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雖然不動聲色地洗漱，若無其事的跟王全福閑聊天，眼睛連瞟都沒瞟門窗一眼，實際上他心裡都快鬧翻天了。

　　那祖宗這是下田去春耕去了嗎?

　　還他媽能回來不了?

　　呸呸呸，必須能啊！

　　周巡是穩如泰山，但是王全福就有點坐立不安了。他的腦袋總是一不小心就轉向窗戶，然後就抻著脖子往樓下看，連到了嘴邊的話都忘說了。

　　也不知他是真盼著關宏宇回來，還是靠這個期盼的表情躲避跟面前這個警察的談話。

　　不過也是，周巡也理解，這些見不得光的地下行走者，誰願意跟個警察閑聊天啊?而且刑警聊天還有個特點，雖然不都跟審訊室裡那樣，但他們總有法子把你家祖宗三代都聊透了。像王全福這種人，現在看著好人一個，不招災不惹禍的，等跟周巡聊完，嘿，那準得背上好幾個案子，不說罪大惡極，那也得接受一下政府再教育。

　　喬森當然沒事兒是不跟別人交流的——他現在的狀態交流太過耗神，而且雙方都容易著急上火，身心受創的。

　　“甭著急，老關馬上就回來了。”周巡語調悠閑地安撫道，“選擇綜合症，您知道嗎，就那種面前東西不能超過兩樣兒，否則就不知道該拿什麽。”

　　“這一個老關倒不像拿不定主意的人呐，”王全福又回過頭來，“看著挺爽利的一人兒，行動能力賊拉強。”

　　這護工眼睛還挺毒，周巡心裡話說，不過他這話聽起來挺別扭的。

　　“呦，您這不光會看病，還會相面啊?”他笑道。

　　“相面倒不會，不過這麽些年看的人也多了，咂嚒出點滋味兒。”王全福謙虛地搖手笑著，放下手時順便在衣兜裡摸了一把，然後臉上現出懊惱的表情。

　　周巡知道這位大概煙癮犯了，就把自己的煙盒掏了出來，先散了支給王全福，又向喬森使了個眼色，“他能抽煙嗎?”

　　王全福就歎了口氣，“老喬啊，都這樣了還有什麽不行的呢?人生也就這麽點樂趣了。”

　　周巡讚同地點頭，自己從煙盒裡抽出支煙來，站起身來到喬森所在的床邊，手把手遞到對方手裡，“人生苦短得及時行樂。”一邊說，他一邊打著打火機小心地送到喬森嘴邊。

　　喬森大約是感覺到了火焰的熱度，適時地吸了口，把煙點著。

　　王全福看著就笑了，“這你們哥倆又配合的天衣無縫了，你瞅瞅昨天晚上把我給累的。”

　　“現在跟我溝通的不是他，是他那好幾十年的煙癮。”周巡順手點燃自己的那支，又把打火機扔給另一邊坐著的王全福，深吸了口煙，他忽然想起，“誒，他們掮客是不是有手語?”

　　王全福拿手攏著一次性打火機那豆大的火焰，把頭湊上去點燃了香煙，聽到周巡的問題，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回憶，“你還真別說，我好像記得他們有時候不出聲，就比劃點什麽。回頭我幫你問問，要是真有，老喬不就相當於能說話了嗎?哎呦，天天寫字，我跟你實說了吧，我中學才肄業，要不是手機上有字典，那我可毀了。”

　　得，一無證行醫的文盲。

　　果然說不過三句話，周巡就能給他定一罪，等著吧，再說還有。

　　“那您可費費心吧，跟昨天晚上似的再來那麽兩天，我心臟病都得犯了。”周巡又坐回到原來的那張椅子裡，同時心裡還那兒暗罵關宏宇，媽的喬森尚在其次，這會兒心臟病就他媽快讓這祖宗給嚇出來了。

　　“心臟這東西可得好好維護，弄不好人就容易過去。”王全福如有所感地歎了口氣，“唉，年紀輕輕的。”他又深吸了一口，“嗯，這煙好，勁兒大。”

　　周巡抽的是長利群，不過近幾年都降焦了，對他來講口感已經大不如前，只是習慣了這個味兒，只要到了煙酒櫃台前，他就選這個。可以說，他方方面面都算是個長情的人。

　　“誒我說，你就不能盼我點好?”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問王全福。

　　“那你看，小老弟你別以為我嚇唬你。我上一個病人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就跟……和你一屋那個老關那麽大，離猝死就那麽一丁點距離。”他比了一下小手指尖兒的大小。

