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深夜造訪，可不單是為了滿足我的口腹之欲吧?”薑雲明掃乾淨食盒中最後一塊羊肉，打了個響亮的嗝兒。

　　“殿下聰慧。”李丹龍從袖間掏出一頁皺巴巴的紙。

　　薑雲明接過紙張，那張紙製法特殊，呈淡青色，隱約有草木清香縈繞。

　　“青紙。這東西我可不敢接。”薑雲明深知其中利害，並不打開。

　　龍椅上那位尊崇道教，尤其向往所謂天人感應。皇帝用來與上蒼交流的秘術中，有一門名為扶乩。行術時焚燒字條，青煙燃起則可與天對話。

　　這青紙就是用名山青藤特製的紙張，可以通玄，被專用來用作皇帝與上蒼的交流。

　　薑雲明放下工藝精良的紙張，將指頭湊到鼻前，嗅了嗅那清雅的香味，讚道:“神仙鬼怪，虛無縹緲，唐明山就靠這個治國?”

　　“不可說，不可說。神仙蹤跡，國運氣數，皆是如此。”李丹龍諱莫如深，“不過這紙只是我順手拿的，不打緊。殿下盡管讀。”

　　薑雲明看了看自家的太宰大人，老人淺淺點頭示意他無礙。

　　“龍氣九，落地一，三五結晶?”薑雲明看得一陣頭大，“這是哪段典故?”

　　“老道我自己寫的。”李丹龍乾瘦的老臉上難掩得意神情。

　　“不懂”

　　“不懂我可以為殿下解惑、、、”李丹龍湊到了薑雲明耳前就要解簽，也不遵循什麽天機不可泄露的路數。

　　老人朗聲道:“山寶出世了，就在春龍山。”

　　李丹龍悻悻說:“太宰您也算到了?”

　　“那般龍氣，粗懂玄空堪虞的，怕也能算個大概。”太宰理所當然，仿佛只是在說家常閑事。

　　“我不懂堪虞，不明讖緯，不如二位給我解惑?從山寶開始。”薑雲明撓頭。

　　“太宰大人?”李丹龍謙虛道，見太宰並不願費口舌，便開始向薑雲明解釋起來。

　　“山脈有靈，凝結成物，便為山寶。這山寶不是隨便一座山就能產出的，必須得是龍氣鼎盛的名山大嶽。”

　　“有何好處?”薑雲明問，他不想學堪虞讖緯之類的奇人異術，也對山寶如何產生不感興趣。

　　“延年益壽。”李丹龍伸出五個手指，輕輕搖晃，“三五年絕無問題。哪怕是瀕死之人，只要服下山寶，也可再活三五個春秋。”

　　“好東西啊，我怎麽沒聽說過?”薑雲明雖狐疑。

　　“太少了。”太宰冷漠的聲音傳來，“有史可考的山寶出世，還需追述到一百二十九年前了。”

　　“太宰大人所言極是。”李丹龍接過話頭，“如此神物，出世後極短時間就會消逝，非大氣運者不可得、、、”

　　薑雲明聽到這“大氣運”三字，突然大笑起來，手不斷拍桌，氣喘著說道:“我就說你個老道士，無利不起早慣了。原來，是想以我為餌，垂釣山寶啊?大氣運，大氣運，這不就是說我?”

　　被戳穿的李丹龍也不好意思繼續自己的套辭，尷尬說道:“殿下聰慧，老道我佩服。”

　　“唐明山開始怕死了?”笑夠了的薑雲明譏諷道。

　　李丹龍聳聳肩，說:“世間萬般生靈，有幾個不怕死呢?”

　　“我拒絕。”薑雲明就地躺下，四體舒展，“又不是給我用的。”

　　“呵呵，殿下先請起吧。老道我今日也只是來和您分享一次卦象，沒有將您作餌的意思。”李丹龍伸手去扶薑雲明。

　　“您也別急著拒絕，

到時您自會改變主意的。”李丹龍篤定道。　　“唐明山要下旨逼我去給他取山寶?”薑雲明聽出了老道的弦外之音。

　　“不，陛下不會強迫殿下。但三天后，您必會轉變心思，欣然前往。”李丹龍做掐指狀，“這亦是我算出來的。”

　　“你出手，可是萬無一失?”薑雲明倒是更好奇眼前這老道竊取天機的本事到了何種地步。

　　“近二十年，未曾失手。”李丹龍平靜道，頗為自信，“這箋青紙，還請殿下收好，日後您還用得上。”說罷，老道收拾好食盒，飄然離去，並不告別。

　　“阿憐，那老道給你說什麽沒有?”見到端來暖爐的阿憐，薑雲明特意問。

　　“殿下，奴婢不曾見到屋內有第三個人啊。”阿憐一雙美眸閃著困惑，“只是聞到一絲羊肉膻味。”

　　薑雲明心說果然如此，揮手讓阿憐退出去，等阿憐關上門，向自己師父問道:“這老道士，走到哪一步了?”

