等孩子長大些了,再由他去打理。”

  老爺子說著捋捋胡子笑道:“你不要看這份事情不起眼,其實也有很大的學問在,那租金夠你和孩子生活一應之需了,更重要的是,它還可掩人耳目,說到底,孩子也是我獨孤家的骨血,我老了,也希望後輩兒孫們能有好前程。”

  “我和訓兒別無他求,一切都聽您的安排。”凌鉤心中萬分喜悅,臉上卻裝作雲淡風輕,再三謝過了老爺子,才告辭回來。

  凌鉤走後,靠在榻上沉思的獨孤傑我,卻是另一番心情,他沉吟道:“也許,這個孩子反倒會成為我獨孤家扭轉乾坤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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