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這並不是一個多麽困難的問題,只是水磨工夫而已,難的是做出選擇。
由於身體中吸納的靈力不是很多,葉楓沒花太多時間就祛除了原本駁雜的物性,現在經脈中流淌著的全部都是純粹的靈力。
如果他能內視的話,大概就能看到丹田中那縷淡淡的氤氳青色,以及經脈中的青氣在遊走四肢百骸時,將他全身都染上一層淡淡清光。
等他完成這項極耗心神的工作,渾身竟生出一層薄汗,葉擎蒼腰間圍著塊白色浴巾正從浴室出來,沒等他催促,葉楓就回房間取換洗的衣服準備洗澡。
按卷軸中所說,歸元訣有幾分洗經伐髓的功效,但葉楓修行日淺,也沒誇張到有泥垢汙物從毛孔中流出,只是覺得渾身難受,分不清是因為薄汗還是垢物。
浴室鏡子裡的少年赤著身子,渾身看上去也沒幾兩肉,有些骨感,個子在同齡人中不算高,但充滿一種恰到好處的協調感,手掌一收一放,便牽扯動整條手臂上的肌肉。
溫熱的水將瘦弱的軀體淋得通透,沒一會兒,狹窄的浴室便升騰起白色的水汽,鏡面蒙上了一層氤氳水霧,鏡中的身形變得朦朧不堪。
洗完澡後,葉楓沒急著爬上床,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後,穿著一件白襯衣坐在臥室的桌前。襯衣有些大,下擺遮住了大腿,這原本是葉擎蒼的,被他拿來當作睡衣穿。
桌上擺著懺悔。
葉楓將纏著的亞麻布解下,然後用乾毛巾仔細擦拭一遍,大拇指一寸一寸仔細摩挲著劍身上精細的花紋,葉楓嘴角抿起一絲笑意。
懺悔通體漆黑,有些沉重,大概有十千克的樣子,葉楓單手拎起來略微有些吃力,也不知道是什麽材質所鑄,看起來沒有金屬獨有的冷冽感,但手指摸上去又是另一種感覺。
葉楓將懺悔靠在臉龐上,冰涼的感覺沿著臉龐瞬間傳遍全身。
第二天下午,當鍾樓傳來今天最後一聲鍾響,葉楓知道,該放學了。
將手機塞進包裡,將桌面上不準備帶回去的東西收拾好,塞進抽屜裡用指紋鎖上。
收拾好一切後,他還坐在座位上,一手托腮看著樓下不遠處那株金頂菩提,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漸次敲擊著,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等教室裡的喧鬧聲終於停了,等除他以外的最後一個人出了教室,葉楓才背上包起身離開座位。一絲不苟地將椅子放回原位,關上窗,拉上門。
但他依然沒急著走,而是倚在三樓的陽台上,安靜看著底下的人群,密密麻麻的,像後院的螞蟻窩,但稠密的螞蟻不會發出這種熙熙攘攘的吵鬧聲。
等底下的人逐漸變得稀疏,不再擠著走出校門,葉楓才開始下樓。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看上去並不急著離開,但這也不意味著他願意在這裡等鍾聲再一次響起,家裡還有人等著他呢。
走在熟悉的人行道上,映入眼簾的是千律一篇的風景,並沒有多少興趣。一個人走在路上的時候,葉楓大多在胡思亂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時候會反芻看過的某本書,有時候會思索某個自己覺得有趣的問題。
突然,一陣猛烈的心悸從心底泛起,葉楓來不及反應,冷不防地被一隻手拖進旁邊的小巷裡,粗暴的動作幾乎將他右手拽得關節脫臼。
然而,那隻強而有力的手根本容不得他反抗,葉楓整個人栽倒在地,四五個人走出陰影處圍了上來。
領頭的人在他面前蹲下,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葉楓,然後一把抓住他的頭髮,迫使他艱難仰起頭,滿頭黃毛的混混咧開滿嘴參差不齊的牙,笑道:“小子,身上的東西都交出來吧?”