　　目不離卷的老太宰語氣複雜，回答道:“十余年前便是無為階高手了。”

　　“您的意思是，這瘦猴般的老道士，有可能登臨武道之巔，身為知行階高手了?”薑雲明眼皮微動，心生忌憚。

　　“那倒未必，知行高手已從天道抽身，神秘莫測，沒那麽容易誕生。”老太宰歎道，“老夫、、、二十年前便是無為階了，可惜未曾踏出那一步，否則林家那個賤種，怎可能馬踏九鼎?”

　　“好了好了，您別這般與自己過不去，放下吧。您盡力了。”薑雲明勸慰道，“人力有盡時，王朝氣數，也不可能萬世不竭。”

　　“殿下，我不信那氣運之說。”老太宰沉聲，“我隻知事在人為。”

　　“那老道是什麽手段，就從阿憐身旁走過，竟然也能讓那妮子視若無物?”薑雲明怕自己這老臣氣不過，趕緊扯開話頭。

　　老太宰冷哼，說:“他雖半路出家，道心平平，遠遠達不到出世的境界。但是對術的掌握極其精妙，已可以用出這和光同塵的手段了。”

　　“這手段不錯啊，您要不也教教我?”薑雲明期待道。

　　“這我可不會，我行事向來光明磊落，不屑於隱藏身形。”老太宰倒是被薑雲明一臉真誠逗笑了。

　　“得，您是正道。我也不學那些歪門邪道。”薑雲明揉揉自己的肚子，也撿起一卷古書，坐到暖爐邊看起來。

　　冬至佳節，薑雲明府上雖是冷清，卻也安穩祥和。然而別的府邸上，卻未必能有一夜安寧。

　　草草送走那位陪座的紈絝子弟，唐賀歎了口氣，低眉順眼得走進了別院最深處的一件小屋。眉目慈祥的福王正在屋內等著他。

　　見到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父親，唐賀小王爺立刻撲得跪地，聲音顫抖:“兒子向父王請罪！”

　　一向以溫和慈善聞名的福王，此刻神色肅穆，不大的圓眼睛宛如金剛怒目，哪還有半點慈悲相，分明是擇人而噬的猛虎。他反問:“何罪之有?”

　　“兒子錯在不該將那人璽放進私宴，讓林家那瘋子撞見。”唐賀邊說邊重重磕頭，畏懼至極。

　　見到獨子誠惶誠恐的模樣，福王覺得好笑，又擺出了一副慈悲相，說道:“人璽身份特殊，冬至私宴，你也該請，並無不妥。”

　　“兒子還錯在不該讓林白蟒在府內行凶。”唐賀是唯一知曉自己父親真實心性的人，連忙再討罪責。

　　“幾個丫鬟，命賤。雖然今日見血，不吉利，但也無礙。”福王手指叩叩桌面，“再想。”

　　“還望父王明示。”唐賀冷汗直流，被父親一再逼問的他，實在快心性不穩了。

　　“錯在你攔住了林白蟒。”福王或許父愛未泯，也或許是覺得敲打夠了，揮手道“坐。”

　　“謝父王。”唐賀連忙顫巍巍坐到了次座。

　　“林白蟒不過是半步靈竅，離那老不死的無為還差得遠呢。”福王撫須，開始教子，“天下境界，三層九階，這上三層明心、靈竅、無為，層層都是天塹。林白蟒被殺母之仇衝昏了頭，欲要搏命，就算不被老不死打死，也要被自己燃燒內府的手段反噬。”

　　“到時他就廢了，這冠軍王也就後繼無人了。”福王親自為獨子倒了杯清茶，“這樣隴左三府，最多十數年就得作鳥獸散，再難成勢。”

　　“父王默許我邀請人璽，就是為的這個吧?”唐賀試探道。

　　“既然知道，為何要攔?一個擁兵自重的世子，一個大周的太宰，死了哪個，都對我唐家天下有益無害。”福王一對短粗眉毛蹙起，見獨子不敢回話，接著說:“是不忍心那些陪座的紈絝被牽連吧?”

　　“兒子一時婦人之仁，請父王降罪。”見狀唐賀又要下跪，被福王攔住。

　　體態胖圓的福王威嚴道:“不止如此吧?”

　　“兒子、、、的確是不忍心讓那些廢物丟了性命。”唐賀堅持道。

　　“我要聽實話。”福王笑得慈愛，言語卻令人發寒。

　　“兒子鬥膽，請問父王狩獵結束後，弓箭如何收拾?”唐賀隻得婉言相告。

　　“狡兔盡走狗烹啊，你能想到這層，為父也算寬慰了。”福王終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誇讚道。

　　“父王您最後出手勸和，想必也是這層道理，兒子不敢自得。”

　　“是，也不是。”福王飲下一杯清茶，收斂了所有氣勢，“龍椅上那位，終歸是我大兄，一母同胞。只要我安穩做個清閑王爺，咱們家這個福王的王位，是坐得穩的。”

　　“那您?”唐賀見父親神情，松了口氣。

　　“接到密報，林達那個煞星，進京了。”福王撓頭，頗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