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狹窄的死胡同裡再沒有淒厲的哀嚎傳來,一切歸於死寂,一切也已塵埃落定。
夭月出現在胡同口,從不遠處數百米高的高樓之上,到高樓下的數百米之外,轉瞬而至,空間的漣漪來不及擴散便已被抹平。
白色的運動鞋踏著地面上流淌的殷紅鮮血往裡走去,只有淺淺的一灘,濃鬱且黏稠。她的腳步輕緩,以至於沒有血花濺起,只在鞋底沾了淺淺的一層。
少女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沒有看周圍的殘肢碎體一眼,吝嗇得不願給予半分關注,她眼裡的困倦就像要溢出來似的,為了引導這場儀式她也挺累的。
走進胡同裡,她眨了眨眼,向角落看去。
這裡原本一共有六個人的,但現在裡面只有五具殘破屍體以及一個……像人的怪物。
怪物,這麽稱呼應該沒錯。
它的臉上滿是鮮血,但透過淋漓的血跡可以看到它赤紅的眼瞳,裡面有著毫不掩飾的虐性,即便是最凶殘的妖魔眼底也看不見這種東西,怪物,只能這麽稱呼它。
其實,除了眼睛,它依舊還保持著人類的模樣,沒有像赤紅之裔那樣覺醒後多出某種惡魔化器官,但是,任誰都不會將它當作一個人。
赤紅之裔,是惡魔的血裔。
它蜷縮在角落,拚命將自己的身子擠成小小的一團,仿佛越不引人注意越好。當夭月緩步走過來,它抬起頭看她,那張屬於葉楓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不合時宜的不安與遲疑。
溫暖?親近?畏懼?還是想要撕碎她?
各種模糊不堪的念頭根本無從分辨,它只有一半的靈魂,無法思考,無法對話。
最終,它蜷縮在牆角,怯生生地不敢接近——她很強大。
女孩比它高出許多,擋住了光,將它整個籠在她的陰影裡面。
她輕輕蹲下來,注視著它殷紅的眼眸,那是最清澈的紅寶石,是值得【寶石商人】用一個願望作為交換的紅色寶石。
她探出白嫩的手指試圖觸碰它的臉頰。
有些躲閃。
但再近一步的時候,觸碰到了。
有些冰涼。
不安的心逐漸安穩。
一種溫軟的感覺透過臉頰直達心底,當它開始露出放松的表情時,女孩嘴角泛起笑容,整隻手撫上它的臉龐,以大拇指擦去它唇角的鮮血。
它溫馴地一動不動。
女孩不再動作,笑容漸漸平息,她安靜凝視它的眸子,似乎要透過這赤紅的眼眸看見裡面殘缺的靈魂。
紅海,她曾在紅海中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好久好久,怪物試探著伸出鮮血淋漓的右手,似乎也想撫摸她的臉龐。
但是,在一片遲疑中,當它的手伸到半空中的時候,眼裡的赤紅逐漸淡化,如同一滴血落入清水,濃鬱的紅色漸漸化開。
眸似雨後池塘,乾淨與清澈從中重新沉澱出來,但紅色褪去後,是最深邃的黑,空洞而又無神。
他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在觸碰到她的臉龐之前。
女孩的唇角微微抿起,浮現出一絲清淺的笑意,溫柔地握住他的右手貼在自己左邊的臉頰上,連血跡也抹了上去,以至於她的笑容中生出一抹妖冶色彩。
“都結束了,等你醒了就好了。”她溫柔地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一手托著後頸,一手挽著腿彎,少女抱著沉睡的小男孩離開了。
在她踏出死胡同的瞬間,空間如水一般流動、彌合,
那個滿是鮮血與殘肢斷臂的角落被放逐進無垠虛空。如果日後有城市工程師重新規劃這裡的話,那麽,他大概會發現,這裡的三維空間丟失了一部分。 這是現世的妥協。
……
當葉楓再次蘇醒的時候,是在臥室的床上。
是夢嗎?當然不是。
可是,他一點想不起後來發生的事,記憶裡的最後一幕,是他的臉跟地面親密接觸的疼,無能地狂怒……其實也並沒有多少憤怒,反而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現在,他的身上一點傷也沒有,宛若一場恍惚大夢
揉了揉太陽穴,葉楓掀開被子正準備下床,夭月突然出現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從無到有,仿佛只是視覺的誤解。
“醒了?”
