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順鵬發現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質。

　　在真的開口之前，他從來沒模擬過這件事。

　　因為每每思緒剛剛接近那段回憶，他就迫不及待地轉移了注意力。

　　他只是覺得自己能，而且他也知道時間極其緊張。

　　可他能做的也只是張了張嘴，並沒有真的發出聲音。

　　關宏宇差異地看著丁順鵬，“不是時間緊張嗎?你他媽繼續啊。”他催促道，從大衣兜裡掏出手機。

　　下午兩點二十六。

　　如果按照下午兩點開始訊問的話，其實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分鍾了。

　　那丁順鵬顯然不會爬起來打他，剩下的可能就是，他哥也許隨時都會出現在這裡。

　　“你倒是……”

　　“閉嘴。”丁順鵬打斷了關宏宇的催促，他猛地緊閉了眼睛，似乎把自己沉浸於黑暗中，能更容易點。“這事兒我沒……”努力深呼吸了幾次，他才又把話接下來，“沒跟別人說過。沒活人。”

　　關宏宇是見過他哥黑暗恐懼症發作的。

　　而且他也親耳聽過他哥說起伍玲玲那事時，聲音裡的顫抖。

　　雖然應該沒有可比性——關宏宇覺得丁順鵬跟他哥根本不是一路人——但關宏宇卻仍然感覺得到此刻丁順鵬的情緒幾乎跟他哥幾近崩潰的情況相差無幾。

　　關宏宇真的不想把同情心放在一個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

　　但他能感同身受到對方的痛苦。

　　而他似乎就是無法眼看著別人受苦，自己卻無動於衷。

　　對著天花板翻了翻眼睛，無聲地咒罵了一句，關宏宇他彎下腰，把手落在丁順鵬靠近自己的肩頭。

　　這並不是催促，僅僅是安撫。

　　找關宏宇確實是對的。

　　對自己選擇的質疑從做出決定以來，一直沒停過。

　　丁順鵬曾經反覆地問自己，對一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人做出的判斷是否準確。

　　而到了此刻這答案終於塵埃落定。

　　“2010年5月21日，進行國際勇士大賽的賽前準備，”他嘗試把這件事說清楚，但思緒每到那一天，那個瞬間就驟然斷掉，讓他沒法用簡潔的話符合邏輯的把這件事說完。

　　如果能不這麽真切多好。

　　不，還是應該記住。

　　他們應該被記住。

　　“那是真槍實彈演習。在津港南邊兒的山區——現在的南區，那會兒還是山地。”

　　那些年輕的，鮮活的面孔突兀地在腦海裡劃過，不是最後那眼而是他們剛剛背著行李走到他面前那鋪滿興奮好奇緊張驕傲的臉。

　　既像他的子侄，又像他的兄弟。

　　“我指導的小組一共五名隊員，進行到反襲擊項目時，出事兒了。全死了。”在呼吸的間歇吐出的詞句並不完整，但是已經足夠明白。

　　關宏宇握了握掌中的肩膀。

　　他其實並不明白這件事跟警方對丁順鵬的期望有什麽關系。

　　但他能體會這種痛苦——失去戰友，失去親人。

　　他也經歷過。

　　不止一次。

　　關宏宇可能不是特別了解一個反社會的變態殺人狂應該是什麽樣子，但是呼吸的凝滯、聲音裡的哽噎，還有肩頭那微微的顫抖都讓此刻的丁順鵬像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沉浸於悲傷的回憶裡的可憐人。

　　這條信息確實能算是今後訊問中可以利用的重要的信息。

　　最初看到丁順鵬的資料時，關宏宇自己也想知道那個意外到底是什麽，

能不能用開敲碎丁順鵬內心的防線。　　而此刻，說真的，他並不想把這種資料遞交出去。

　　這太不人道。

　　但他不得不。

　　“當時我在總部。只在望遠鏡裡看到那輛車爆炸了。”

　　其實丁順鵬還看到了屍體。

　　燒焦的。

　　但他不想說。

　　就這麽一點隱瞞應該不會影響全局，所以丁順鵬把那個畫面忙亂地塞回到記憶深處。

　　他讓自己重新回憶起最初的那些面孔。

　　“調查結果是，一名隊員子彈炸膛了，飛濺的碎片穿透油箱，引發了爆炸。”

