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完那年秋季的莊稼，我跟香芝在家閑了好幾個月，臨過年的時候，我正拿著大掃篨在門口掃雪，村西頭的胖嬸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跟香芝說，西頭有個老奶奶，懷裡抱著一個小閨女，家裡養不起了，要找好人家，知道香芝一直想要個小閨女，就趕緊過來說一聲。聽了胖嬸子的話，香芝拽著我就往西頭跑，一直跑到小學旁邊的打麥場上。

　　在麥場靠近大路的一個麥草垛子底下，一個看上去七老八十的老太太懷裡抱著一個幾個月大的小孩，老太太穿著單衣單衫，乾瘦乾瘦的，莊上的人也都不認識。那懷裡的小孩穿著一件秋衣，身上裹著一個薄薄的舊抱被，秋衣的袖子還爛得很，小手小腳都漏在外面抓來蹬去，有一氣沒一氣地扯著嗓子哭。

　　香芝走上前去，從底下掀開抱被一看，回頭跟我說是個閨女。她問老太太哪裡人，小孩是哪來的，老太太說小孩是她自己的親孫女，小孩的爹娘出門打工不回來，也不管老人孩子，家裡就剩她跟這個小閨女了，養不活了，想給小孩找個好人家。香芝一邊脫下棉襖把小閨女裹得嚴嚴實實，一邊又把那老太太前前後後詢問了一番，確定小孩來路沒問題之後，她才從老太太手裡接過了孩子。

　　一直哭鬧不止的孩子，剛到香芝的懷裡便一聲也不吭了，她睜著一雙黑乎乎的大眼睛，盯著香芝笑。臨走的時候，香芝讓我把身上的棉襖給老太太披上，那個老太太對著香芝又是作揖又是磕頭，直說她是活菩薩、大善人。

　　回到家，香芝拿出志學小時候的棉襖棉褲給小閨女穿上，一邊穿一邊說:“小莉莉，以後我就是你娘，你冷了跟娘說，你餓了跟娘講……”那幾天，香芝對莉莉是一刻也不離身，給她喂熱水、喂面湯，燒熱水洗澡換衣裳，一邊洗還一邊唱:“瓜啦板，棉花套，恁家吃飯俺來到！給個饅頭哈哈笑，恁不給，俺不要，恁給俺，俺吃掉……”裡裡外外把小莉莉伺候得亭亭當當，還找了幾個村上剛生了孩子的年輕媳婦給莉莉喂奶，不出十天半個月，就把小莉莉養得白白胖胖。

　　小莉莉又乖又懂事，總是盯著香芝笑個不停。後來，香芝還帶著莉莉去了鎮醫院做檢查，一點毛病沒有，啥都好得很。大隊專門給鎮上計生委打了報告，計生委領導說我家是少有的主動交罰款的人家，也知道這個小閨女的來路，叫我們放心大膽地養，不會有二話說。只是我跟香芝怕孩子大了有想法，對外就說小莉莉跟志學是一對放生。

　　家裡五張嘴吃飯，故衣的生意也做不成了，只靠地裡那點收成根本就不夠。後來，我說通了香芝，過罷年就跟著香芝娘家堂哥一起去了江南殺豬賣豬肉。為了省錢，我們一路爬了兩次火車，中間遇到檢票的，就躲到廁所裡，到了江南，他們把我帶到一個跟四合院一樣的大圍樓裡，我在裡面租了一間屋，就跟著他們開始乾殺豬的生意。

　　每個星期五早上三四點起來，開著小飛虎牌的小拖車下鄉收豬，到了星期六早上回，在圍樓的後院裡殺豬，分好的豬肉就放到大冰櫃裡，下周上市場上賣。才幹了兩個多月，我就攢了萬把塊，是真來錢啊！後來，香芝給我寫了信，想讓我回去，我看著信紙上眼淚珠子泡過的印子，也跟著啪嗒啪嗒掉眼淚，賣完了那一茬的豬肉，我就收拾東西買了火車票回來了，以後再也沒出過遠門。

　　回到家，我帶著香芝到縣裡的農機局買了一個飛躍牌的三輪拖拉機，乾起了收糧食的生意，夏天收小麥，秋天就收玉米，收黃豆、綠豆。小麥當時是六毛多一斤，還得看品相，一斤小麥能有一分到兩分的利，一天少的時候能收個四五千斤，多的時候能收兩大車上萬斤，從鄉下收的糧都拉到鎮上的私人糧站裡賣，你賣多少，人家就收多少，一天下來，去掉油錢，去掉給掌秤的紅錢，也能掙個百八十塊。

　　玉米、黃豆、綠豆利大，但是壓秤，一車下來沒有小麥那麽重，但總的利還是比小麥要高一些。掌秤的人很關鍵，哪個莊上糧多，哪個莊上糧少，誰家有余糧，誰家沒有，他都門清才行，這樣收起來就快，收得還多，質量也好，利就大，這樣的掌秤一般也得多給兩個紅錢，中午還要管頓飯吃。

　　香芝很會操家，幾年下來，攢了不少錢。人一旦有了余錢，心思就活了。香芝跟我盤算著說孩子越來越大，老是擠在一起不好，特別是小莉莉也六七歲了，不能老是跟著兩個哥哥擠在一張床上。那時候，咱莊子上也已經有好幾家蓋起了樓房，我跟香芝就商定說也起樓房、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