一句沒話找話的廢話,葉楓愣了一下,隨後點點頭,然後遲疑問道:“那是……夢嗎?”
“不是哦。”沒等葉楓再次提問,她坐在椅子上,托著下巴,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已經睡了五天了。”
“五天?這麽久嗎?”葉楓有些驚訝,隨即便明白了為什麽會這麽頭疼。
“知道發生什麽了嗎?”
“到底發生了什麽?”葉楓疑惑地看了眼夭月,“你救了我?”
凝視他的眼眸,裡面清澈,卻又像一潭死水,夭月搖搖頭,然後葉楓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表情。
“第二夜蘇醒了。”她神色不再輕松。
“第二夜?那是什麽?”心中的疑惑沒有得到解答,反而喚起更深的疑惑。
“由境界假面所撕裂的、屬於你的另一半靈魂。”夭月一字一句說道,“我之前有跟你說過的,境界假面是來自死神的饋贈,代表著死神的使命,其實也是死神的象征……”
“等等,死神?”葉楓打斷了她,“什麽死神?”
“你不記得了?”夭月看著葉楓,見他的表情不似作偽,精致的臉龐氣上露出幾分驚訝,隨即便像想到了什麽似的,眉間的困惑漸漸舒展開,她搖頭說道,“算了,這個以後再說。”
“境界假面,就是那張面具,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境界切割,現在,你身體裡面只有一半靈魂。”
葉楓想到了自己戴上境界假面的時候,那一晚,痛苦如潮水湧來,“那樣嗎……”隨後,他問道,“那還有一半呢?”
“境界假面並不是簡單地將靈魂切割成兩半,而是將一個整體分割為兩個個體的組合。唔,太極圖知道嗎?境界就是中間的那條S形曲線,就像將海切割成水上與海底的海平面,還有你照鏡子時分割鏡中與鏡外那面沒有厚度的界限,都是一樣的,雖然被撕裂成兩半,但你們依舊是一體,你有一半靈魂,它也有一半。”
“我……們……”葉楓的嘴裡一片乾澀,“另一半就是……他……”
“是的,你的第二夜,你的半身。”
葉楓想起了那枚靜靜躺在荊棘叢中的巨繭,以及那雙赤紅的眼。
“放心。”似乎看出了葉楓的不安,夭月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它是第二夜,而你是第一日,你不止是你,你有一半靈魂,但這是不完整的你,只有兩半靈魂統合起來形成全稱才是完整的你,而它僅僅是第二夜。第二夜存在的意義是代替你承受一些東西,每到那個時候,它就會從境界的深處浮現出來。”
“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不過……”夭月用右手食指戳著下巴,若有所思,“……你的第二夜好像是與前代不一樣的存在,前代的第二夜我並沒有見過,但是,屬於你的第二夜似乎是剝奪了你身上所有的惡作為憑依,不帶半點靈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種接近純粹的東西根本就不應該存在。不過,【存在即為合理】,只希望你能駕馭住它,不要被它的惡拖入另一面的境界當中。”
說到這裡,夭月看著葉楓的雙眼,像那天那樣細細摩挲著他的臉頰,半晌,她突然溫柔笑道:“對了,那幾個人也與你無關,都是第二夜。不過,你也要記住,不要隨隨便便放它出來,當你太過沉浸其中,你就會被它拖到境界的另一邊。”
她伸出雙手捧著葉楓的腦袋,用自己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到時候,第二夜過去之後就不會有黎明了,明白嗎?”