　　他不明白。

　　他怎麽也想不通。

　　他教過的，槍支保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上場前要細致檢查。

　　那幾個孩子都學得很好。

　　他們不可能犯這種錯誤。

　　“後來那年所有的槍支彈藥都做了大清掃，用極為嚴苛的檢驗標準，把一半以上的庫存做了報廢處理，購置了新裝備避免同類事情發生。但他們都死了。已經死了。”

　　丁順鵬不是沒考慮過犧牲的事兒。

　　但他以為至少應該在他們的戰場上。

　　不值得，但卻無法避免。

　　人生真的很奇怪。

　　“部隊給我安排了心理醫生。”

　　那些人沒了，但就象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無聲無息，甚至沒驚起一片漣漪。

　　所有人的日子都照常。

　　只有丁順鵬一個人的世界塌了。

　　不應該這樣。

　　不能只是處理一批槍械就完事兒。

　　肯定有人，包括丁順鵬在內，應該為此負責。

　　他們很有可能馬上就能在比賽中拿獎。

　　立功。

　　那麽年輕，前途無量。

　　“我以為還能重新開始。但是那個心理醫生填寫的報告說我偏執型精神障礙，說我始終沒過去這個坎兒，說我咬著炸膛的槍不放的行為就是精神偏執的表現，因此不適合繼續服役。他他媽什麽都沒乾，除了讓我回憶，回憶，再他媽的回憶，回憶所有的細節，我在望遠鏡裡看到的，我在通訊信道裡聽到的，我對事後處理的看法，我把我能想到的都告訴了他，而那傻逼什麽都沒乾。然後他說我過不了這個坎兒。”

　　丁順鵬忽然睜開了眼睛，表情猙獰，他側頭瞪著關宏宇，就像是要用他眼前唯一能當成武器的牙齒狠咬住關宏宇壓在他肩頭上的手一樣。

　　關宏宇沒把手縮回來。

　　他不懂心理學那些東西。

　　他甚至連他哥的PTSD都沒看出來，他能懂什麽?

　　但是他明白丁順鵬的不甘和憤怒。

　　那並不是個合格的心理醫生，如果讓關宏宇評價的話。

　　這個人不懂同袍的情誼。

　　更不懂指揮官心裡對他組員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他把這群小夥子培養得個個如狼似虎，但在他心裡，每一個卻又如此的脆弱無助，如同羽毛尚未豐滿的雛鷹，或者鬃毛還未長成的雄獅。

　　他們需要他，在危險的時刻。

　　對丁順鵬來講，那一刻他應該在場的，他恨不得自己是在場的。

　　也許他能在上場前幫他們檢查配槍，又或者在炸膛時幫他們遮擋四處飛濺的彈片，再或者在爆炸時能護住其中的那麽一兩個。

　　可他沒有啊。

　　丁順鵬不可能放得開，如果他放開了不追究了不執著了那才是他媽的不正常好嗎?

　　如果換成關宏宇自己，他也會一樣——他也曾是個被保護者，也有可能成為一名保護者，幾乎成為。

　　他會往死裡追查下去，直到他找到每一具完整的屍體，每一片爆炸的殘骸，每一把槍的檢驗報告，以及每一個槍械保管者的名字。

　　如果這是偏執，那他們一樣偏執。

　　“後來這個心理醫生死了，我的91式匕首槍插在他身上。”丁順鵬並沒有爆發，或許是時過境遷那銳痛遠不如當初那麽強烈，又或者他肩頭壓著溫暖又有力的手安撫了無處發泄的怒。

　　關宏宇皺眉。

　　“是你……”他沉聲問。

　　“我不知道。我用酒送了安眠藥，整個人都斷片兒了。有人幫我找了一個有名的心理學家，出具了我在當時處於無民事行為能力狀態的精神鑒定報告，所以我沒被槍斃，而是作為精神病羈押在精神病院。十三個月之後，我被放出來了，正無所事事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有人找到我。我大多數時間在南邊的一個地下室待著，等著他們給我打電話……有時候按照他們提供的信息乾活，有一個人的，也有跟別人合作的，有津港的，也有外邊的，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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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 03/05 12:19'，'天空'，'回復了 a'，'其實他選擇誰都是對的，說實在的'

　　'a - 03/04 17:35'，'a'，'回復了'，'丁童鞋選小關是對的。丁童鞋犯了罪，在他犯罪以前，也有人對他犯了罪。所以，是的，每一個人都應該對自己的職業，對自己接觸過的人更負責，或許每多一份負責，這世上就會少一分罪惡'

　　'b - 02/28 11:32'，'b'，'回復了 c'，'仔細想想，其實這是風險最小的方法，如果人命忽略不計的話。'

