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牆上的時鍾指向十點的時候,葉楓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了睡意,盡管他剛剛才從五天五夜的長眠中醒來。
睡夢中,散逸的靈光漂泊在無知無覺的虛無,難以集結成束,從而表達出清晰的意志,最終被虛無中的荒蕪所吸引。
猙獰的荊棘依舊遍布視野中的每一寸土地,紅與黑是這片土地的背景色,倘若不是那枚一直像心臟一樣跳動的巨繭,葉楓覺得這裡其實像極了黑世,一樣的貧瘠、荒涼,以及宛如獨立於時間之外的死寂。
巨繭依舊安靜躺在荊棘叢中,裡面孕育的東西已經孵了出來,像雛鳥孵化後留下了大半個完整的繭殼。
它就蜷縮在裡面,安靜沉睡著。
“第二夜嗎?”葉楓看著那熟悉的臉龐,呼吸不由得略微凝重起來。
裡面沉睡的它與他長得一模一樣,不僅是安靜熟睡的臉龐,還有身上單薄的睡衣,若非姿態不一樣,否則完全就像是在照鏡子。
這是他的第二夜,他們之間隔著的就是那面沒有厚度的鏡子。
“它在鏡中,你在鏡外,你是第一日,它是第二夜。”
記憶裡似是而非的聲音傳來,借著夭月的聲音說出一句句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說過的話來,宛如腦海中糅雜的各種光影片段所組合起來的虛假記憶,但葉楓一點都不否認它的真實性。
他閉上眼睛,似乎要以自己的靈魂承受起虛空中那莫名的重量。良久,他才有勇氣睜開雙眼去直視它的臉頰。
盡管躺在蛋殼裡的它閉著眼,但葉楓知道那底下藏著世上最絢爛的紅色寶石。
他曾經看到過那雙眼睛,那雙眼裡被平靜遮掩的瘋狂與暴虐,以及不摻雜任何惡意的殘忍,像極了平靜水面下能夠撕碎一切的暗流與漩渦。
凝視著這安靜的睡顏,葉楓的心神許久才從中掙脫出來,許久才注意到它懷裡抱著的東西。
那是一柄劍。
“這是……懺悔……”
葉楓再次想起了夭月說過的那些話,婉轉好聽的聲音在腦海中回響起,“每當……它就會蘇醒,從境界的深處浮現出來,替你走過你所不願面對的長夜……”
“……它其實是你憤怒而又無力的倒影,它在替你憤怒……”
“而懺悔……也是在替我懺悔嗎?”葉楓喃喃自語著,一種難言的哽咽感突然湧上心頭,令他說不出話來。他伸手捂住心臟,仿佛有種陌生的痛感從那裡傳來,他跌坐在地上劇烈喘息著。
第二夜似乎被驚醒了。
長而密的睫毛撲閃幾下,那雙眼睜開,露出其下掩藏的絢爛紅色。
並非葉楓以為或者曾經看到過的那樣,它的眸子裡一點瘋狂、暴虐都沒有,反而透著一絲懵懂,宛若剛出生的小獸第一次睜眼看世界。
它伸手揉了揉眼睛,從繭殼中坐起,另一隻手仍然緊緊抱著懺悔。睡醒時的懵懂迅速消退,乾淨、清澈從赤紅中沉澱出來,那是紅海平靜時的樣子。
它看到地上的葉楓,不由露出由衷的欣喜笑容,爬出蛋殼,在他跟前蹲下,好像是好奇他為什麽坐在地上。
葉楓抬頭看到另一個“他”正在看著自己,如同照鏡子。
目與目相對,紅與黑的分明,它又露出了那種說不清是傻還是純真的笑容。
這是他另一半的靈魂。
葉楓離開荒蕪之地的時候,第二夜蜷縮在蛋殼裡繼續酣睡,它的嘴角抿起了淺笑,懷中緊緊抱著懺悔,
舍不得放開。 它還不會說話,但葉楓已然知曉它的名字,漆夜。
第二天早上七點準時醒來,葉楓坐在床上半晌沒動靜,等初醒時的惺忪睡眼完全睜開,他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從牆上取下懺悔,將其橫放在膝上,然後閉目、凝神,仔細傾聽。
意識中傳來的依舊是虛無一物的空曠,沉寂的思維宛若機械境中缺乏機油潤滑的齒輪,逐漸停止轉動,思維的火花熄滅後,葉楓陷入了無想無識的死寂與空洞中。
漸漸地,從死寂中,他聽到了一陣呢喃低語,像是母親晃著搖籃時低聲吟唱的歌謠,一種悲憫與憐愛的感覺從心底泛起。
這種感覺填滿了空洞。
他不知道那是何種語言,又是何人在低吟,但此刻他聽懂了,那個聲音並非在傳唱某首古老的歌謠,它只是在輕輕喚著一個名字:懺悔。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人所不能抵達的悠久歲月之前,世上曾有那樣一位仁慈而寬厚的神明。
