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規軍始終是正規軍，更別提這兩百軍士裡，有不少是當初追隨曹操南征北戰的老兵。他們在經歷了最初的張皇失措後，不多時便恢復了冷靜，不再四散亂逃，而是在夏侯霸的指揮下，或在山石後，或在馬匹旁躲避山上射下的箭支。

　　於是，雙方進入了僵持狀態，你射不著我，我也打不著你。

　　袁恪爬在峭壁上，機敏地探聽著山頂的動靜。最初那陣混亂過後，山頂的攻勢明顯減弱了，只是零星地落下二三十支箭來，大部分都打在了石頭和山壁上。他扭頭看看山谷的入口，沒有落石，也沒有追兵，這讓他心裡的石頭落下了大半——山賊畢竟是山賊，戰法不管怎麽變，還是離不開偷襲的老本行。要讓他們去誘敵深入、迂回包抄或者索性來個火攻五法[1]，也太高估他們了。

　　“且看本大俠上去嚇他們一跳。”有了滿數值的武力值加持，袁恪的膽子也大了起來。他把金刀系在背上，深吸一口氣，像壁虎似地攀著岩壁徐徐而上。

　　夏侯霸倒也不傻，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圖，急忙組織士兵一齊叫罵起來，好不至於讓山頂的人聽見袁恪的動靜。

　　袁恪回頭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手腳加快了動作。他三步並作兩步，仿佛進化成了一條白蛇，在凹凸不平的山石間穿梭，大約過了一刻鍾，他就離山頂只有兩三丈遠了。

　　袁恪放緩動作，小聲地深吸了幾口氣，給微微發紅的臉頰降降溫，而後雙手扒在石頭縫裡奮力一摳，縱身一躍，便翻上了山頂！

　　山頂上的山賊小分隊大概有二十來人，這人數實在是算不上多。人數少就算了，年齡還老的老，小的小，竟然還有扛著單刀的六十來歲的老頭兒，這讓袁恪的心裡有些失落。

　　他本來的主意是，先打服這幫山賊，然後想辦法收編他們為自己所用，可眼前的這幫人……根本沒有利用的必要嘛！

　　但山賊們自然看不透袁恪心裡的想法，在最初的驚慌以後，他們見到只有一個少年單槍匹馬地上來，心裡便不再忌憚，紛紛抄起家夥惡狠狠地撲了上來！

　　袁恪甚至都沒有拔刀，他掄開巴掌，對準衝在最前面的三四個人，“啪啪啪”地賞了他們一頓耳光。這些打頭的人沒有防備，或者說根本無法防備，牙齒落了一地，紛紛倒在地上呻吟起來。

　　後面的山賊見到同夥們竟然撐不過一招，行動都遲疑起來，正是機不可失！袁恪趁此機會，翻了個跟頭，自他們頭頂越過，接連使出三四記飛腿，又踹倒了一連串。他專挑山賊扎堆之處，練起了從華佗那裡學來的五禽拳，只見拳影上下翻飛，塵土四處飛揚，哀嚎之聲不絕，山賊節節敗退！

　　不過一轉眼的功夫，袁恪甚至都還沒有出汗，面前的山賊們就幾乎全都倒下了，最終只剩下一名須髯灰白的老者勉力支撐。

　　袁恪是個深諳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的人，見眼前這人一大把年紀，還得親自上陣拚殺，心裡不由得憐憫起來。他後退兩步，將手背在身後，喝道:“老兒，放下刀，就饒了你！”

　　但這老頭兒的脾氣卻像那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袁恪明明已經停手，他卻高高舉起鋼刀，不依不饒地向袁恪劈來！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袁恪心裡暗暗苦笑道。他一側身躲過了這一刀，一貓腰，抓住老頭兒的腰，一把將他扛了起來！

　　老頭兒在空中拚命地掙扎，卻始終無法掙脫。袁恪舉著他轉了幾個圈以後，

把他輕輕地扔在了地上。　　老頭兒立足不穩，跌坐在地，不住地咳嗽，看樣子再也無力招架了。

　　他仍然不肯服輸，想拿起刀來再戰，可刀片子卻被袁恪牢牢地踩住了。他用力拔了半天，見刀片紋絲不動，隻好認命地歎了口氣，踉蹌地坐下了。

　　就這一會兒光景，他臉上的皺紋更加多了，整個人像是陡然老了十歲。

　　袁恪直挺挺地盯著他看，歎息道:“風燭殘年，奈何從賊?在家含飴弄孫，多積點陰德，不好麽?”

　　老頭兒抬起頭，也直愣愣地盯著他看，忽然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傲然道:“世道如此，是賊，不是賊，又豈能由自己說了算?”

　　袁恪沒聽懂他的意思，又問道:“就算世道再艱難，想活總是能活下去的。不論是種田也好，商賈也好，哪怕再說點不好聽的，你去殺富濟貧也好，哪個不比佔山為王，荼毒百姓強?”

　　老頭兒聽他義正辭嚴，眉毛一挑，言語間滿是譏諷:“娃娃，你言之鑿鑿地說我荼毒百姓，那我便來問你，我何時何地，荼毒了何地的百姓?人命是關天的大事，你一樁樁，一件件，說得上來嗎?”

　　“這個……”袁恪一時語塞。楓葉山山賊猖獗的事他是聽夏侯惇說的，自己確實沒親眼見過，所以老頭兒這麽一問，他一時也拿不出證據。

　　“說不上來吧，可我卻說得上來！”老頭兒得理不饒人，“我潁陰城裡男子九百二十一名，女子七百零三名，孩童兩百三十八名，一共一千八百六十二條人命的血債，又該如何算?”

　　袁恪很少見到身處下風卻仍舊如此咄咄逼人的人，不禁一怔，卻又馬上恢復了冷靜。他冷笑了一聲，駁斥道:“你休要巧言舌辯。我且問你，你若不是為盜，為何糾集一大幫人住在這楓葉山上?這麽多鄉野城郭，難道就沒有你們的安身立命之所?”

　　老頭兒打量著他，眼角的譏笑漸漸消失，眼神也變得黯然，仿佛身體裡的精神氣瞬間被抽走。他用生澀的聲音說道:“娃娃，我是將死之人了。你若不嫌我囉嗦，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皇帝無道，官員無恥，百姓無活路。終於，在光和七年，黃巾起義爆發了，我跟著大方渠帥波才一道，殺了潁陰城的狗官，開倉接濟饑腸轆轆的災民，本想著能就此過上好日子，可沒多久，曹操就來了……”

　　[1]孫武在《孫子兵法·火攻篇》中列出的五個火攻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