　　'天空- 2019/11/23 15:23'，'天空'，'回復了 d'，'是的。雖然我欽佩大關這種不依賴於外界反饋，堅持初心的人，但是我呼籲所有人都要有感恩之心，不要逼人做英雄。這條路對他們來講太痛苦了。'

　　'd - 2019/11/23 02:06'，'d'，'回復了天空'，'正因如此那些身受不公確仍心懷善念的人才更值得欽佩比如大關'

　　'd - 2019/11/23 02:05'，'d'，'回復了天空'，'所以有的時候真的很難啊。我至今記得《死亡通知單》裡袁志邦說的話“很多人沒有觸碰法律的底線，並非因為他們多麽善良，只是因為他們沒有遇到過犯罪分子遇到過的選擇”(差不多這意思)'

　　'天空- 2019/11/22 19:05'，'天空'，'回復了 d'，'?'

　　'd - 2019/11/22 18:53'，'d'，'回復了'，'雖然已經完結了現在推理有點可笑但我才我剛剛看到這我覺得應該是幕後黑手炸死了那五個孩子，以此為由讓一大堆還行的槍支報廢，這樣就跟葉方舟那批槍連上了'

　　'e - 2019/08/30 19:59'，'e'，'回復了 c'，'我覺得應該是這一批出事的本來就有問題……報廢以後又倒賣了……畢竟黑市沒人吐槽質量問題……'

　　'c - 2019/08/30 12:03'，'c'，'回復了 e'，'看丁一的描述，他說的出事的地方是津港南邊一山區，如果跟劇裡安廷出身的南山軍區是同一個地方，南山軍區—安廷—報廢槍支，看來是這個方向了，丁一做了替罪羊，安廷借機把一批本還能用的瑕疵槍從倉庫給弄出來，津港這邊參與了倒賣。但是為了一批槍，弄出一場爆炸死了五個人，怎麽都覺著風險大到不值啊'

　　'e - 2019/08/30 11:26'，'e'，'回復了'，'炸膛的槍後來報廢了……這個和軍火案裡的是同一批嗎?那這個事情就值得深思了……話說韓大佬這麽一小會兒就被丁順鵬看出來是醫院裡乾掉殺手的人了……果然韓大佬盡量避免接觸是對的……我覺得丁順鵬的盒飯已經是板上的釘釘了……'

　　'c - 2019/08/30 10:55'，'c'，'回復了'，'半夜看文腦子果然不好使……這一章的細節也相當多啊，值得仔細整理揣摩'

　　'c - 2019/08/30 10:49'，'c'，'回復了'，'這樣想來丁一也是PTSD患者啊……卻被誤診成了精神病關起來最後成了別人的一把刀?這裡面仿佛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f - 2019/08/30 10:03'，'f'，'回復了'，'我的天……前半段邊提心吊膽邊忍不住笑， 兩個人的對話及心理活動都十分吸引人，緊張又有趣……後半段是忍不住哭了……丁一這個原創人物徹底立住了！沒錯！選宇哥是對的，只有這樣一個發自內心共情又感同身受的無比真實無比溫暖的人才能給予―那種在脆弱無助的時刻被迫切需要的安慰和力量……其實悲慘的事情，經歷過的，見過的，聽過的，不少，但是天空的文字―人物丁一口述出來的導致他崩潰的過往，還是那麽的觸動人心！！！至於峰哥，是啊，誰有這樣一個哥哥，還能做的比宇哥更好呢?那麽丁一察覺的那個可怕的計劃是?！唉……這場苦行裡，被隱瞞還是被保護，被欺騙還是被在意，又怎麽能三言兩語說清楚……辛苦了天空'

　　'g - 2019/08/30 10:03'，'g'，'回復了'，'突然對丁順鵬的遭遇起了惻隱之心，誰又願意真的做個壞人呢?哎……\n丁說大關打臉，是之前篤定大關不會讓小關出面是嗎?然後他又順著往下得出了怎樣的猜測呢?是和大關後面犧牲有關嗎?'

　　'h - 2019/08/30 07:52'，'h'，'回復了'，'丁的事情和大關也有點像'

　　'c - 2019/08/30 01:21'，'c'，'回復了'，'我的天，上一章就覺得隱隱不安的點，這章爆出來了……那麽仔細描寫丁順鵬的憤怒絕望不甘，是在影射失去大關後崩潰的小關嗎?'

　　'i - 2019/08/30 00:30'，'i'，'回復了'，'深夜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