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掌櫃:“這是響環,年輕時候見過,屠家堂口的信物。”
大志:“最近呢?”
“沒見過,要是見到了一準兒向您舉報。”櫃台裡的賀掌櫃說完,又將照片遞給了大志。
目光卻掃到了門口的我,隨即說道:“唷,今兒個什麽風,把小掌櫃的吹到了我這小廟裡來了呀!”
“今兒個不出貨,陪他逛逛。”
“來都來了,您幫忙掌掌眼?”賀掌櫃說著,便走出櫃台迎來。
我也不好拒絕,便跟著他走了進去,這時我才看見櫃台前還有個小老頭,頭戴一頂金邊裘帽,手上提著一個牛皮公文包,臂下夾著一把花傘,一看就是會來事兒的主兒。
“可否?”賀掌櫃向這裘帽老頭問道。
裘帽老頭歪頭打量了我一眼,神態中滿滿的不屑之感,顯然是嫌我太年輕,不想將物件給我看。
我也識趣,隨即說道:“還有點事兒,賀掌櫃先忙。”
這時賀掌櫃又朝那裘帽老頭說道:“這可是三巷當鋪的少掌櫃,袁老先生的高徒啊。”
裘帽老頭聽後急忙快走兩步,雙手作揖,滿臉笑意中帶有一絲狡黠,說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在下有眼不識泰山,煩請小掌櫃的幫忙掌掌眼。”
在老頭的幾番勸導下,我止住了腳步,倒不是因為這老頭的殷勤,而是這物件引起了我的興趣。
賀掌櫃也是一個老江湖了,不然鋪子也不能開在古玩鬧市門口,他都把不準的物件必有學問。
大志見我有事兒,便說道:“那我先走了啊。”
“行。”說完,我便來到他倆身前。
只見櫃台上平鋪著一個A4紙大小的密封袋,密封袋包裹著一張老皮革,這皮革成色極深,在放大鏡下可見些許銀絲,不是貂皮也是狐皮,至少是唐宋之前的東西。
這皮革中帶有一幅畫,皮革雖老,但依舊清晰可見,不似後人添描,而是紋雕。
所謂紋雕,就是如同紋身一樣的作畫,如果這真是一件唐宋時期的物件,用到這種材料以及手法,定是皇家諸侯所用。
畫的左邊是一些山脈線條,其中一個高一點的山脈上寫著‘昆侖’二字。
畫的正中是一棵樹,樹下跪著四個小人。
畫的右邊是兩排小篆,寫著:扶桑四囿,石其一,可換日月;露其二,可融萬物;葉其三,可易陰陽;木其四,可唔神明。
“可惜了,這只是一頁殘卷,要是能籌齊全本,放故宮裡都沒問題。”我說這話是故意的,一是表明我知道這玩意是什麽,二是壓價,因為我打算收了這東西,三是暗示,這東西來路的問題。
“小掌櫃的,放心,來路很乾淨。”裘帽老頭顯然聽出了我的暗示。
“這是山海圖,晚唐時期的拓本,至於這圖中所示,估計這世上估計沒人能知道。”
山海圖是山海經的一部分,山海經分為圖和經兩個部分,現存的‘經’本就是殘卷,‘圖’更是少得可憐。
更有甚者說圖是經的母本,只有山海圖,沒有山海經,而現存的山海經是根據山海圖翻譯推理而來。
真真假假,傳聞譯本無數,後人加磚加瓦,讓這本就神乎其神的山海圖神鬼莫辨。
我說這是山海圖並不是猜的,而是見過袁老頭壓箱底的一些殘卷,即是殘卷也不是母本。
袁老頭曾說過,你能看見的山海圖都是拓本,只是不同時代下,不同的人所作的拓本,
真正的母本可能遠在某個遠古洞穴的壁畫之上,也可能早已湮滅。 我有打算收這個,是想討袁老頭個開心,自從那塊石頭交給我之後,總感覺他在躲著我,而我一直想找他聊聊,哪怕不聊石頭的事兒。
裘帽老頭聽後,露出兩顆大金牙來,殷勤地說道:“您給估估價兒。”
估價這事兒可不能隨口說說,在這一行,問價就是要出貨的意思,而這又是在賀掌櫃鋪子裡,但又確實想要,隨即將目光看向了賀掌櫃。
賀掌櫃顯然了解我的用意,說道:“你們聊,我去沏壺茶。”
賀掌櫃的意思也很明顯了,就是說他不感興趣,我要是喜歡,隨意就好,要想好好談,他還會幫我沏茶。
“八千。”
“八千!你不也說了這是晚唐的物件嗎?”裘帽老頭聽後,顯然是不滿這價。
“實在價了,這頁山海圖值這個價,多半還得算在那老皮革上。”
山海圖對於那些個收藏愛好者而言,也可以說價值連城,但也是有價無市,找對了買家,這價能翻個十倍不止,但難的也是這一點。
我之所以會出價,正好是因為袁老頭喜歡。
“一萬八,看您喜歡就忍痛出了。”
“八千,就這價兒。”說完我就往店外走去。
“一萬二。”裘帽老頭隨即跟了上來。
“就八千,跟你說實話,就算你跑遍整個古玩鬧市,能找到個出價的都是萬幸了。”
似乎我這話說到了老頭心裡,老頭跺跺腳,說到:“行!八千就八千!”
