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北上十五裡便是雷州地界。
秋末,輕柔微涼的河風配上午時溫暖的太陽,簡直是一句舒服怎了得。
行船北上,厲若海坐在船側,手肘拄著欄杆,雙手托著腮,赤著一雙腳穿過欄杆泡進水裡。
船上的年輕人歪著頭看著河邊一晃一晃的蒹葭,想著自己西沙苑裡的姑娘。
“嘿嘿…”
想到他那一院子的姑娘,厲若海不禁嘴角掛笑。
果然漂亮姑娘單是想想都讓人心情舒暢。
要說西沙苑十三位姑娘裡和厲若海關系最好的莫過於大姐紫衣。
聽厲千刃說,這紫衣原本是前梁朝宰相之女。
後因戰時外敵誣陷,再加朝中有細作推波助瀾,最終一代忠心耿耿的權臣落得滿門抄斬。
當年奉旨抄家的正是剛剛冊封的禦騎都衛厲千刃。
抄家當日,唯獨這女孩兒厲千刃見她可憐,便趁亂將其打暈偷偷帶回家,與剛生不久的厲若海做伴。
西沙苑中除了紫衣還有鸞鳥,青櫻,畫眉,素素…各個國色天香,各個身世淒慘………
“唉”
想到深處,厲若海不禁歎了口氣,隨後仰躺在船板上。
感受著潮濕的河風,厲若海心道:“江湖漫漫,作伴的只有一個跛腳老頭,慘呐!”
“少爺,魚湯好了!”
正想著,船艙裡傳來老王頭的吆喝聲。
厲若海顧不得穿鞋,連忙赤著腳跑回船艙,要知道老王雖然又老又醜還跛腳,但他的魚湯可是五州第一!
在這頗有些寒意的天氣裡喝上一口熱乎乎的鮮魚湯,再吃上一口嫩滑的魚肉,那對味蕾的挑逗簡直不要太爽!
“少爺,我們還有多久上岸?”
厲若海吃的正爽,老王頭的一句話讓厲若海愣了一下。
說實話,現在除了知道是在渭水河上飄著,其他的連厲若海自己都不知道。
喝了口魚湯咬了口餅,厲若海隨口道:“管他呢,反正讓我遊歷三年,在哪不是過,愛他媽哪哪!”
說罷,厲若海一仰頭喝光碗裡魚湯,朝著老王頭的碗伸手便搶。
“少爺這可不興搶啊!”
見狀,老王頭連忙護住自己碗。
奈何無良世子欺他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碗出艙去。
一句“拿來吧你”。
隻留老王頭和半張涼餅………
一葉孤帆順水而行,船上有吃不完的涼餅肉干,水裡有抓不盡魚蝦螃蟹,心裡有想不完的姑娘,還有看不清的遠方。
三年歷練在厲若海現在看來不過如此。
安靜愜意倒是不錯,如果熬湯的老王是個熬湯的婆娘就好了。
長路漫漫,除去弱不禁風的老王,唯有周公作伴……
“少爺,少爺……”
這一天,迷迷糊糊睡著的厲若海被老王大力搖醒,眯著眼不滿道:“叫個錘子,少爺還沒睡醒呢!”
說罷不理老王翻身接著睡。
睡著睡著,厲若海隻覺臉下有些潮濕,心道:“小爺今日口水怎的如此至多!”
起身間,迷迷糊糊瞧見老王頭左右手兩根食指插在船尾木板裡,朝著他嘿嘿傻笑。
“少爺醒啦。有個好消息還有個壞消息。少爺先聽哪個,”
厲家世子是何等聰明!
聞言,看著面前蹲在船尾的老王頭,厲若海心裡猛然一驚,高聲道:“老王頭兒你把船摳露了?”
那老廚子絲毫沒有感受到厲若海話裡的詫異和驚恐。
笑著點頭道:“少爺,我沒摳船,但是船板多了兩個洞。少爺您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而且咱們不光船漏了,乾糧還丟了………” 不等老王頭說完,厲若海一骨碌爬起來,衝到船艙外掛乾糧的地方。
果然,除了兩個鐵鉤之外毛都沒有。
年輕人一隻手拍在船蓬上,反覆深呼吸,終於。
“老王!”
