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消息靈通,林達秘密進京,一路未擾官府、未傳通報,此刻離京城還有一日路程。他的耳目打探到了這位冠軍王的行跡,報於福王知曉。
林達官拜鎮遠將軍,領冠軍王,在如今大司馬一職空懸的朝堂是當之無愧的武將第一人。連他的嫡子林白蟒都位居驃騎將軍,位同三公,林家軍功可想而知。若不是朝堂還有一位胡梅汝坐鎮臨江,封大司空,素有王道儒將之美譽。這天下的武夫,怕是要隻以林達為尊了。
林達功高震主天下皆知,他自己倒也聰明,從不參與政事。雖然世人皆稱其跋扈狂悖,但自滅陳代周一役之後,他一直偏居於隴左三府的苦寒之地,二十年來與京城相安無事。
其獨子林白蟒年底進京述職,倒是近年來的慣例。既是表現林家敬畏皇權,又等同於讓林白蟒每年當一段時日的質子。面子裡子都有。
偏偏林達,卻是絕不進京,但沒有皇帝的調令,也無人敢說什麽閑話,此刻卻傳來了林達親率一隊輕騎正在進京的路上。如何讓唐賀不震驚。
小王爺一陣後怕,若是那將門虎子在他作東的私宴上出了好歹,以冠軍王的強勢,必然要遷怒於自己的。本來以福王世子身份,自己這一脈的世襲罔替恐怕保不住,但性命應該無虞。如今林達親至京城,失去了回圜的時間,情急之下拎刀闖府,非要讓他償命,也極有可能。
“別怕,你老子我還沒死,就算今日林白蟒在你面前身死,本王也絕不會讓自己絕了後。”福王安撫道。
“只是林達二十年未進京城,如果在這節骨眼上出事,豈不是成了他犯上作亂最佳的借口?”體態圓潤的福王眼神銳利,“上面削藩的時機也不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了。”
福王跺了跺腳,片刻後一隊侍女就托著各色菜肴美酒魚貫入內,他撚起筷子:“你我父子且好好過個小團圓的冬至佳節吧。”
“是。”唐賀恭敬行禮,親自替自己父王斟酒。
如此三日時光匆匆而過,第三日薑雲明一大早就接到宮內密詔,不情不願換上虛浮華麗的禮袍,緊趕慢趕進了宮。
領路的內侍卻沒有將他帶到議事的未央宮宣正殿,反而一路帶去了西苑身先殿。那是當朝皇帝讀書歇息之地,極為隱秘,可以說是皇帝一人的私邸。
當然,身份特殊的薑雲明倒是對那身先殿熟門熟路,平日無事時經常被召進宮陪皇帝下棋、垂釣甚至閑談。可以說,薑雲明比大多數皇子見皇帝的次數還要勤快。加上兩人的年歲差異,仿佛他薑雲明才是這新興的大薑皇朝的東宮太子一般。
搖頭驅散了一些胡亂的念頭,薑雲明看見身先殿前謙卑如泥的司禮監大太監韓芳山,匆匆打個招呼就要進殿。不想卻被那天下宦官之首的韓姓老人側身擋下。
“韓公公有什麽要囑咐?”薑雲明對這個時刻謹言慎行的老太監頗為忌憚,原因倒也荒唐,因為武俠話本中像他這樣的皇帝近側的老太監,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囑咐自不敢提,老奴有句真心話要給殿下說。”韓芳山頭低的更沉。
“你講。”
“不可言份外之事。”說罷,韓芳山討好得一笑,讓開了路。
這身先殿內裡頗有乾坤,雖然外在也是四平八穩的皇家製式宮殿,但內裡還藏了一座竹屋,仿佛金皮草肚,頗為怪異。
竹屋不大,門開著,一條竹桌前幾個蒲團上已經跪著了四位。一人儒雅、一人慈祥、一人銳利、一人淳樸。
四位中三位是薑雲明見過的,儒雅周正的是右相徐樓,慈眉善目的是福王唐明義,鋒芒畢露的是大司空胡梅汝。還有一位皮膚黝黑,白發蒼蒼的老農般模樣的男人跪在最左。
薑雲明納悶,這位老農模樣的老人,不僅未曾見過,單從服飾來看,也極為古怪。
徐樓、胡梅汝是朝中重臣,各著仙鶴、麒麟補子的朝服。福王唐明山則是一身彰顯親王身份的五爪蟒袍。
可這位陌生老人,一身藍黑粗布衣裳,與這奢華皇宮毫不相襯。
薑雲明身份特殊,無需跪拜。韓芳山適時搬來一條竹凳。薑雲明落座,仍有些好奇得打量那怪異老者,卻被韓芳山以眼神告誡,這才作罷。
薑雲明方一落座,皇帝便從後屋走到竹桌前。
面見皇帝,跪著的四人口呼萬歲,鄭重行禮。薑雲明還是坐著,他見聖不拜、入朝不跪,面子上是極氣派的。
皇帝受了禮,給福王賜了座,三名外臣站著。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公子不認識這位吧?”