　　“你上一個病人不會恰好也姓關吧?”周巡眯著眼睛問，臉上的笑容倒還在，只不過那目光卻凌厲得哪怕隔著一層煙霧都讓人不敢逼視。從打一早見到王全福……或者說昨晚王全福巴巴地又擠回喬森那屋裡，他就已經覺得奇怪，但他只是一時之間估不到關宏宇為什麽會威脅到一個之前素未謀面的赤腳醫生。而剛剛幾句對話裡，周巡覺得不是自己敏感吧?這個赤腳醫生似乎每每話裡帶到“關”姓時，都加上一個修飾詞，就像是不加修飾就無法特指關宏宇似的。

　　如果不是涉及到關宏峰，周巡會像面對無證行醫一樣，在這個時刻根本不予理會——畢竟，眼巴前兒王全福對跟喬森的溝通質量非常重要，沒必要節外生枝——可問題是，他們說的可是關宏峰。

　　“怎……怎麽可能呢?”王全福訕訕地笑著說，手上的煙忽然間就有種不知該往哪兒放的感覺——真是嘴賤啊，明知道跟警察聊天就沒什麽好果子吃，怎麽還就搭上茬兒了呢。

　　房門響了一下，這算是把王全福給救了。

　　周巡的椅子本來就放在敞開著的門口，確切地說，是門裡門外各一半，一則方便聊天，二則方便護衛。聽到門響他扭頭去看，只見關宏宇拎著個塑料購物袋進了門，面色不怎麽好看。

　　周巡皺了皺眉。

　　“老關，買什麽好的了?”他問，觀察著關宏宇的反應。

　　“油條豆漿。”關宏宇抬眼看了周巡一眼，又轉向喬森所在的房間，“呦，這兒沒桌子啊。”他說，又掃視了一眼客廳——也同樣沒桌子，本就是一個客廳愣是兼並成了一臥一客廳，哪兒來的地方在兩張單人床之外再放桌子呢?

　　王全福往房間內側又縮了縮，極力避免跟關宏宇的視線撞上。

　　“都是油條豆漿，沒別的啊?”周巡已經在方便袋裡翻找了起來，只見袋子底下橫七豎八的是密封好的豆漿杯子，靠上的位置是紙袋子包著的油條，一根根的倍兒精神，看著極有食欲，所以周巡一邊嫌棄地說著話，一邊已經抓了兩根油條出來，另一手拎了杯豆漿，施施然的走向自己的房間。

　　關宏宇也同樣抓了油條豆漿，把剩下的那一大部分連同袋子遞給了王全福。

　　王全福對那倆無法形容的生物的離開感到由衷地慶幸，他歲數大了，也該為自己的胃著想了，就在這種精神壓力下吃東西容易胃潰瘍。

　　只有在極個別的時候，他才會覺得喬森目不能視也許並非全然的壞事，而現在就是這種時刻——在喬森安然地吃著豆漿泡油條的時候。

　　“你能吃得了油條嗎?”

　　當關宏宇走進房間時，周巡正倚著床頭狼吞虎咽，見到他進門，搶著在豆漿油條之間倒出嘴來說了句話。

　　“不是，我就做一次手術，然後余生就只能吃粥度日了?”關宏宇反問，坐到床的另一頭。

　　“也是。”周巡琢磨了一下，似乎有道理。關宏宇遲早會在某一餐開始破戒的，但他只是自私的希望這個戒不在自己看護的時候。

　　這想法真的挺自私的。

　　周巡歎了口氣。

　　“對了，王全福可能見過你哥。這事兒你知道吧?”他側頭看了關宏宇一眼，試探著說，“老關還沒聯系你嗎?”

　　周巡不敢直接把心臟病的事兒抖出來——他拿不準關宏宇會有什麽反應。

　　其實更重要的是，周巡自己本身不相信——他不記得關宏峰有心臟方面的問題，而心源性猝死這種情況根本就不在周巡對關宏峰的各種擔心行列內，周巡擔心的是黑警、滲透、陷害、謀殺，這些跟他們的生活更貼近。而從王全福不完整的話語中，他能推導出來的只是這樣一個他不覺得正確的結論。

　　一方面周巡根本就不想、不可能相信這種可能，另一方面他卻無法抑製內心裡的惶恐不安。

　　他只能不斷對自己說，太敏感了，過於敏感了，涉及到老關的事兒別總想得太多，這種心態非常不健康——自己嚇死自己一點也不壯烈。

　　然後見到關宏宇他還是沒忍住想去確認一下老關沒事。

　　這他媽，是一點也管不住自己了。

　　關宏宇把嘴裡的油條用豆漿順下去。

　　他借口喬森的臥房沒地方是因為有事兒要跟周巡商量，而周巡搶先溜達回臥室看起來是有比他更急的事。

　　而這件事，真是讓關宏宇煩死周巡了——這警察太他媽敏銳了。

　　王全福犯到關宏宇的手裡是因為那赤腳醫生見到一模一樣的臉蒙住了說漏了嘴，但那貨又怎麽犯到周巡手裡的呢?