一聲怒吼,嚇得蹲在艙尾的老廚子一哆嗦,倉促的站起來,兩隻手在衣擺處胡亂抹著。
厲若海無奈的看了眼船板上頗有喜感的兩注噴泉,又瞧了眼老王,苦笑一聲緊閉雙眼,扶著額頭道:“蹲下,蹲下,別站起來。”
無奈的歎了口氣,看著笑容依舊如故的老廚子,厲若海朝廚子問道:“好消息呢?”
“嘿嘿,少爺你看。”
說著,老廚子特意把堵漏洞的手指拔出來,展示給厲若海看。
在厲若海瞪著眼睛,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老廚子把手指重新插進船板的洞上,然後一臉輕松道:“少爺,洞不大,一根手指就能堵上!”
厲若海走近彎腰低頭一看,果然,手指插進漏洞,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起身朝老廚子比了個大拇指。
厲若海轉身走出船艙,雙手扶在圍欄上,看著水氣氤氳的河面,轉身瞄了一眼無聊的有些打瞌睡的廚子,翻了個白眼咬著牙,心道:“厲老頭子,好算計,果然是一環套一環,小爺剛做好長期漂在水上的準備,你就來這一套,這老王頭子果然是你的耳目………”
歷城,王府。
一隻通體黑羽不帶一片雜毛的鷂鷹自北方飛來。
穿過南苑的床頭,鷂鷹一雙鉤爪穩穩地抓在厲千刃躺椅頂上的蟒頭裝飾上。
“呵,臭小子,跟你爹鬥………”
厲千刃面帶奸詐笑意的取下鷂鷹腿上的筒信,看了看,然後一捋胡須滿意的點了點頭。
讓那黑羽鷂鷹抓在胳膊上,厲千刃帶著它來到窗邊,喂了幾片早準備好的鮮肉。
犒勞完畢後,厲千刃一揚手,那鷂鷹便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直射北方。
蓮花塢,三層樓。
厲千刃剛一踏上上樓的樓梯便聽到晁柯的聲音:
“王爺現在來,怕是一切都回到正軌上了?”
厲千刃歎了口氣道:“誒呀,晁老三呐,要論對海兒的了解,你比我還要強上幾分呐!”
“多虧了你事先安排的柳春秋!”
說罷,朝著晁柯一比大拇指後,厲千刃也不撩衣袍,直接支腿拉胯地坐在地上的蒲團上。
見此,晁柯無奈的搖了搖頭,一臉嫌棄道:“都是王爺了,做派還似當年一般。”
“王爺怎麽了!嘿。你個晁老三,用北方的話怎麽說來著?你這就叫裝緊!”
“你!”
晁柯一時語塞,氣的滿臉通紅也說不出一個字。
畢竟這裝緊可是她說的………
後梁十八年,剛剛成年的公主梁柔同大她兩歲的兄長梁處積便衣入江湖,名為出門歷練,實則是逃避那早已厭倦的高牆嚴規的皇宮生活。
甩掉皇宮護衛,機智的皇子重金賣了兩套平民布衣,美其名曰融入江湖。
可自以為是的王子忽略了他們自小以來的生長環境極好。哪怕是換上平民百姓的衣服,那氣質那膚質談吐間的修養,都成為了他們難以掩蓋的招人之處。
因此,兄妹二人出城後毫無意外的落入匪徒手中,而仗劍走天涯的厲千刃與晁柯二人也毫無意外的遇上了這對落難的兄妹。
激烈的搏殺,精明的算計。
兩個人的江湖歷練,在那一晚變成了四個人的亡命天涯。
在那個年代,男孩子眼裡天真爛漫的少女很多,但口無遮攔霸道跋扈卻善良漂亮的爛漫少女很少。
情竇初開的年紀最容易小鹿亂撞。
最終晁柯與厲千刃中,公主選擇了威武霸氣的厲千刃。心死如灰的晁柯選擇了加入公主哥哥的陣營…………
沉默過後,厲千刃率先開口道:“晁老三,你說你當初回來那麽果斷是因為什麽?你和梁老二到底有什麽勾當?”
晁柯倒茶的動作不見一絲遲緩。
把茶杯推向厲千刃後,晁柯歎了口氣道:“人間最苦是癡情啊…”
“厲老大,你知道小柔把海兒交到我手上時她說了什麽?”
