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世界,這裡的窗只能開一道縫透透氣,頭是伸不出去的。紗窗底部掉滿了飛蛾的屍體,一層一層的,就像沾了水的碎紙片一樣貼在縫隙裡,一開始覺得惡心,後來看看也就習慣了。
這裡起得早,六點鍾就排隊吃藥了。這裡是按時間發藥的,每個病人到點了都要端著水杯走出病房,到走廊上排隊領藥,當場吃完,負責發藥的醫生會當場查看。我看到有個病人張嘴時會把舌頭伸出來,看著挺滑稽的,結果我吃完藥一張嘴,舌頭也不自覺地伸出去了,突然就覺得一點也不好笑了。
窗外能看見醫院後面的山,今天霧大,山的輪廓都被盡數擋去,只能看見山腳近處的幾棵光禿禿的樹;樓下是一片菜圃,應該是讓病人種菜玩的。對面的樓方方正正,像裝著巧克力的塑料殼,房間裡面一塊一塊的亮著燈,我對面的房間是醫生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塊大大的紅色錦旗,上面的字看不清。連接兩棟樓的,是一座大鐵門,黑黑的很高很高,預防著有人翻出去。
由於疫情原因,我只能在二樓活動,這層樓呈“H”形,一邊是醫生的辦公室,一邊是病房,中間是護士站,我的手機和電腦就被存在那裡,只有需要的時候才能要求護士給我,但是使用多少時間都是要提前聲明好的。這走廊的頂很低,我踮腳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摸到天花板。房間挺多的,多是三人一間。我最開始也是和另外兩個人住在一間病房。
我的兩位室友,一位已經搬出去了,因為我實在怕的要死。那是個七十多歲的大爺,但是看著年紀不過五六十。我第一次進房間的時候,他看著我,在說什麽我有些聽不清楚,我禮貌性的回應,但是才發現他一直在對著自己胡言亂語。有時候說到話頭上,還會自己坐在床上笑起來,笑得聲嘶力竭的,非常恐怖,我確實是怕的有理。我昨天下午就看著他在不大的房間裡走過來走過去,說話的聲音也很大,從蔣介石說到紅衛兵,一會罵尼克松一會誇德國的火車,反正是沒有厘頭。剛開始我還覺得挺有趣,後來聽的我也煩了,尤其是他笑起來的時候,我實在是呆不下去了,就走到外面去。
聽醫生說他是有幻聽,我也不知道他哪來那麽多的精力可以說個不停;但我看他一個人坐那裡說話也很孤單,沒有一個人理他,因為幻聽的人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今天我和醫生說了我很怕他,然後吃完午飯回去就發現他已經搬出去了,今天午睡的時候聽到他被新房間的室友趕了出來,不免一股悲意湧上心頭。
另一個室友,很安靜,三十多歲,睡得很早。我曾試探性地問過他住進來的原因,但他不願意說,我也沒有多問。在這裡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問別人是什麽病。
每個房間是有監控和監視窗口的,我從過道的這頭走到那頭,一個個窗口看進去,都是一片死寂的樣子:實在是老得脫了相的老人躺在床上張著嘴,掛著點滴,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這裡還有一個孩子,睡醒了就會哼哼哭,哭的很淒慘,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那些稍微有一些精力的人,就會在走廊上踱步。我是這裡年紀算小的人也算是看著很正常的一個了,有些人就會上來問問我一些話,我也就應付性的答上一句話。我看著他們的眼睛,無神且深邃,有個病人黑眼圈極重,看著就像是餓了一百年一樣的,要不就是歪著頭的,或者抖著嘴唇的;還有肚子大的怪異的,還有腿細的跟棍似的。
我不是說歧視這些人,我也很同情,所以我不敢去看他們,更不敢去聽他們發出的聲音。精神失常的人體內的原始獸性總會被激起,狂躁、呻吟、面對死亡,一切都看在我的眼裡。 我大多數時間都是閉著嘴瞪著眼在房間裡看書,要不就是在活動室看看電視,也不和別人說話,走道我從此也不敢去了。 吃飯也是有規定的時間,在這的飯點比學校裡的早多了,一般十點吃中飯四點就吃晚飯了。飯碗是要回收的,飯菜甚至比學校裡的還要爛。我每次也就是隨便吃吃,也不覺得餓,可能是以前餓習慣了。但是有時候面對著上述的這些病人,說句實在話,我吃不下去。我朝這頭吃,看見的是一雙很細很細的腿架在桌子的支撐杆上不停的抖;朝那頭看,又是一位雙目無神的老爺爺死死地在盯著你。但我也得逼著自己吃下去,我就閉著眼狠狠的往嘴裡扒飯,醫生還打趣地說我胃口好。
我經常會想到《肖申克的救贖》裡的場景,我覺得我就是這樣的情況,我絕對不屬於這裡,我不能接受這裡的人、事、物,我總有一天要以更好的姿態回到我的生活中去。
天黑下來了,只會更加激起我想回去的念頭。這裡的天一黑,矮矮的走廊、昏暗的燈光、還有病人發出的奇怪聲音,每一下都深深的刺激著我的神經。窗外只有一片黑,仿佛山把這裡和外界隔絕了。我想跑到一個安靜的地方,但是公共的活動室都鎖了,我只能待在房間裡。
總之我相信了,這裡和電視裡的一模一樣,不是什麽溫馨小屋,也沒有什麽知心大姐姐,有的只有針管、叫不上名的儀器、傻乎乎的活動、一粒粒的藥,正常人在這都會待出精神問題來的,真的。這和學校的環境完全是雲泥之別,天壤之別,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