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說笑了,沒人參殿下。”福王輕拂胡須,笑呵呵得,全然一派普通富家翁的氣派。
“殿下的姓,便是皇朝之名,大薑無人敢對殿下不敬。”福王補充道,白白胖胖的富態模樣的確像極了和事佬。
“那邊那個冠軍王世子,赤著膀子,要殺我最後的臣下,已是大不敬了吧?”輩分高得嚇人,但不過只是籠中雀的薑雲明偏想把事情弄大的樣子。
“大薑上下,皆是殿下的臣下。”福王心中一緊,只能用場面話打起哈哈。
“唐明山也是?”薑雲明並不識趣,偏要福王難堪。
“福王叔,今日之事,是白蟒冒昧了,驚擾了府上。還請福王叔看在白蟒報仇心切的份上不要與白蟒計較。”林白蟒知事不可為,行李道。如此看來,此人頗為知進退,哪像是傳言中的莽夫潑皮?
“賢侄言重了。是犬子招待不周,驚擾到各位。”福王還禮。
“白蟒身體不適,改日再登門謝罪。”說罷,林白蟒轉身便走。
“慢著。”卻是薑雲明不肯息事寧人。
只見薑雲明褪去身上重重紋飾的華美長袍,體貼地給光膀子的林白蟒披上,口中卻說:“好侄孫,天冷,別受涼了。”
林白蟒殺人逼酒,薑雲明便要以輩分壓人。
林白蟒一雙狹長丹鳳眼微眯,這是他動了殺心的體現。不過那股殺氣轉瞬即逝,他隻寒聲說:“我與你本無仇,莫不是你今日非要結下因果?”
“關心一下你嘛,怕你凍著。”薑雲明倒是頗為誠懇。
“走。”林白蟒下令,那些進退兩難的侍女如蒙大赦,有幾個識趣得去攙扶起受傷的劍牛。林家的人馬便要離去。
“誒,你不能走,我買了你。”薑雲明抓住先前給自己倒酒的女子慘敗的手腕,說道。
“送你了。”林白蟒不願再糾纏。他先前見到老人急火攻心,已經點燃內府,預備搏命。此刻體內真氣亂作一團、橫衝直撞,再不調理是要留下內傷的。
“不佔侄孫便宜,這姑娘是我買的。”薑雲明卻言。
“哼。”林白蟒雙肩抖動,震落薑雲明的長袍,赤著膀子揚長而去。
“殿下啊,可滿意了?”見到林白蟒遠去,福王咳了一聲。
“什麽滿意與不滿意,我聽不懂。回了啊。”薑雲明手一揮,背著手頗為瀟灑得離去了。先前救駕的老人也是倨傲,招呼都不打,也隨著薑雲明而去。那侍女也只能亦步亦趨跟著。
出了福王的別院,薑雲明徑直回了北方上城的住所。
那宅院大得離譜,九進九出的布置,儼然是個小皇宮。但高達一丈的外門並無家仆等候,薑雲明自己取出鑰匙,親自推開厚重的紫檀木門。
院內一片漆黑,寒氣逼人,哪有一點富貴氣?
“走走,燒個爐子去。”說罷,薑雲明挽起袖子就要去挑炭。老人進院後就閃身不見,全不管薑雲明如何。
“奴婢來做就行,殿下進屋。”劫後余生的侍女自然不能讓薑雲明做這些粗活。
“沒事,我不習慣有人伺候。”薑雲明借著月光,向堆炭的地方摸索而去。
“殿下莫不是不願要奴婢。”聞言侍女卻撲地跪下,不住啜泣。
見到地上心有余悸的美麗女子,薑雲明明白對於她而言,不讓她伺候便是沒有了去路,無奈擺手,指示道:“那邊牆角棚屋裡有炭和暖爐,你生好火端去那邊亮著燈的屋子就好。
” 侍女連連稱是。薑雲明也不矯情,現行進屋。
屋內老人已經坐下,點起幾盞油燈,坐姿端正,捧著一卷古書認真研讀。
薑雲明歎氣,又點起幾個燈,屋內亮堂了一些。他埋冤著說:“咱家又不是燒不起燈油,您不要提前把自己弄得老眼昏花了。”
“我無礙。”老人此時沒了先前的戾氣,溫潤如玉,風雅端莊。
“您要殺人,怎麽選到福王那個玉面羅刹的地界?”薑雲明席地而坐,掏出了自福王府上順走的冬棗。
“林白蟒勢大,若非覲見偽王,也只有今日私宴才會松懈戒備。”老人答道。
“您裝糊塗了不是。林達武勳功高震主。但凡此類將門子弟,聰明的都忙於自汙。林白蟒為了穩住這天字第一號潑皮的名聲,在京城處處惹是生非,處處都松懈戒備。”薑雲明嚼了顆棗。
“我是問,為什麽偏偏選在福王的地界?”薑雲明追問。
老人默然,隻翻閱書頁。
薑雲明撇嘴,對老人的反應頗為不滿,說:“我是沒志氣,不是沒腦子。福王是唐明山幼弟,兩人一母同胞、親密無間,是唯一留在京城未曾就藩的親王。您挑在他那裡鬧事,是想和唐明山翻臉吧?”