輕蔑而隨意的詢問,仿佛鄰家大哥哥正在向你借取什麽微不足道的東西,並且不準備還。
話音未落,就有一個人踩住葉楓後背,然後粗暴地伸手奪過他的背包。那一腳輕而易舉地打斷了他體內流轉的氣,也死死地壓住他的身子。
零零碎碎的東西掉了一地,但都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
背後的那隻腳踩得葉楓呼吸有些困難,渾身的力氣一點也使不上,流轉全身的氣也趨近於停滯,差點被打散。
這不是普通的小混混,應該是個進化者,否則不會有這麽強的力量。
“喲呵,硬骨頭啊?”見葉楓不說話,黃毛伸出遍布青色紋身的手拍了拍葉楓的臉龐,抬頭環顧四周笑了一下,那一圈圍著的幾個人也附和著發出一陣陣嗤笑聲,嘲弄意味十足。
然後,背上的那隻腳踩得更加用力了。
一般來說,學生不是打劫勒索的好對象,身上基本沒什麽值得搶的,當然,如果綁票勒索的話,那就另說。
但從各種情況來看,葉楓都不是一個好目標,葉擎蒼就是個窮鬼。
聯邦的官方貨幣是一種電子信用貨幣,功勳。因為對社會的發展、進步產生了積極作用,推動社會機器的運轉,所以得到社會的反饋,其意義之凝結即為功勳。
而面前這群人只是盤踞在社會肢體上的吸血蟲,沒有勞動,沒有付出,對社會的發展毫無助益,甚至需要定時清理,防止他們妨害社會機器的運轉。
對於眾星聯邦的社會架構來說,這些渣滓是多余的。
按照進化者守則,進化者要麽向外狩獵妖魔、探索星海,要麽向內做好自己的螺絲釘本分,然後在臨死前將自己的優勢基因傳承下去,而不是像這樣依仗暴力妨害社會秩序。
“小子,聽話,不然少不了吃些苦頭。”黃毛說著類似勸誡的話,扯住葉楓頭髮的動作更用力了,朝旁邊圍著的人揚了揚下巴,“給他點顏色瞧瞧。”
在葉楓的視野之外,一個衣著另類的小混混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走了過來踩住他的手掌,一寸一寸地碾著。
葉楓發出一聲悶哼,卻沒有像黃毛預料中的那樣出口求饒。黃毛眯著眼睛,然後拽著他的頭髮猛地往地上撞去,讓他的臉與地面來了次親密接觸。
“嗯?小子,不服氣嗎?”黃毛再次往後拽著葉楓的頭髮,迫使他抬起頭,露出鮮血淋漓的臉龐,讓他的眼睛正對著自己。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笑容。
一種森寒從心底浮現,脊背上突地滲出冷汗,仿佛陰冷的蛇正沿著自己的脊梁骨向上攀沿。
“你,給他個教訓。”咬了咬牙,黃毛惡向膽邊生,指使著另一個小混混說道。
此時,葉楓的眼球內開始湧出濃鬱的猩紅,不是眼球充血,而是由清澈轉為渾濁,一如戴上境界假面的那一夜。
不遠處的高樓頂上,夭月坐在危險的邊緣晃蕩著修長的雙腿,腳上踩著一雙白色運動鞋,純白的棉襪剛剛沒過腳踝,在褲腿間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再向上,黑色牛仔褲勾勒出圓潤的線條,上身則套著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外套,松松垮垮的,也沒把拉鏈拉上,裡面則是一件白色T恤衫。
外套衣袖有些長,裹住了她的半隻手掌,雙手就這麽向後撐在地面上。她神色平靜地看著那個死胡同裡正在上演的一幕,眸子裡除卻極深的困倦,似乎還清晰地倒映出少年染血的臉龐。
“小家夥,那個東西快徹底消失了,境界之力就要完全覆蓋住它的存在,不過在這之前,你還得獻上一些什麽才能讓第二夜誕生,這應該不難吧?”
“真不知道你的第二夜又是個什麽德性。”少女又嘟囔了一句,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希望你能好好駕馭住它吧。”
“很快,你就能正常生活了。”
似歎息,似如釋重負,唯有那由衷的喜悅是可以確定的。
這個時候已經接近黃昏了。
據說,黃昏又被稱作逢魔時刻,這個時候日夜交錯,光影更迭,黃泉大門洞開,人如果這個時候還在外面晃蕩,就容易遇見些不乾淨的東西。
但這一幕並非因為黃昏的逢魔詛咒,而是一種與命運並行的力量籠罩著整座城市,正在誘導某件事的發生。
【概率支取】、【因果指定】、【邏輯坍縮】。
有些事必須發生。
這群小混混的理智被削弱,眼睛、耳朵接收的信息也藏著無形的暗示,心底甚至也傳來某種低語:順從它,你將得到獎賞;違背它,你將被懲罰。
就這樣一點點停止了思考,扭曲了意識,遵循著那個偉大意志的導演,步入了這場儀式。
盡管他們對此一無所知,仍以為一切都是出於自身意志。
人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有著多疑心,卻又篤信著自我的意志,你的想法、你的思維真的出自你的意志嗎?
這座城市裡的其他人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與怎樣的災厄擦肩,因為那種力量潛藏在世界的深處,並非是誰都可以直視的,就像他們終其一生無法窺見自己的靈魂。
如果這一刻,他們睜開了那雙被命運遮蔽的眼睛,他們會驚覺,然後無止盡地陷入在殘余的恐怖中,就像凝望深海與星空。
夭月知道,第二夜即將從舊的軀殼中誕生,區別於第一日的第二夜,兩者中間隔著的即是境界。
所謂境界,即是將事物區分為二的那層界限,有與無,裡與表,你與我,這些概念中間隔著的都是境界。
舉一個更簡單的例子,相對於太極圖中的兩儀來說, 境界就是中間那道S形曲線,
兩種被區分開的事物重新結合起來即是全稱,全稱之外,就不再存在其他具備意義的事物。
那副面具就是境界降臨到現實的具化。
無論身處何時,無論身處何地,這場災禍終會到來,將這個【被選中者】的靈魂拉近至離死亡最近的距離,去觸碰另一層面的境界。然後,將某些被境界分割的東西注入他另一半的靈魂。
這場近似的死一定會到來,唯一的區別在於,此刻他的弱小所招致的災禍不過僅此而已,這幾個小混混就足以給他帶來致命的死亡威脅。
如果他足夠強大,由此引發的災禍等級將上不封頂,從患到害,再到厄、禍,乃至天災、浩劫、末日。
這件事無從躲避,這件事必然發生,必然中的必然,絕對中的絕對,所有的未來都將在這個節點收束至同一。
唯一的區別在於,究竟於何時何地錨定那個不確定的時空。
……
某種不可知的境界中,命運自宿命的舊渠流出,運行在經由人之力而開鑿出的河道中,某處平穩流淌的河道突然失守,被河水衝刷出一條新的支流,不再歸於舊有的河。
一種新的可能在此誕生,藍色的命運河水紛紛湧入這條新開辟出的河道,原先的河道下遊露出了乾涸的河床。
在新誕生的河旁邊,宛若獨角獸一般的【可能性之獸】微微低下頭顱,頭頂螺旋的角綻放出難以言喻的榮輝照亮了命運背後的陰影,賜福這種嶄新的可能,將此名為……【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