　　關宏宇猜不出來。

　　就好像沒什麽事兒能長久地瞞住周巡一樣，而這種認知讓關宏宇緊張。

　　——跟這樣一個人做同盟是件樂事，但問題是他們倆的盟期是有限的。

　　“我知道。”關宏宇冷淡地說，“聯系了。”

　　周巡盯著自己手頭的油條，“老關……怎麽樣?”

　　其實這會兒他考慮的是，打倒關宏宇，把他手裡的手機奪過來，然後用手機號到通信公司查關宏峰的電話號碼並迅速定位的可行性。

　　關宏宇雖然現在在周巡面前並不掩飾自己這備份手機的存在，也幫周巡聯系林佳音，但卻從來也沒讓周巡碰過這張卡——這卡裡有太多周巡不應該知道的秘密。

　　周巡尊重關宏宇的隱私。

　　他們倆現在是合作關系，而且大家彼此都知道自己有著什麽樣的立場。

　　說真的關宏宇現在可以抬腿走人，周巡留不住他——周巡到現在都不十分明白關宏宇為什麽會跟他匯合，他只能猜這是關宏峰的意思。

　　而這意思就是希望周巡能在這黎明前的黑暗裡保護好他唯一的血親。

　　周巡不能讓關宏宇離開。

　　他們都得讓步，必須相互尊重。

　　如果周巡幹了這出格兒的事兒，或許他能找到關宏峰——當然更大的可能是，他還沒定位成功，老關以及這部手機裡所有聯系人都已經換卡重建聯系網絡了——但那樣的話他就永遠失去了老關，或者他們所有這些編外人員的信任。

　　他們現在需要通力合作，單憑關宏峰的編外團隊是滅不了黑警集團的，而單靠周巡更不行。

　　道理周巡都懂，但他是真他媽想知道關宏峰在哪兒呢，在忙些什麽。

　　關宏宇有些奇怪地看了周巡一眼。

　　“王全福趕上我哥黑暗恐懼症發作了。”他說。

　　通常來講周巡是個城府很深的人，你很難從他的臉上看出他內心真正的情緒。所以關宏宇也不知道這會兒自己看到的緊張、掙扎、憂慮還帶著些悲傷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猜可能他哥殉職的話，周巡就會露出這張臉。

　　黑暗恐懼症。

　　這不是周巡第一次聽說。

　　但這詞兒真是太抽象了，程度上的抽象，雖然從內容上它已經很通俗易懂了。

　　“那是什麽樣?”嘴裡的油條已經味同嚼蠟，但周巡還得吃，就像這樣他就安全了似的，“我是說，這玩意兒發作起來什麽、什麽樣?”

　　“開始是幻視幻聽，然後虛脫，得不到緩解的話，就休克，窒息或者急性心力衰竭。”關宏宇聲音緊繃繃的，“我就知道這麽多……就見過這些。”

　　周巡繼續吃。

　　把自己手頭的油條都吃完，他環顧了一下，順手把關宏宇手裡的那半根拿了過去。

　　“誒我操?”並不是說關宏宇還能吃得下去，但就這麽被人上手搶東西，這種事兒除了他哥他還沒慣過誰呢。

　　“你不吃別浪費。”周巡說，“就，在黑暗的地方就發作，還是得有什麽聯合條件?”在咀嚼的間隙他問。

　　“沒光就不行。”關宏宇看了周巡半天，而後者吃的很專注——就好像沒有更重要的事兒了一樣，如果不是周巡把豆漿杯子捏的變形而豆漿流了一手他卻還沒發覺，關宏宇真的就打算揮拳而不是像現在這麽解說，“那天王志革闖進支隊，他斷了電閘破壞了備用電力，我哥發作了，是亞楠給他打了嗎啡才救回來的。”

　　周巡把能吃的都吃完，包裝紙團了團砸到門上。

　　“嘿，”他忽然點著頭笑起來，“老關在我面前發做過好幾次，我居然都他媽沒發現。”他咬著牙，笑容看起來都有些猙獰，“就在我眼皮底下。”

　　王志革夜闖支隊那晚，電力恢復之後，關宏峰在高亞楠的攙扶下面色蒼白冷汗涔涔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的鏡頭周巡還記憶猶新。

