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各種創世神話中都可以看到類似的情節,有了光,然後才有了世界,創世的神明以光為萬物定下秩序。
但是,沒有暗,又是哪裡來的光?這兩種概念只有相互對立起來才有意義。
光誕生之前的時代被稱作【原暗】,原暗沒有邊緣,沒有終結,是永恆的產物,直到火將原暗撕裂,將這個世界從原暗的統治下撕裂。
當無法向著永恆蔓延的原暗已然有了邊緣,就再不是原暗,屬於原暗的聖性已經被破壞,那些被光割裂的夜晚只不過是原暗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歷史上曾有過幾次最接近原暗的時候,那是由曾經存在的原暗因為各種原因倒卷而來,但是,當那樣一個時代結束,原暗只能褪去。
從【永恆靜寂之夜】到【溯洄前塵之夜】,再到【受縛原罪之夜】,以及如今的【絕對漆黑之夜】,第二夜的名字在某種程度上也具備著聖性,與曾經的原暗緊緊牽扯,絕非只是普通的代稱而已。
正如人們的名字,盡管可以相同,但銘刻於靈魂內部的真性卻絕不會混淆。
第二夜之所以為第二夜,不僅是以宿主半身的身份而存在,還是為了背負自身靈性中最為沉重的一半!
每個行走在世間的生靈都是負重前行,但與其說是背負命運,不如說是背負各自的過去,這是命運最沉重的枷鎖。
所謂行者,就是要在命運洪流中起身前行,決絕踏出自己的步伐,而不是被命運裹挾著隨波逐流,所以行者的腳步才是如此沉重。
……
夜晚降臨的時候,世界終歸寂靜,但葉楓難得地失眠了。從十三歲生日那晚開始,無數的記憶片段都不停地湧進腦海,宛如人生的走馬燈,一幕終了一幕又上演。
無限輪回的黑世、淒惶緋紅月光、巍峨的白骨山脈、靜滯的時間、詭異的面具、破碎的視界、突然出現的少女、貧瘠的荒蕪之地、荊棘扎根的屍體、野蠻生長的荊棘、像心臟一樣躍動的巨繭、名劍懺悔、歸元訣、天地有名無名之靈,以及最後的第二夜。
這一切突然出現在他的生活中,新世界的大門被打開,一個重疊的幻想世界墜落到現實,與之重合,他其實有些猝不及防。
殘缺的片段在腦海中浮現,像退潮後遺落在沙灘上的黑色珍珠,他缺少一根可以將其串起來的線,也無從明白記憶裡的那片空白究竟是什麽。
甚至,如果不是夭月偶然提起,他根本發現不了記憶裡的空白。
葉楓不知道這是因為黑世已經覆滅,還是他已經走出了黑世的籠罩范圍。
或者說……
“是因為……第二夜的蘇醒?”
黑暗中,他的眼裡仿佛有光,白色的月光透過窗灑在他的臉上,打濕薄紗一樣的夜色。
那張叫作境界假面的面具是一切的開始,自己的靈魂因它而被撕裂,夭月因它而到來,第二夜因它而誕生,那麽……這副面具從何而來?
好了,一切都有了一個源頭。
……
城市的夜燈火輝煌,說起來是夜,但其實這是一座不夜的城,佇立在太陽已經離去的大地上,宛若黑暗海洋中的燈塔。在這座不夜之城,黑暗無處藏身,夜色變得極淡。
百尺高樓上,蒼白的月光映出兩個人模糊的輪廓,才知道夜色依然眷顧這裡。
許久未見的夜站在高樓邊沿的地方,他仍然穿著那襲黑袍,但摘下了頭上的兜帽,露出他的俊美臉龐。
此刻,他的腳下是地上的風景,也是可以讓人殞身的高空。
世上有七種原始恐懼,其中一種就是自上而下的【墜】,足以吞噬人之心智。
他的目光望向遠方,那裡有一個在床上輾轉反側的人,那個小男孩是他等候已久的【繼承者】。
其實,每座不夜之城都有一群無心睡眠的人在背後撐起它的燈火輝煌,但只有這個人獨獨值得他去在意。
夭月坐在高樓的邊沿,雙手撐在身後,兩條修長的腿在半空中隨意晃蕩著,她似漫不經心地說道:“夜,不告訴他嗎?”
夜瞥了她一眼,“告訴他什麽?那重要嗎?”
夭月歪著腦袋反問了一句:“不重要嗎?”
“對你來說,對其他人來說,那很重要,但唯獨對他來說,不重要。你沒感受到嗎?那已經收束為一的命運,這個時候稱之為【宿命】也未嘗不可,你沒有擅自插手進去不正是因為看到這收束的可能嗎?”