當土之子結束在塵世的旅途,祂會派出有翼的聖靈接引他的靈到天上去,聆聽土之子的懺悔,為他洗禮,寬恕他的罪。
直到父的逆子從地獄歸來,將父拖入了黑暗中。
從此,天國墜落。
地上的人是如此地惦念祂的榮光,以至於如此漫長的歲月都無法抹去祂的名,祂的名仍舊在地上傳頌著。
但是,沒有神跡與偉力撐起的殿堂終究付與殘垣斷壁,人們不會去信仰與自己站在同等高度的事物,這是人類的傲慢。
直到名叫拉斐爾的神父站出來挽起這份傾頹的榮光,將斷落的傳承重新送回到殿堂之上,地上重新有人讚美神的名。
他是神的正信者,理解神的道路,知曉神的教義,傳播神的榮光,絕不盲從,絕不背棄。
與神同行者,信徒們這樣稱呼他。
而懺悔就是拉斐爾的佩劍。
葉楓花了很長時間去聆聽懺悔的低語,跟隨那不知名的歌謠掃開記憶之匣上蒙著的塵埃,那是十分之久遠的歷史,唯有傳說能沿著文明的書脊抵達如今的時代。
神明的時代早已結束,這是一個凡人的時代,古老的萬神殿中供奉著十二柱神,但自上而下盡為神靈,共同撐起萬神殿的穹頂與人道的榮光。
沿著歲月流轉至今,懺悔有過幾個主人?兩個。
一個是拉斐爾,第二個是葉楓,因為自拉斐爾後再也無人聽到懺悔的低語,或者說,【與神同行者·拉斐爾】本就是懺悔的鍛造者。
懺悔之所以名為懺悔,那是因為……拉斐爾有罪啊。
……
“小楓,你不去上學嗎?”葉擎蒼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見葉楓抱著劍走出房門,隨口問了一句。
“上學?”葉楓愣了一下,隨後搖頭道:“算了,也不差這一天了。”
今天是木曜日,他都忘了這件事了,不過都這個時候了,明天再去也不急。
就好像讀書的早上睡過頭,一看時間已經九點了。八點過五分還可以掙扎一下,但兩節課都過去了,還是算了吧。
葉擎蒼沒說什麽,繼續專心看劇。
前幾天追的大型苦情劇《畫眉》已經看完了,現在正在追的這部劇感覺挺一般,看得他無動於衷,甚至還有些想笑。
葉楓早上正在聆聽懺悔的名字,並得到了這柄名劍的承認,沒顧上早餐,葉擎蒼也沒打擾他。
現在腹中有些饑餓,原本想隨便找些零食填肚子,但家裡的零食早就被葉擎蒼吃乾淨了,還沒來得及囤糧。
葉楓最後只在冰箱裡找到了兩個還沒被糟蹋掉的雪果,算是勉強果腹。
吃完後,葉楓到後院繼續修行歸元訣,接引天地無名之靈納入己身。
四方不可見的靈氣凝成漩渦,呈三花聚頂之狀往他的身體中瘋狂湧去。說是三花,其實只有一朵凝實,正對著天門穴,其余兩朵虛得很,只有模糊的輪廓。
他的身體來者不拒,像無底的淵吞噬洶湧的靈力浪潮,然後緩緩匯入四肢百骸。
體內沉寂已久的氣緩緩運轉,口鼻間控制不住的白霞越發凝實,經脈在靈力的衝刷下一點點變得堅韌,沒有因為強烈的靈力湧動傳來輕微的刺痛, 反倒是四肢百骸因為受到靈力的滋潤,有種沉屙盡去的感覺。
“不錯,三花聚頂。”葉楓結束一輪吐納,睜開雙眼正好看見夭月坐在秋千上托腮看他,眼含秋水,粼粼有光。
葉楓翹起嘴角,問道:“你怎麽來了?”
“我看到你了。”夭月伸了個懶腰,一副慵懶的模樣。
“看?”
夭月解釋了一句:“我的力量可以覆蓋到這裡。”
葉楓心底想著難怪,眼前的夭月雖然看起來是一副清麗的模樣,但頭髮略有些凌亂,沒仔細收拾過,想必是剛起床看到他了,便過來了。
“還沒吃早飯吧?我先去做飯。”他也餓了。
“嗯嗯。”她眯著眼,點頭應道。
葉楓轉身的時候,她目光微凝,突然注意到葉楓腰間的懺悔,“認主了嗎?”
順著夭月的目光看向腰間的懺悔,葉楓點點頭,“嗯,它叫懺悔。”
“也是漆夜為我背負的東西。”
因為有罪、犯了過錯,所以要懺悔。但如果真的要懺悔的話,葉楓還是希望由自己來,而非全部讓漆夜背負起來,
敏銳地察覺到那個陌生的名字,夭月的注意力從劍上轉移開,“漆夜?是它的名字嗎?”
“嗯,我的第二夜。”
葉楓回屋做飯去了,剩下夭月坐在秋千上獨自沉思著。
她纖細的手緊握著繩索,纖長的腿懸在半空中輕輕晃動著,甜美的唇角勾勒出意味深長的弧度,毫無焦點的目光望向遙遠的虛空。
“夜,原來它叫作漆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