　　高亞楠說關隊受了驚嚇。

　　然後他就信了。

　　關宏峰，那他媽是，十多年了被槍指著腦袋都不止一次，他他媽受了驚嚇，然後自己居然信了。

　　當周巡邀請關宏峰吃飯，關宏峰止步於明暗交接的那條線，那會兒他還自作聰明地以為這是老關要跟他劃清界限的意思。

　　多少次非要開車送人家老關回家，老關不得不應付著上車，然後想出各種借口讓他開燈。再然後——周巡現在都佩服自己了——他說“怎麽著，想要跟人家證明咱倆是清白的”——清白不清白這事兒證明不了，但周巡發現這些事例真的明明白白的證明了自己是隻自以為是的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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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03/21 11:07'，'a'，'回復了 b'，'說得太對了，這無聲又致命的訴說，太心疼了(T▽T)'

　　'b - 03/21 00:38'，'b'，'回復了 a'，'我太心疼大關了，大關什麽都不願意說。只有這唯一的無聲訴說，是唯一的，而且是致命的'

　　'a - 03/20 12:27'，'a'，'回復了'，'評論說得太好了，大關一直在無聲的訴說，只是無人能懂?'

　　'b - 03/08 09:47'，'b'，'回復了'，'照應了之前那句啊，大關沒有說過，他一直在無聲地訴說'

　　'天空- 02/28 18:33'，'天空'，'回復了 c'，'感受到了這種咬牙切齒了'

　　'c - 02/28 12:49'，'c'，'回復了'，'關宏宇早晚要把這些瞞著他跟他哥暗度陳倉的貨們都滅了(▼皿▼#)'

　　'd - 2019/08/08 14:37'，'d'，'回復了'，'巡花不要妄自菲薄啦，你除了在識破雙關交替時比較遲鈍外，其他審訊啊，偽裝啊，揍人啊，還有搶吃搶喝方面還是可圈可點的嘛?'

　　'e - 2019/08/08 11:12'，'e'，'回復了'，'……嗯，說實話，只有在文字刻畫得很好的時候才能產生共情，感受強烈，不然就是看看而已或者過癮而已……15年，是很長情的人了，所以對於站周關/關周或者單向並不反感，因為某種程度上是事實……有手語麽?那幫助可太大了！！！倆無法形容的生物~老王記住少說話啊哈哈哈哈……無論出於那種動機，巡花等小關回來的焦急都是真的……而且他們想見老關想確認他還好的迫切心情都是一樣的……也確實，這種情況下再著急亦不可輕舉妄動，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徹底失去信任……巡花回溯記憶時――種種自責憤怒恐懼焦急大概會迅速蔓延……唉，看在這個份兒上，宇哥你就慣著點兒吧，搶半個油條也沒事兒，你不吃油條吃別的也行，還以為會帶回來煎餅果子或者雞蛋灌餅啥的哈哈哈'

　　'e - 2019/08/08 10:59'，'e'，'回復了 f'，'嗯煙這東西雖然有害身體健康但是無可否認是現實裡一種有效的交流方式……'

　　'e - 2019/08/08 10:58'，'e'，'回復了 g'，'哈哈哈哈……'

　　'f - 2019/08/08 06:01'，'f'，'回復了'，'遞根煙再套近乎的方式…簡直太周巡了?，話說最近看的一些案件實錄裡也有審訊專家用這種方式從嫌疑人口裡套話的'

　　'h - 2019/08/08 05:16'，'h'，'回復了'，'巡花:關呀！小關！你可千萬不能出事。否則我該見不到老關了?。小關:哎！我(艸)?，你見我哥幹嘛⊙?⊙?，告訴你那是我哥，見也是我見。巡花:哎！不是?，我跟老關那是15年的革命友情， 你?挺多是一個表弟。小關:呵呵，表弟也是弟?'

　　'i - 2019/08/07 23:16'，'i'，'回復了'，'不，太太，我不開車，您相信我，我是把您的作品當原作來看的(嚴肅認真臉.jpg)話說今天又是巡花內心solo的一天，怎又開始自責了呢，不知者無罪曉得不?心疼巡花！???'

　　'j - 2019/08/07 23:13'，'j'，'回復了'，'小關成了最後一個知道的了'

　　'k - 2019/08/07 23:13'，'k'，'回復了'，'自以為是的豬現在是不自以為是的豬了，或者只是自以為不是的豬~'

　　'l - 2019/08/07 23:10'，'l'，'回復了'，'感覺一切都是在鋪墊老關要╮(╯_╰)╭'

　　'h - 2019/08/07 23:02'，'h'，'回復了'，'天空，七夕快樂'

　　'g - 2019/08/07 22:34'，'g'，'回復了'，'打卡。老關你就在他們嘴裡。'

　　'm - 2019/08/07 22:33'，'m'，'回復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周終於發現以前自己多傻了，只有自己認不出老關'

　　'n - 2019/08/07 21:52'，'n'，'回復了'，'嘀，打卡。'

　　'o - 2019/08/07 21:52'，'o'，'回復了'，'趕上首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