“賀掌櫃,麻煩您借我八千。”
“小事兒。”賀掌櫃答應了一聲,便從內間裡端著一壺茶,走了出來。
待裘帽老頭拿著錢走後,我說道:“您還真沏茶,我就隨便逛逛。”
“小掌櫃的來我這兒,哪有不沏茶的道理。”賀掌櫃說著,便遞了一杯茶過來,又說道:“這霓城也就你能出價了,那老東西昨兒個都跑一天了,這街上就沒人出過價兒。”
我抱拳微微作揖,接過茶杯,說道:“不好意思了,賀掌櫃,在您鋪子裡挑食兒,等會兒回鋪子了,取一萬給您送過來。”
“小掌櫃說的什麽話,八千就八千,不急著用。以後啊,你鋪子裡要是有啥要出的物件,多少想著點兒我這小鋪子就行。”
喝著茶的我,問道:“您見過響環?”
“見過,年輕的時候。”
“您給我說說。”
“那是上一次雨停的時候,大概二十三年吧,我跟著父親去屠家堂口交租子,那時響環就戴在斷掌屠八的手上。”
“霓城的雨真的會停?”
“你看見那沙漏沒?”賀掌櫃說著,便給我使了一個眼色。
隨著賀掌櫃的目光看去,櫃台後的立著一個沙漏,隨即問道:“您這也有這玩意兒?”
“這不是要天晴了嗎,我家那老頑固,非得要我把老帳本全翻出來理一理,正好看見了這沙漏,也給搬出來了。”
“你看沙漏上的數,那是倒計時,這漏鬥每翻一次,這數啊就會跳一下,等到全部歸零的時候,霓城的雨就會停了。”
小時候我也很好奇沙漏的數,為什麽是倒著跳的,老頭也說過同樣的話,以為是老頭在逗我,長大了也就沒當回事兒,便問道:“真有這麽神?”
“至少上一次沒有錯。”
“上一次就是二十三年前?”賀掌櫃喝著茶點了點頭。
我又問道:“誰發明的這漏鬥啊?”
“屠家,霓城所有的沙漏都出自屠家,據說每一次都能準確地預知雨停。”
這時,我又看了看那沙漏,零零零壹陸玖,一日三鬥,169鬥,差不多還有56天,霓城的雨真的會停嗎?屠家能預知未來?
想了想又問道:“屠家為什麽要做這些沙漏?”
“一是以前沒有鍾表,這沙漏就是霓城的鍾;二來呢,是提醒人們交租子用的,每一次雨停時候,就是屠家查帳收租的時刻,每一行的租子都不一樣,我們這行是交二厘的利潤。”
“百分之二的利潤,雖然不多,但為什麽要交?”
“那時的屠家是霓城的主人,掌控著霓城所有的規矩,這交上去的租子就是,屠家守護這份規矩的代價。”
“都有哪些規矩?”
“我們這行沒多少規矩,買賣都看眼力,但玩仙人跳這種是不行的。其它的規矩倒是挺多,像‘不容爛賭之客’、‘容娼不容鴇’、‘禍不及親’、‘罪不及知’、‘惡不及民’,多了去了。”
“這些規矩都是什麽意思?”
“不容爛賭之客,就是說,如果一個人輸到拿出了家底,房契、產業等,就會被屠家定為爛賭之客,所有的賭場都不準讓這種人進門。
容娼不容鴇,很好理解,可以有娼妓,不能有老鴇。
禍不及親,是說爭鬥可以,但不能禍及無關的人,更不能用親人作威脅等陰暗的手段。
其它的我也記不太清了。”
賀掌櫃說著,就向門口看去,又說道:“哪像現在,沒了屠家的霓城,也就沒了規矩。”
我也隨即轉身看去,只見一頂頂黑傘從店前走過,走動間手中還閃爍著些許寒光。
賀掌櫃吐掉口裡的一抹茶渣,罵道:“這些畜生,以為撐起一把黑傘,就成了霓城的主人。”
隨著他們的出現,我也向賀掌櫃告辭而去。
我知道他們,那些打著黑色雨傘的人,如‘賴子李三’、‘郝十婆’、‘蛤蟆’、‘黑鬼’、‘彈殼’、、、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一方勢力,用霓城的話來說,叫‘堂口’,每一個堂口都有其專屬的勢力范圍,毒品、槍支、賭場、紅燈區、、、
每個堂口分管不同的地盤與領域,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沒有人會越雷池半步。
當然,這只是表象,規則哪能約束住人的貪婪,只有力量才能維系住規則、守護規則,以至於制定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