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

　　辦完結婚的酒席，送走疤瘌叔，前前後後差不多用完了家裡那點口糧，我不能讓剛過門的香芝連口飽飯都吃不上，就從大隊裡打了條子借了幾百斤糧食，還隔三差五地跑到北大河去抓魚，給香芝改善夥食。

　　那年，北大河的冰是真厚啊，一鎬頭砸下去，只能砸出一個白點來，還震得兩個手生疼。

　　頭一回，我硬是砸了半天，才打了一個巴掌大小的冰窟窿，透氣的孔一開，不一會就開始有魚從冰窟窿裡往上竄，剛離了水的魚，活泛得很，得兩個手連捂帶抱才能抓住，抓住了，我就扣開魚鰓穿到麻繩上。

　　後來，弄出經驗來了，每次都是提著一水吊子開水，扛著大鎬，腰裡別著一把老土鑽，先在河冰上溜一圈，找到冰層比較薄的地方，用老土鑽先打個眼，然後對著冰上的眼澆開水，等冰化得差不多了，一鎬頭砸下去就能砸透，這樣打出的冰窟窿不大不小，還圓圓整整。再後來，我每次都會打出好幾個冰窟窿，抓說完魚也是越來越多，以前隔三差五就要去弄魚，後來一次打上來的魚都夠我和香芝吃七八天的，一直吃得香芝見了魚就直搖頭，她罵我是個夯貨，說我把北大河當自己家的魚塘了。

　　到了開春的時候，香芝不光是不願意吃魚，連著好幾天都是吃啥吐啥，有時候連聞到煙火氣，也能乾嘔個半天。我不放心，就領著香芝到鎮上的醫院裡去瞧，一查，是香芝懷孕了，那醫生拿著化驗單子跟我說的時候，我激動得手指頭都直打哆嗦。

　　我牛順生就要當爹了。從鎮上回家的時候，我從熟人那裡借了一個架子車，車上鋪著兩層厚被褥，一把把香芝抱起來放到架子車上。一路上，我都不敢使蠻勁，小心得看著路走，能繞開的溝溝坎坎都繞開，實在繞不開的就慢慢地下去、慢慢地上來。

　　開了春的天，不再那麽冷，結結實實凍了幾個月的土地也化了凍，路兩邊一排排白裡透著黑的雪堆子滋啦啦得淌著渾水。我的鞋底子上沾滿了厚厚的一層泥，走路有點帶滑，突然，架子車猛地顛了一下，輪子壓到了一個灌滿了泥水子的小路坑，我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趕緊回頭問香芝要不要緊。香芝一邊看著緊張不安的我，一邊捂著肚子大笑，說我變成了裹腳老太太，連個路都不會走了。

　　香芝懷孕後，原來的一天三頓飯當成五頓吃，有時候還不止，六頓、七頓也是有的，沒辦法，誰讓香芝吃啥吐啥呢！伺候香芝吃飯是我每天的頭等大事。後來，我怕弄不好，就想請胖嬸子來家裡伺候香芝幾天，我也跟著學學，可香芝說啥也不同意，說她自己都知道，讓我該幹啥就幹啥，不要瞎操心。

　　疤瘌叔走了，香芝來了，我和疤瘌叔的那幾畝地還是原封不動地劃給了咱家。

　　莊稼地上的雪化完了，活也多了起來。好幾回香芝要跟我下地，我都不讓她去，直到有一天，香芝哭著跟我說莊裡的人都說我娶了千金大小姐，還說誰沒懷個孕，怎恁能嬌慣！香芝不想讓別人說她的閑話，也不想讓旁人說我的閑話，這樣，我才每回下地都讓她跟著。

　　香芝一直都是愛乾淨的，就算是下地，她也穿得乾乾淨淨，帶上一副大套袖，還要把褲腿子扎扎緊，把頭髮包得嚴嚴實實。我總是笑話她不像下地乾活的樣，說她是準備回娘家。剛開始我這樣說她，她還臉一紅，自己低著頭笑，後來再這樣說，她就總是睜著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我，

咬著嘴唇不說話，那眼睛裡都能掏出一把刀子來，不過，我就是喜歡看她裝模作樣生氣的樣子，她越是那樣，我就越是逗她。　　香芝的肚子越來越大了，下地乾活實在是不方便，我就買來很多針頭線腦、棉布鞋底，讓香芝在家給還沒出生的毛娃做衣裳、納鞋子，香芝開心得點頭跟搗蒜一樣。她的針線活是真好，一個多月下來，毛娃四季的衣裳，從頭到腳裡裡外外好幾套，就板板正正的進了大衣櫃，還用裁剪衣裳剩下的布料做了十幾個尿兜子。

　　志剛是十月的生。

　　那天上午，香芝正在堂屋裡衝開水， 突然不停地大喊我的名字，還帶著哭腔。我跑過去一看，她抱著肚子跪在地上，頭上的汗珠子跟黃豆粒那麽大，出個不停，我要扶她起來到床上去，她不讓，說要生了，快叫人。

　　隔壁的三嬸子聽著音跑了過來，說她看著香芝，讓我去西頭找接生的大奶奶。我一口氣跑到村西頭，大奶奶和媒婆胖嬸子都被我喊來了。進了門，三嬸子的閨女已經幫忙燒好了一大鍋熱水，她們讓我站在門口把門，還叮囑我說，除了她們幾個，誰都不能進。

　　我在門口轉來轉去，聽到屋裡的香芝一會喘一陣大氣、一會喘一陣大氣，還不時得發出一陣長嚎聲，急得頭上直冒汗。

　　到了太陽正晌午的時候，屋裡突然傳來了小毛娃的哭聲，我一個轉身就直往裡屋跑。站在香芝的床頭，我抱著剛剛出生的小毛娃給香芝看，香芝的眼皮努力地掙扎幾下，便笑著昏睡過去。小毛娃還在一個勁地哭，那哭聲又尖利又響亮，差點沒把我的房頂子都掀掉，小男孩就是勁大！

　　剛出了月子，香芝就鬧著要跟我下地乾活，說地裡的活太重，不能把我累倒了。我知道，但凡是香芝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無奈，只能找編筐的老把式專門編了一個長竹籃，上面還帶一個提把，用薄褥子把邊邊口口都包起來，裡面墊得厚厚實實，把志剛放在竹籃子裡，帶著香芝一起下地。志剛也乖得很，不哭不鬧，我跟香芝往前乾一截，就把志剛往前挪一截，他靠著爹娘，睡得很香。

　　我看看香芝、看看志剛，心裡別提多有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