“他真的是你要尋找的人嗎?”自動忽略了夜的反問,夭月漫不經心地問道。
“當然。”夜伸手戴好兜帽,將自己的模樣重新隱匿在陰影中,“從很久之前我就開始等待,我不會認錯的,王冠也不會。”
他的聲音在夜色中變得無跡可尋,似乎彌散在空曠的天穹中,越來越淡,但任憑誰都能聽出來凝聚在這句話裡的言之鑿鑿。
“王冠?承載王冠的王嗎?”
“在以前的歷史中,王以荊棘為冠冕,以榮耀為禦座。王冠只是王的點綴,而不是像這個時代這樣,戴上王冠的就是王,明白嗎?”
她當然明白,她也不太看得上那些以王冠為榮的偽王。
“夜,你……究竟是誰?”猶豫了會兒,夭月還是問出了心中藏了許久的疑惑。
以王冠作為王與王之間的區別,這是兩個時代的分割線,而前一個時代極其久遠。
別問夭月是怎麽知道的。
“我是為王前驅者。”他淡然說道。
“王究竟意味著什麽?”
夜沉默了一會兒,“無盡世界,無限幻想、無數可能的統一者,於亙古星空中貫徹自身命運,使之坍塌為宿命。”他嘴角勾起微笑,眼眸微眯,“你不必問了,這段歷史中沒有我的存在,在這條被收束起來的時間線上,我是禦座下的擁王之人。”
“歷史……”夭月喃喃自語道。
作為進入傳說的存在,她相當清楚歷史與歲月的區別,被人所記載的歲月就是歷史,既然是人,那就不可能不出現差錯。
至少,現在流傳的歷史在她看來,簡直是泥糊上去的一樣。
“也就是說,你的存在性高於歷史,隱匿在更深層次的神秘。”月光下,她輕輕勾起嘴角。
對於夭月來說,眼前的男人其實很陌生,但夭月覺得,她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他的記錄留存,數百年間的所見所聞,她再也沒聽說過他的名字,如此地不真實,但她卻如此真實地與他對話過,親眼見證那曾覆盡一界的偉力,盡管自己對他的了解也僅止於知道他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孤獨等候。
他一直在等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你嗎?小家夥。
……
多年前,他以死神之名出現在她面前。盡管已經過去很久,但夭月依然記得,是這個男人給了她一場為期三月的幻夢,引誘她簽下契約,自此成為不老不死的夜之魔女。
三月期至,一切化作夢幻泡影,至親至愛之人終歸輪回,發現被騙的夭月滿心悲憤,但她的生命早已在契約中交付於死亡。
找到他的時候,那個男人給了她一個虛無的希望,“找到他,用你的一輩子去找到他!他將滿足你的所求,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找誰?他沒說,去哪裡找?他也沒說,只知道要找到“他”。
然後,夭月開始了長達數百年的流浪。漸漸地,城市的午夜就流傳著一個關於夜魔女的傳說,每個月光照耀的日子裡,神秘而又高貴的夜之少女出沒於城市的陰影中,驚豔了午夜徘徊的人。
被驚豔過的人們傳說,那是被司夜之主親手加冕的少女。
……
“就交給你了。”男人轉過頭對她微微笑道,眼底剛剛湧起的紅歸於平靜。
盡管很興奮,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你要走了?”夭月聽出了夜言語中的去意。
“嗯。”他輕輕點了點頭。
對於夜要去哪裡,夭月並不關心,也無意詢問,但夜自顧自說著夭月聽不懂的話,“不知道這條失落的時間線上他能否蘇醒,但不管如何,我都得提前做好準備。剩下的,就交給你了。”轉頭看著少女蜷縮在一起的纖細身子,他再一次微笑道,後半句話是對她說的。
夜離開了,就像從沒出現過一樣,境界假面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唯一足跡,除了直面過他的夭月,再沒人記得世上曾有過這樣一個人。
這是傳說的力量,高等神秘對常識世界的覆蓋,夜魔女流傳在地上的傳說使得她也具備這種能力,但是由於神秘的層級,她並不能做到如此程度。
此刻在她的心底,夜的面容已經徹底模糊,她隻依稀記得有這麽一個人,以及他托付給自己的事情。
這是由於自己的力量所讓自己保有的記憶?還是因為夜離開前的囑托?
她不知道答案。
夭月留在原地,雙手抱膝坐在高樓的邊沿,原本就極其纖細的影子被黯淡的月光拉得很長很長。
再見故人,舊事重提,悵然中她又想起了自己唯一的親人。
“小曦,你還好嗎?姐姐一定會找到你的。”
過往的幸福時光像黑白電影,一幕一幕浮現在心頭,無法避免回憶,也無法真正沉溺進去。
過往越是幸福,此刻越是苦澀。
心若沒有停歇的地方,到哪裡都是流浪,對夭月來說,曦月不在,哪裡都不是可以被稱作“家”的地方。
唔,這麽說好像有點對不起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