“那還用想?”
厲千刃白了一眼晁柯,繼續道:“她肯定讓你把小海當自己兒子養唄。”
“非也,小柔只是說這孩子很可憐,我們四個的恩恩怨怨都要在這個孩子身上了結。”
“她還說如果我沒有放下當年的恩怨,大可將海兒調教的與你離心離德。”
頓了頓,晁柯繼續道:“小海同她娘一樣,聰明與智慧都在囂張跋扈之下…………”
打斷晁柯如同自言自語的敘述,厲千刃不耐煩道:“行啦,你們書生就是酸腐,怪不得小柔當年選了我。”
言語間,厲千刃把面前茶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隨後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滿杯又給晁柯茶杯填滿。
晁柯見此疑惑道:“你要走?”
“是啊,梁老二那老小子做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下手黑的很,我一會兒便出發去都城做人質,只有如此,海兒這一行才不會是十死無生。”
“那…”
晁柯還想說些什麽,卻被厲千刃打斷:“你個晁老三就老老實實的給我看家,沒事兒陪小柔說說話。”
說罷,厲千刃一口幹了茶杯中的茶水,起身便走。
臨下樓時,厲千刃轉頭道:“老三呐,大哥走了,好好看家。”
說罷,厲千刃便揚長而去。
坐在原地的晁柯聞言,眼中仿佛又浮現當年梁處積追殺三人時的那段艱苦歲月。
那時三人躲在北方的雪林裡,靠打獵為生,每次厲千刃出去打獵時都會把晁柯和已有身孕的梁柔留在家裡,臨出門時說話的語氣內容也同剛才無二………
從回憶裡緩過神的晁柯揉了下眼睛,狠狠的朝樓梯處呸了一聲,隨後罵道:“狗日的厲千刃!算計老子不說還跟老子打感情牌!呸!忒不要臉!”
說罷,鋪紙揮毫,一連書寫六封信後大聲喝道:“紅甲何在!”
幾個呼吸間,人影閃動,一個身著紅甲身披紅袍,面帶紅銅修羅面具的甲士單膝跪倒在晁柯面前。
天下間!誰人不知斥候紅甲!
戰爭年月,遠秦軍中當兵的皆以書生為恥,放肆嘲笑百無一用是書生,可結果呢?
遠秦八萬精銳,號稱天下無人能敵的鐵騎,一夜之間盡喪命於長寧之役!
秦王殿裡,遠秦王嘔血三升,殿外城裡,無數婦女淪為寡婦。
而這場讓遠秦哀嚎如雷的戰役,正是由晁柯一手操縱!由書生組成的斥候紅甲一手執行!
晁柯看著面前足有通達境五品修為的紅甲斥候沉聲道:“把這六封信從左到右分別送到左丞相,戶部侍郎,吏部侍郎,刑殿曹莽,學士閣曲閣老手中,並在沿途散播王爺進京的消息,務必在王爺到達京都前辦妥,不得有誤!”
“是!”
紅影閃動間,那斥候已消失在蓮花塢。
“呼…”
舒了一口氣,晁柯仰面躺在地上,看著窗外勾心鬥角的屋宇簷角,喃喃道:“小柔,要開始了,保佑我和王爺吧…………”
渭水河畔,一直黑羽鷂鷹穩穩地停在一個面色蒼白,身形消瘦,看起來身子骨就虛弱的年輕人肩上。
看著信筒裡空無一物,柳春秋嘿嘿一笑道:“兄弟們,涼餅烤一烤,夾上肉干,吃完小路奔雷州!”
說罷,柳青山朝北一拱手笑道:“謝謝世子的晚飯!”
“謝謝世子的晚飯!”
一眾身著青龍營甲胄的士兵一齊大喊。
柳春秋聞言連忙擺手緊張道:“一群蠢材!他媽的!給老子小點聲,吃還堵不住嘴!”
