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顧自己回答這個問題的那一刻,丁順鵬承認自己當時還太年輕。
盡管那只不過是兩個小時之前。
但當時他真有太多的東西他都沒經歷過,沒見識過。
其實在真的認出關宏宇之前,丁順鵬都沒檢視過自己這個回答的準確性。
他出身於偵察兵,觀察和推理能力並不弱。
盡管他所學所會大部分集中於如何進行細致全面的戰場環境勘察以及如何在戰俘審訊與反審訊對抗中佔據上風,跟剖析理解一個人有著很大一段距離,但丁順鵬還算是懂一些察言觀色——從一個人的言行去推斷對方是怎樣的一個人,適合用什麽方式來獲取所需要的信息或者某種程度上的合作,這是丁順鵬擅長的。
他見過關宏宇的奮不顧身悍勇無畏,所以知道這是個有著軍人血性和正義感、責任心的值得托付的人;
他看到關宏峰的運籌帷幄步步為營,所以相信他是個冷靜理智心機深沉的刑偵精英,有足夠的能力與手段去實現目標。
通過自己的血淚史,丁順鵬了解了關宏峰的風格。對這個人來講,他甚至能做到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作為必不可少的一環,一個或長或短或者算計或者反製計劃中的一環——這個人太理智太務實,他不會浪費自己的每一秒。
但丁順鵬不知道的是,關宏峰的哪一步是針對自己的,而又從什麽角度在哪種層面上的針對。
直到認出下午再次出現在病床前的人確實是關宏宇時,丁順鵬才依稀地品咂出了一點滋味。
——給關宏峰的那個答案,可能說錯了
但當順著事情的脈絡往下延伸時,他依舊感覺可能推出的結果太無稽。
一個人是不可能會做出這種決定的。
不可能!
然而,盡管他一再暗自告誡自己那個猜測不成立,但這難以置信的認知依舊無法抑製地在丁順鵬這個墮入塵埃的棄子的心裡掀起了軒然大波。
他不願相信,甚至不知為什麽有些驚恐於這種可能。
關宏峰又在打臉了。
丁順鵬覺得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這麽會打臉的人。
站在他的面前你會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希望。
不管怎麽努力,也永遠都不可能。
——你根本夠不著那個台階,更走不上那條路。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這種人,也不該存在。
看著關宏宇的時候,丁順鵬的內心很複雜。
既恨又羨,有厭有憐。
就像對自己一樣——痛恨並且同情。
丁順鵬猜這就是自己總忍不住出言諷刺,又下意識地悄悄維護關宏宇的原因。
如果他的猜測一旦成真,那麽自己所經歷的也許會在關宏宇身上重演,但在那個悲劇到來之前,丁順鵬的目光在盯著自己的這張臉上掃過去,關宏宇根本就意識不到。
關宏宇什麽都不知道。
丁順鵬轉開視線,讓自己凝視著窗外的藍天。
他需要集中精力,而不是把精力都放在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猜測上,尤其這個猜測可能擾亂他的思維,威脅他追尋前幾天剛剛明確的人生目標。
並不是說,他有很多機會或者大把的時間。
眼前的關宏宇,就是他最後的稻草,他必須抓住了。
哪怕這根救命稻草剛剛問出了“你想告訴我韓彬是這案子的背後黑手”這麽個愚蠢的問題。
丁順鵬歎了口氣。
這個現實顯然又教會了丁順鵬一個道理,那就是人性固然重要,但是推理和刑偵技巧也挺重要,缺一樣都很難啊。
“我說兄弟,你想什麽呢?”他把剛學來的關愛智障的眼神毫不吝嗇地用在了關宏宇的身上,“還是說你是真不知道?”他把聲音壓得極低,但是期間那鄙視的語調一點沒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