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重疊、變換,描摹著今晚熱鬧氣氛裡藏著的那一絲旖旎,掩飾著即將到來的分別。沒有人為此而悲傷,至少此刻是沒有的。
即使要分別,但有些話還是不得不說,不是訴別,而是那些現在不說以後就再也沒機會說出口的話。
或是缺了初見時的期待,或是少了一份忐忑不已的心情,那些青蔥歲月裡的懵懂已經遺失在過去,而這其中錯過的只是時間。
懵懂與萌芽之間,其實隻隔著一層一捅即破的窗戶紙。
告白的人不止一個兩個,男生向愛慕的女生,女孩對心儀的男孩,每一次告白都將晚會的氣氛推向一個又一個高潮,但是,並非每一對告白的人都能走到一起的,也少不了黯然神傷退場的人,得到的祝福大概不過一句“你是好人……”
誰想當好人呢?大概今晚被拒絕的人都不想。這個時候,如果能做壞人,誰也不想當好人。
但這些都跟葉楓沒關系。
他突然覺得有些乏味,對別人的喜怒哀樂他其實沒有什麽興趣。回過頭看身旁的女孩,只見模糊的光揉碎了細細撒在她柔美的臉龐上,那些光影裡的黯淡很好地掩蓋了容顏裡的稚嫩與冰冷,像是午夜夢回時的驚鴻一瞥,只在心上綻放的白色月光,這就是他所喜歡的女孩啊,讓他心心念念、心動不已、忍不住心生歡喜的女孩。
“怎麽了嗎?”她微微扭頭,唇角泛起自然的笑意,開口問道——他的目光已經在她的臉龐上停留太久。
葉楓扭過頭去,臉上也浮現一絲笑意,如果可以透過光影裡的模糊,也許可以看到其中的害羞與靦腆。
他是喜歡她的,她當然是知道的。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那些沒必要說出口的話,讓信息封閉在各自的靈魂中,只有眸光相觸的瞬間才泄露少許。
我懂你的故作矜持,我懂你的圖謀不軌?
不是這樣的,她並非故作矜持,他也並非圖謀不軌,兩個人都很懵懂。
“小葉子,你知道從心流嗎?”提亞斯咬著吸管,含糊不清地說道。
“不知道,這是哪個流派?”他以為是哪個劍道流派或是法師傳承,
“就是慫啊。”
葉楓沒搭理它,慫怎麽了?
聽著一人一蟲的對話,晴空微微一笑。
正當這時,一個有些靦腆的男生捧著一束花走了過來。
“晴空同學,我……”男生結結巴巴地道:“我……喜……歡你。”
晴空並不說話,只是用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他,裡面很是平靜,沒有平常女孩子突然被告白時的驚喜。良久,她才緩緩說道:“抱歉,我不喜歡你。”
男生有些靦腆,但模樣也說得上帥氣,聽到這個回答,眼裡原本的忐忑不安一瞬間淪為失望,“抱歉,打擾了。”
滿腔激動的告白卻連一個好人的評價都沒得到,不得不說,有些殘忍。饒是不通人心的提亞斯也有些為他默哀,忍不住扭頭看了葉楓一眼,卻見他眼中一片平靜,眼底卻有一份深藏的慶幸,軀體也明顯有著緊張過後的放松。
晴空微微撇頭掃了他一眼,忍不住搖了搖頭。
那個男生之所以有勇氣告白,之所以有勇氣接近遺世獨立的少女,一方面是在朋友的慫恿下,一方面是在晚會氣氛的刺激下,還有一方面……
總而言之,大概心底就是抱著這樣一種僥幸吧,那麽多成功告白的人,為什麽再不能多我一個?也許……就成功了呢,
對吧? 其實不管男生女生,對待不喜歡的人大概都是殘忍的,或許有些女孩會被突然的告白衝昏頭腦,然後半推半就地選擇答應,但晴空不是,她不需要誰的喜歡。
說到男生,嗯,估計只要女孩子長得好看,大多數男生都會選擇答應,可以說,男生在這方面的平均節操值低得有些可怕,順帶一提,葉楓是例外。
他當然是例外,他可是拒絕了葉卡琳娜的告白,只要他答應,葉卡琳娜的表人格絕對會羞澀地在半推半就中成為他的女朋友。對他而言,單單好看說明不了什麽。
“如果……她剛剛答應了怎麽辦?”提亞斯看了晴空一眼,在葉楓耳旁小聲說道。
“不會的。”
“我是說,假如……”話不待說盡,提亞斯便感覺一束不存在、宛若實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明明晴空在看遠處,葉楓在看他處。心底一驚,提亞斯不敢繼續說下去了,它知道那是葉楓的靈魂在倒映在黑暗中的倒影,漆夜。
“沒有假如。”
“對對,沒有假如。”提亞斯頭如搗蒜,連連點頭讚成。
提亞斯又偷偷看了晴空一眼,覺得她應該沒注意到兩人的竊竊私語,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都放在懷裡的玻璃杯上,咬著吸管吸了一口,一股滿足感頓時盈滿心頭。
它是不通人性的食書蟲,愛好是吃與喝。
這場畢業晚會除了告白之外,並沒有安排什麽活動,畢竟學生們才剛剛考試完,沒時間去排練節目,再說,都畢業了,誰還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邊?雖然有著活動流程,但是並沒有完全按照流程走,被一場又一場的告白的打斷,人群中不時傳來歡呼聲,喊著“答應他”“答應她”“在一起”之類的話,起哄,瞎湊熱鬧。
