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確信,你會,或者已經遇到更多同路的人,
雖然行走於黑暗,但不會感到孤單。”
關宏宇平時沒發現自己嘴是這麽笨的。
又或者他從來都不能把他那點小聰明用到正地方。
平常他跟中央空調似的從來沒讓任何一個男男女女在有情感訴求時從他這兒感到失望過。
然後在全世界芸芸眾生中他最想撫慰的那個人有需要的時候,他就像個大腦走失了的啞巴似的,直到電話都掛了也沒想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一個詞兒都他媽沒有。
伍玲玲遭到槍擊受傷,然後死於汽車碾壓當場——後邊這半段從前關宏宇就聽說過。那是發生在2012年四月間的事;
然後他哥就出現了心理問題——可能是惶恐不安,可能是心情抑鬱,可能是懼怕黑暗,也可能是反覆在噩夢中醒來。這關宏宇不知道也沒聽說——那段時間處於單身狀態的他正他媽的忙著享受生活根本就沒在他哥的身邊,連去瞧一眼都沒有。
在同年十月林錚的心理谘詢現場,他哥回憶起了六個月前的案件細節。
——是他哥開的誤傷伍玲玲的那一槍。
所以黑暗恐懼症開始升級,在感受不到光線的時候出現幻覺,虛脫,窒息,心肺功能紊亂。
PTSD。
關宏宇曾經是個武警,他們在抗洪搶險、地震救災甚至恐怖襲擊,在所有的災難現場大型死亡現場出現,所以他知道創傷後應激反應這個詞兒,他甚至見過幾個——地震之後從深埋於地下的廢墟裡被挖出來,在黑暗疼痛絕望和親人的屍體包圍中獲救的那些;還有親歷了恐怖襲擊被割喉現場甚至挨了一刀只不過是因為走運而被搶救回來的那種。
甚至還有關宏宇的同伴在太多血腥地刺激下,過分慘烈的環境裡,投入了太多情感而無法走出悲傷的困擾。
肇事者,受害者,旁觀者和救助者。
創傷後應激反應的患者並不單純地局限於某一種角色。
所有會為發生過的事而感到深切痛苦的人,都有可能出現嚴重影響日常生活的心理問題。
這些幸存的受害者有的突然歇斯底裡,有的時刻驚懼惶恐,也有的長時間地茫然沉默,在武警任務完成撤離的時候都沒能回憶起災難發生的整個過程——細節遺失,情節錯漏,面目模糊。
這就是PTSD——最初階段的表征。
對關宏宇來講這不是個新名詞,但把它跟他哥聯系在一起,這個想法卻新的出奇。
關宏峰強大而堅韌。關宏宇幾乎覺得他哥不會絆倒在任何事情上。
而在一下午漫長地挖掘時,在半個晚上沒有盡頭地晃悠在三環四環五環的街道上,坐在副駕駛盯著窗外的黑暗的時候,關宏宇一直都在回憶,回憶他看到的他感覺到的,哪怕是轉瞬即逝的一個神情、身體上的一絲顫動。
所有的關宏峰的聲音、影像,都匯集在關宏宇的眼前。
那些驚恐,悲痛,懊惱,慌張,暴怒;
在睡夢中驚醒時的眼中,在驟然停電時抓握住關宏宇胳膊的手裡,在被質問時緊抿的嘴角。
蒼白的面色,緊鎖的眉頭,緊崩的神情,追逐著光的視線。
關宏峰確實什麽都沒說。
關宏峰也一直在無聲地述說。
問題是沒人聽到。
關宏宇也沒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