“大周太宰要殺一個野種,也需要挑地方?”老人冷哼。
“嗯,您是想我和林家紛爭再起,進而扛起復國大旗吧?”薑雲明挑明。
“殿下不想復國?”老人合上書頁,一雙清澈的眼睛在燈光下流轉著複雜的情感。
“複哪一國?大周?還是陳國?”薑雲明反問,“我既是大周末裔,又是陳國王子,敢問您一句,我複哪一個?”
“自然是大周。”老人有些激動。
“神州幾千年歷史,大周之前猶有夏、商。且不提這些老黃歷,便是近幾十年,陳、梁、衛、中山,這麽多消逝的國家,若人人都想復國,這天下還有寧日嗎?您便是神勇無敵、登臨地仙,滅了薑,就不怕日後林白蟒這些人也要復國?”薑雲明無奈道。
“殿下此言,太沒志氣。”老人沒了脾氣,不再理會薑雲明,自顧自翻閱書籍。
“仗已經打完了,我們敗了。不管您承認與否,百年後史書總要有這麽一筆。您也不是太宰了,只是我的老師。”薑雲明輕聲歎道。
“殿下,暖爐燒好了。”說話的功夫,侍女已經端著暖爐進了屋。
薑雲明使了個眼色,侍女會意,將暖爐端到了老人身旁。
“你叫什麽名字?”薑雲明問。
“殿下想叫什麽便叫什麽。”侍女恭敬答道。
“我是說你父母給的名字。”
“殿下,奴婢只是個野種,沒有父母。林家豢養我,就是為了像今日這般使用,也未曾給過名字。”侍女淡然答道,並不顧影自憐。
“真是可憐啊。”薑雲明長歎,他眼窩子淺,最見不得這些人間苦難,“那你以後便叫阿憐吧。”
“是。”阿憐恭敬行禮,退出去另燒一座暖爐。
“冬至佳節,殿下和太宰大人這般冷清,終是不好啊。”屋外,一個黑衣細長身影不知何時矗立,連阿憐就從他身邊過也沒有察覺。
“這不是厚顏在福王那兒蹭吃蹭喝麽,沒想到我家這位脾氣太大,我就吃了個鵪鶉腿。”薑雲明倒是習慣此人的神出鬼沒。
來人正是算盡天下、胸懷鱗甲、國士第二,國師李丹龍。
“哈哈哈,殿下今日頗為威風。”黑色道袍的李丹龍對此處熟門熟路,拎著個食盒就進了門徑直坐下。
“來來來,都是禦膳房賞賜的羊肉,頗為味美啊。”李丹龍打開食盒,一陣肉香四溢。
“好東西啊。”薑雲明與李丹龍似是極為相熟,伸手就抓起一塊羊肉毫無吃像得大快朵頤起來,“您也來點?”
“誒,殿下玩笑了,我是修道之人,不沾葷腥的。”李丹龍擺手拒絕,“太宰大人?”
“別理他,這老頭今天沒見血,這會鬱悶著呢。”薑雲明嚼著羊肉,嘟囔著說。
“真是可惜啊。”李丹龍歎息,“林家擁兵自重,遲早是禍患。今日太宰未能斬掉那條害人的蟒蛇,實在可惜。”
“借刀殺人,好算計。”太宰回應道。
“你情我願罷了, 您這柄快刀不願出鞘,天下誰能強迫?”李丹龍頷首,意味深長。
“就知道你們這兩個老頭子,背著我有謀劃。”薑雲明不忿,“我今日為了你的算計,可是和林白蟒那個凶神結仇了,得這點羊肉,怕是不夠本吧?”
“那是自然。”李丹龍微笑,從懷中掏出了一函木匣,“這裡面是我鬥膽注釋的《太上感應篇》,誦讀可延年益壽。”
“延年益壽不夠,我需要的是傷人性命的手段。”薑雲明狡黠得說。
“誒,陛下嚴令禁止殿下習武,莫要讓老道士我為難啊。”李丹龍面露難色。
“收下吧,這老道半路出家,會注釋個甚經史子集?所謂延年益壽,多半是內功法門。”太宰提醒道。
薑雲明呵呵一笑,忙把木匣收好,道:“不怕我學了你的神通,扛起復國大旗?”
“殿下是喝刀子酒喝多了吧?我這是延年益壽的修養功法,強身健體的。”李丹龍神秘一笑,“不過刀可傷人也可砍瓜,一切但憑殿下運用就是了。”
“昆侖血鱗龍,攪動四海浪。那偽王拜你為國師,薑國氣運怕是要走上末路了。”太宰不鹹不淡得點評道。
“太宰大人多慮了,當今陛下聖明宏偉,心胸可藏五嶽三山。別說我這個國士第二,您這個運籌第一不也安然活著呢麽?”李丹龍抓起一塊羊肉往嘴裡塞。
“你不是不沾葷腥?”薑雲明抗議。
“陛下連天下都容得,我學不得,但當勉勵之。要是連一塊羊肉都容不下,我豈不是枉聽聖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