說著便朝離他最近的屁股踢去……
老廚子笑的很自然,這讓和他對視的厲若海一度懷疑摳船這事兒不是他乾的。
但事實就是露眼的船被暗石磕了一下,從兩個眼變成一個大洞,二人不得不舍船步行。
土道上,一老一小的身影被黃昏裡的夕陽拉的老長。
老的背後背著一口黑鐵鍋,腰上別著一長一短兩把大杓,衣服雖然簡單,卻也乾淨利落。只是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青一塊紫一塊,尤其是那副熊貓眼,看起來頗為滑稽。
那小的看起來也有二十左右,一身素淨白袍,腰上掛著兩把刀,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鼻孔底下還有兩道血印,顯然是沒打過他前面的老頭。
“老王,你大爺的!要不是你把船底摳倆洞咱們至於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走這麽久麽?!”年輕人快走兩步,扶著老人背後的鐵鍋,有氣無力的說道。
老廚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笑你大爺!”
厲若海現在看見他笑就氣不打一出來,抬腿就要朝老廚子的乾癟屁股踹去。
“少爺快來!”
忽然,老廚子快跑了兩步,讓厲若海一腳踢空不說,還捎帶腳閃了他的老腰。
“誒呦。”
厲若海扶著腰,一瘸一瘸的在後面顛,心道:“莫不是這老頭看見了他死去多年的老婆?”
被老廚子落的越來越遠,厲若海的視線范圍逐漸變大。
隻間在前面三四百米的地方隱隱有房子的輪廓。
“太好了!”
厲若海一拍雙手,也顧不上這會兒腰疼不疼,撒丫子便跑。
奔跑間厲若海突發奇想:“如果讓真氣流到腳上又怎麽樣?”
想到這兒厲若海神存靈台,意念驅使真氣自海底輪向下滲透。
忽然間,在厲若海的存思裡多出來兩條粗壯的經脈。
真氣在兩條經脈中循環往複,白衣青年隻覺得自己自大腿起有螞蟻爬的酥癢感,伴隨這酥癢感還有一絲溫熱流經大腿。
仔細感受著,厲若海越跑越快,隻覺得每次腳踩在地上都有一股自大地返給他的推力。
一步三米。
厲若海覺得如果自己可以把腳搗騰的快一些說不定能飛起來。
三四百米的距離不過一碗茶的功夫。
厲若海站在屋子外面,看著面前摘菜的村姑表示了自己想蹭飯並且住一宿的意願。
奈何在老王頭趕到後年輕的村姑果斷的回絕了那年輕人無理的要求!
“都怪你!”
厲若海如願的踢到了那乾癟的老屁股。
“嘿嘿,少爺別著急,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七情六欲就躲不過酸甜苦辣,看老王用菜征服她!”
說罷,老王頭背著那口黑鍋敲起了村姑門。
經過一番口舌和行動表現, 村姑終於紅著臉答應收留落魄主仆。
用小手指蘸了一下盤裡的菜湯塞進嘴裡,厲若海仔細品了品,然後呸了一口,看著老廚子指著菜小聲道:“這是什麽鬼東西,齁甜的!能吃嗎?你就做成這樣這小村姑都放咱們進來?說!你給人灌了什麽迷魂湯?”
面對窮凶極惡的少爺,老廚子一臉無辜的一攤手道:“少爺,我什麽都沒放,就是用糖給她炒了個菜。”
“糖?”
面對一臉疑惑的厲若海,老廚子嘿嘿一笑,顯擺道:“少爺,你想啊,這鬼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鹽都不一定有更別說糖了。”
二人言語間,厲若海肚子不爭氣的咕嚕了兩聲。
見此老廚子連忙去外面地裡拽了兩顆青菜,挖了兩個土薯。又趁那村姑不注意摸了兩個雞蛋。
看著老廚子動作麻利的將土薯切成幾乎薄厚一直的透明的薄片厲若海陷入了沉思。
見此,老廚子又顯擺道:“少爺,唯手熟爾!”
聞言厲若海如同提壺灌頂,道:“我知道怎麽練刀了!”
是日夜。
被從外面鎖上的柴房裡,厲若海一下又一下的揮動著手中的刀,刀意紛飛間,看的老廚子朝牆角又縮了縮。
足足兩個時辰。
厲若海渾身濕透滿臉通紅,收刀時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心道:“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外人,難道梁處積的人到了?”
想到這兒,厲若海連忙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把耳朵緊緊貼在門上,仔細的聽著外面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