被少女溫柔的動作喚起心底的一絲熟悉感,葉楓有些走神,愣愣應聲:“嗯。”
夭月放開他,繼續說道:“第二夜的初次蘇醒需要祭品作為其本質,承載從你身體中割裂出的那部分靈魂。我原以為,其載體應該是某一原罪,但是……”說到這裡,夭月心底也浮現出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那種殘忍、那種不摻雜任何惡意的極惡,懵懂無知的虐性,比小孩子那種僅僅為了樂趣而肆意摧殘生命的天真無邪還要可怕得多。
參考後花園的螞蟻是怎麽死的就知道了。
想了想,夭月又覺得幸好,它還是要受到葉楓的束縛,在他陷入第二夜前,那隻怪物就只能匍匐在陰影中。
“很痛苦,也很憤怒吧?”少女的明眸望著他,心底浮現出幾分不忍的心疼,“我原本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並非某一樁具體的罪,而是糅雜在一起的惡,宛若荊棘一般,傷害荊棘的人,也將被荊棘刺傷。現在想想,它其實也是你心底憤怒而又無力的倒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在替你憤怒。”
少女將他抱入懷中,動作很輕。
半晌後,少女放開了他,臉龐上生出一抹隱隱的羞澀。
因為,她臉紅了。
柔軟的懷抱仿佛填滿了空洞的靈魂,被抱在懷裡的時候,葉楓略一猶豫,想要用力抱緊她,但是,在他雙手合攏的瞬間,少女消失了,剩下空蕩蕩而又死寂的房間,以及殘留在他懷裡的溫度。
……
有些失態了。
夭月心底想著。
因為他身體裡藏著的那樣東西,沒人會喜歡接近他,但她不一樣啊,他們之間的羈絆早已種下,在他出生很久很久之前。
……
葉擎蒼推開了臥室的門,腰間系著不合身的圍裙,手裡還拿著個鍋鏟,“小楓,起床吃飯了。”
“來了。”葉楓應了一聲。
飯桌上。
葉楓看著面前那碗黑色的湯,一盤說不清是什麽東西的不明物體,以及另一碗鱗片都沒刮乾淨、散發著腥氣的魚湯。
一言難盡。
“你這幾天就吃這個嗎?”
“對啊。”葉擎蒼捧著飯碗,理所當然地回道,“小子,有得吃就不錯了,別挑食。”
“……”
這樣的飯菜就算是挑食也有足夠的理由吧?
良久,葉楓看著面前盛好的那碗白飯,又看了眼幾碗菜,還是沒有勇氣拿起筷子,“家裡還有泡麵嗎?”
“沒了。”葉擎蒼頭也不抬地說道,大口咀嚼著嘴裡的白米飯,也沒伸筷子夾菜, 看起來他挺有自知之明的。
葉楓幽幽歎了口氣,總算知道夭月為什麽沒留下來吃飯……
葉楓小時候就沒少被葉擎蒼的手藝荼毒過,記憶裡是各式各樣的黑暗料理,只是後來葉擎蒼迷上了追劇,懶得花時間做飯,就在家裡囤了很多零食泡麵之類的。
但過了一段時間,葉擎蒼又覺得葉楓還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一直跟著他吃這些東西,還是專門擠出時間來給他做飯,原本以為已經逃出苦海的葉楓又被抓了回去接受荼毒。
所以,當葉楓七歲時能夠揮得動鍋鏟後,就毅然決然堅持自己做飯,夠不著灶台就用小凳子墊腳,一邊看菜譜,一邊指使葉擎蒼跑前跑後給他遞調料遞盤子,葉擎蒼也不吃零食泡麵那些東西了,專門給葉楓打下手。
雖然那時候葉楓經常把握不好放多少鹽,做出來的菜不是太鹹就是太淡,不是太生就是太熟,但葉擎蒼一點不嫌棄,都吃了下去,還反過來安慰葉楓。
時隔多年,葉擎蒼再一次拎起了鍋鏟,也不知道他出差在外,葉楓不在身邊的時候,是怎麽活下來的。
葉楓托著腮,手肘支在桌面上,靜靜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他還記得,那個時候他剛學做飯,桌上不管剩下多少飯菜都是他一個人解決掉的,他能吃多少完全取決於葉楓剩了多少,不管葉楓覺得多難吃,他都會一點不剩地吃下去,只要是自己做的。
想到這兒,他的唇角不由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然後將面前那碗飯推了過去,“大叔,把這碗也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