在告白的空擋間或有人組織些小遊戲,值得一提的是,有些才藝在身的少男少女也會在人群中間表演一下唱歌之類的。
葉楓注意到一個正在表演魔術的少年,淡藍色的火焰在他的指間安靜地燃燒,沿著他上下翻飛的動作在空氣中描繪出一個個飄逸的圖案,像極了凡人在出賣靈魂的契約上寫下的名字。
他感覺到了淡淡的魔力波動。
提亞斯只是掃了一眼,便專注於眼前的零食,零食是晴空給的。
魔術師的群體中隱藏著一些異類,與那些苦練技巧或依靠道具的同行不同,他們天生便有著魔術的才能,而這種才能通常表現為某種特殊的能力,但是,想要成為一個好的魔術師,單憑天生的才能是不夠的,依然需要付出汗水與血淚。
眼前這位稚嫩的魔術師大概就是這種情況,估計他只會這種操縱淡藍色火焰的魔術,讓他表演一些其他的小魔術、哪怕是最簡單的,也多半是不會的。
如果沿著血脈往上追溯十幾代,這個小男生家族中一定有個水平不差的魔法師,只有這樣,魔力回路才會在血脈中殘存至今。盡管退化為魔術回路,但是也比葉楓如今要強得多。
當然,葉楓如今算是真正的魔法師,當大腦中的知識轉化為力量,可比這種半吊子的魔術師血脈要強得多。
不過,他如今構築出了星空冥想法中的星圖,但魔力回路還只是一個雛形,需要魔力在體內夜以繼日的流淌才能衝刷出一條穩定的魔力回路。
正當葉楓胡思亂想的時候,卻見那個男生拿著一朵藍色火焰凝聚成的玫瑰走了過來。
“你好……請問,我能喜歡你嗎?”
沒有人可以在她面前保持傲慢,所有人位於天空之下的凡人在這位少女面前都必須保持必要的謙卑。
“不可以,謝謝。”她平靜說道,沒有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也沒有那份葉楓很想接近的溫柔。
她是有禮貌的女孩子,對誰都保持著必要的禮貌。
火焰凝成的玫瑰瞬間凋零,舊貴族的少爺保持彬彬有禮的姿態靜靜退場,明明並不成熟的樣子卻學著大人右手撫胸表露歉意姿態,“抱歉,打擾了。”他露出微微的笑容,再次回到了人群中間。
“小帕瓦,別傷心。”一個嬉笑的男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圍其他人也傳出安慰聲。
安諾西法·帕瓦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晴空,又看了葉楓一眼。恰好,葉楓也在看他,眼裡很平靜,沒有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也沒有那份他很想接近的靜好。
少年人的知慕少艾大概從這個時候就開始了,再早一些再晚一些都不是恰當的時候。
人類的成長需要依靠信息去灌溉,以往,想要成熟只能從吃一塹長一智的經歷中去汲取,但現在不同,紛繁的信息充斥著虛擬網絡與現實世界,倒灌進孩子稚嫩的心靈中,雖然有所謂的綠色長城阻擋,可有些事是擋不住的。
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未有十八,君子也還是知慕少艾的年紀,一切只是少年人的懵懂。
十四歲的年紀, 還是少年。
九點半的時候,畢業晚會結束了。
兩人從頭到尾只是兩個看客,看著別人的熱鬧。
“我送你回去吧。”葉楓起身對晴空說道,
“嗯。”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並肩走著,就像以往一樣。但這次有些難言的沉默,葉楓有心事,但沒話說,晴空也是。
路過一座小公園的時候。
“進去看看?”
這話不知道誰說的,對視一眼,兩人邁步走了進去。
沿著一條環形的路,兩個人走了很久很久,盡管有無數個岔口、無數條歧路,但兩個人始終走在燈光最亮的那條路上。
漸漸地,他們開始說話,開始聊天,說起乏善可陳的過去,說起微微帶有一點期待的未來,感覺很開心,仿佛先前的沉默只是錯覺,仿佛只要能繼續說下去就很開心,但是,夜漸漸深了,教堂裡又一次傳來遙遠的鍾聲。在踏入這條環形路的入口的地方,有一個人率先停住了腳步,於是另一個人也停下了。
某一盞路燈下,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著。
“如果有幸再見的話,我們做同桌吧?”
“好。”
“如果沒辦法再見面的話,請記得我,一定一定不要忘記。”
“好。”
“如果……”冗長的沉默過後,那個女孩說,“祝你平安。”
“好。”
“我不能答應你,但不會拒絕你,除此之外,我不會答應任何人。”分開的時候,有一個人在另一個人身後、在心底如是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