皇帝口中的公子就是薑雲明。薑雲明身為大周末裔,稱呼問題實在是難倒了一眾禮部老頭。他在薑朝並未無官職爵位,但又地位尊崇、是薑朝正統的象征。
更重要的是,此前毫無先例可考。王朝更迭,前朝末裔自然被趕盡殺絕,誰會為一個該死之人起稱謂。
最終還是皇帝本人拍板,皇帝稱其公子,自他而下稱其殿下,這才解決了這個讓人頭大的問題。
“沒見過,但也能猜到。”薑雲明也不自稱臣,“冠軍王嘛。”
老農般樸素的林達憨厚一笑,客套道:“殿下聰慧。”
“早前聽師傅講過,你家是世代的馬倌。不知道手藝還在不在?”對於林達,薑雲明雖然印象不深,但並無好感。馬踏九鼎是他林家的榮耀,同時也是大周的恥辱。
“不敢忘本,一直都養著呢。”林達拍拍胸脯,“別的不敢自誇,養馬是我老林家的家學。殿下信得過,改日給殿下府上送兩匹。”
薑雲明和煦輕笑,心中暗驚。這人當真是深諳藏拙之道,被人這麽揭短也全然不在意,臉皮城府俱是一等。
皇帝呵呵笑著扯開了話頭,不以為意得說:“有件小事,要請幾位參謀。”
薑雲明自進門就察覺了皇帝今日所謀甚大。文臣武將、皇親貴胄齊聚於這個小小竹屋,還加上了二十年不進京的身兼異姓王與鎮遠將軍的林達。這屋中可謂齊聚了帝國的權力中樞,皇帝口中小事怕是天大的事。
“區區家事,本不值得各位煩心。”皇帝拂須,十分和藹,“但是朕徳薄學淺,實在無力決斷,所以召卿等議議。”
“諸位以為,太子之位應歸屬於誰?”皇帝語氣平和,但內容實在石破天驚。
儲君歸屬,歷朝歷代都是最要害的第一等大事。
“哈哈哈,他們這位人老了,膽子小。公子你先給朕說說。”皇帝預料到徐樓四人絕不敢當出頭鳥,把話丟到了薑雲明頭上。
薑雲明一陣頭大,雖然知道皇帝是想讓他起個話頭,考驗的肯定是那四位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但一時之間,薑雲明也想不出得體的說法,隻好陳述事實。
“陛下皇子眾多,但是馬皇后所生嫡子僅有兩位。立嫡不立庶,立長不立幼。”薑雲明娓娓道來,“但是事情的要害在於,兩位皇子卻是一株並蒂蓮花。”
“若是以出生時辰確定長幼,豈不是接生婆決定了我堂堂大薑的儲君?”皇帝扶額,接話道,“雙生一體,朕不想虧待了任何一個。”
“你們說,如何是好?”
君威難測,掉腦袋的話自然無人敢接。徐樓等人虛與委蛇,說了一通廢話,其實白話無非“陛下愛立誰立誰”。
薑雲明看著四人稍顯慌亂的倉促應對,言語間卻不忘互相埋坑,便覺得有趣極了。
王侯將相,俱是利己之徒。
“陛下,我有一計。”薑雲明出演打斷道,“我師傅今日佔卜得出,百年難遇的山寶即將現世春龍山。不如以此為題,二位皇子誰能得寶,誰就是天命所歸,也是承載國運之人,當為儲君”
冬至李丹龍深夜來訪,若是再不明白深意為何,他薑雲明也可找塊豆腐撞死了。
皇帝頗為讚許向薑雲明得遞上了一閃而逝的肯定。
徐樓、胡梅汝、林達三個老奸巨猾的外臣自然不敢說個不字,就算真有扶持某一位皇子的心思,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表露。
倒是二位皇子的親叔叔福王,心疼皇室血脈,小心勸道:“春龍山地處帝國東南,此去少說千裡。如此奔波,苦了皇子不說,萬一節外生枝、、、臣弟不敢想。”
“薑國馬上得天下,若是孱弱之人,怕不是儲君良材。”皇帝出言定論,“公子提議甚好。文有科舉,武有武試,能公平比試最好。也免得朕被兒子埋冤。”
接著皇帝詢問了些無關緊要的政事,賜了每人一盞豆腐腦,就讓各自散了。
“公子留一下。”皇帝簡樸至極,連再尋常不過的豆腐腦也甘之如飴,還咂摸著味兒。
徐樓等人告禮離去,皇帝一瞬間窩進了椅子,散漫至極,沒了方才的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元貞啊,你說豆腐是吃甜的好,還是鹹的好。”私下皇帝並不稱薑雲明為公子。反而叫著他的字,如同喚著自家晚輩一般。
“你是不是裝夠了,想我死了?”薑雲明抗議道,“毒酒還是白綾,還請動作麻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