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東頭疤瘌叔的老房子收拾出來,我們一家子就暫時搬到了東頭住。我把前後莊上的幾個大瓦工請了來,還從咱自己莊上找了六七個青壯勞力,就開始扒老屋蓋新樓。掀了屋頂,下了大梁,推到山牆,看著疤瘌叔給我蓋的青石土坯子房變成了一堆爛牆碎瓦,香芝不停地抹眼淚。
頭一個月,家裡負責清場子、打地基,我帶著三個勞力負責到龍山買鋼筋石子、黃沙水泥。紅磚不用愁,南趙莊的磚窯已經定好了,隨時能送來,樓板和石材也是南趙莊磚窯上的現成貨。打好了地基,用鋼筋扎好四梁八柱就開始上鋼板灌砂漿,灌好了砂漿就歇了工,每天除了定時澆澆水,其他的也沒啥緊要事。
那天,吃完晌午飯,我拿著水管子正給水泥柱子澆水,隔壁三嬸子的小兒子狗蛋就拎著一個大鎬跑過來,非說我的南牆佔了他家的宅基地,還說等我的樓蓋起來,他家的北牆就被我頂死了,破了他家風水,吵吵鬧鬧地非讓我把地基往北挪十公分。
怎挪!那澆好的地基就是扎了的根,擱誰也沒法挪,我就熊他,說他玩孬種,跟狗蛋說著吵著,他就掄起鎬頭要扒水泥柱子外麵包著的鋼板,非要拆了我的地基和房梁。混凝土還沒凝固好,鋼板是不能拆的。我一著急,上去一腳就把狗蛋蹬了個狗啃屎,狗蛋爬起來拿著大鎬就要夯我,香芝一下子衝到狗蛋面前,大喊一聲:“狗蛋,有種你夯死我!”狗蛋一下子愣在那裡。這麽多年,香芝跟莊上的人講話向來都是溫溫和和,跟三嬸子一家這麽多年鄰居,有來有往,處得也很不錯,就拿當時蓋樓來講,三嬸子還經常幫忙燒燒開水、做做飯給工人們吃。
看狗蛋犯了渾,三嬸子一把抱住狗蛋的腰,連聲大喊:“狗蛋、狗蛋……”狗蛋看看面前的香芝,看看三嬸子,掄著鎬頭半天不動。三嬸子哭哭啼啼地罵狗蛋:“你可是個東西了,你可是個東西了,那年賭錢,多少人圍著你打,可是恁哥救的你,啊!你個孬種啊……”還說那年為了狗蛋,派出所把我關了一天一夜,說香芝當時還懷著孕,她幫著在家看志剛,香芝一個人跑到派出所一天一夜才回來,三嬸子哭著罵著,一口氣沒上來,就松了抱著狗蛋的手,一頭攮到地上暈了過去。
狗蛋一把扔了手裡的鎬,趴在地上喊他娘,我跑過去讓他趕緊起來,跟我一人一頭抬起三嬸子就往“藥箱子”那裡跑。在“藥箱子”那裡喂了葡萄糖,歇了半天,三嬸子也就緩了過來,她拉著香芝的手,一面抹眼淚一面說:“那個孬種是鬼迷了心了,恁倆當哥、當嫂子的,千萬別跟那個孬種一般見識……”
把三嬸子送到“藥箱子”哪裡之後,狗蛋就不知道去向了。我找來大隊書記,大隊書記帶著莊上的會計,拿了皮尺,要把我家和三嬸子家的宅基地重新丈量一下。三嬸子攔著不讓量,說都是一塊地皮上的鄉親,也都是一口大鍋裡沒熬死的爺倆,量來量去就把心窩窩量冷了。可是,在我的一再堅持下,還是把宅基地重新丈量了幾遍,兩家的屋都在自己的地皮裡,誰也沒佔了誰的。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我問香芝:“狗蛋舉著鎬,你就不怕嗎?”香芝摟著我的脖子說:“你要有個好歹,我也不活了!”香芝問我:“你說這好人怎就沒好報呢?”我看了看她,就說:“這人呐,就是看得了旁人窮,受不得旁人富,特別是親戚鄰居,要是看到一起窮的突然富了,那嘴皮子都能撅成腚眼子,眼珠子都能瞪成猴屁股。
”香芝噗的一下就笑出聲來。 到了後半夜,我隱隱約約聽到裡屋的窗戶邊上有人喊:“順生哥、順生哥……”我一骨碌爬了起來,對著窗戶問是誰,外面的人說:“是我,狗蛋,白天犯了混,給你賠不是來了。”我讓他到前門口說話,別吵醒了孩子。
在門口,狗蛋咧著嘴,一會給我賠不是,一會又說他手頭緊,杵在那裡別別扭扭的,我讓他在門口等我,就進屋拿了八十塊錢塞給他,他嘴上說著:“俺哥,你看,你這是弄啥來!我又不是管你要錢。”卻一把把錢接過去揣進褲兜裡。我交代他不準跟旁人講,他頭點得跟搗蒜一樣,轉身走的時候,我照著屁股就踢了他一腳,他一邊拍拍屁股,還一邊回頭衝著我咧嘴笑。
忙活了小半年,三間兩層的小樓就要上梁了。那天,香芝上街買了一盤一萬響的大鞭炮,十幾斤花生糖果,二樓最後一塊樓板一蓋上,樓下就響起了鞭炮聲。狗蛋站在二樓的樓沿上往下撒花生糖果。又忙了一個多月,樓房才全部完了工,香芝做了兩大桌的酒菜,答謝乾活的大工小匠和常來幫忙的街坊鄰居。
二爺吧嗒吧嗒抽著老旱煙,舉起煙袋鍋子朝房頂上指了指,努努嘴對我說:“喏,就是這個小樓,說著說著也蓋了有二十多年了,都舊了,剛起好的時候,是咱這莊上第一個把衛生間蓋進屋子裡的,那可是獨一份,後來要起樓房的都先來我這參觀哩!”我順著二爺的煙袋鍋子看了看,房頂上的白色塗料已經變得微黃,好幾塊剝落了的牆皮倒懸著,像一片片發黃的脆煎餅,沿著牆角排布的白色下水管道,黃一截、黑一截,拐彎走水的地方包裹著一團團又黃又粘的髒物。二爺頓了一會, 便繼續訴說他那不再遙遠的故事。
搬進新家的那天,專門請了香芝的爹娘。三個孩子糾纏著他們的外奶樓上樓下的跑個不歇,香芝在後院的廚屋裡忙著做飯,我就陪著老丈人坐在一樓的木椅子上拉呱,我給他敬了一根煙,把剩下的都放在中間的茶幾上,自己點上煙鍋子。他說:“順生,你也是個能人,香芝沒看錯你!”我咧著嘴陪著笑說:“我也不算啥能人,這都多虧了香芝會過日子,多虧了你打得這一溜水的新家具,擺在家裡,是真像樣!”聽了我的話,香芝她爹瞪大了眼珠子,盯著我說:“你這熊樣,擱這裡胡咧咧個啥,我就香芝一個閨女,等我死了,那點小家小業還不都是恁倆的?這點家具,跟我客氣啥!”滅了煙,我領著香芝她爹在樓上樓下看了一個遍,哪是我跟香芝的屋,哪是志剛志學的屋,哪是莉莉的屋,哪是他老兩口落腳歇歇的屋,還有收糧食的屋……一間一間地指給他看,他看一間就點點頭,看一間就點點頭。
有了專門收糧食的地方,加上下鄉收了好幾年的糧食,咱這方圓十幾二十裡地都知道牛大莊有個收糧食的牛順生,近點的,自己就把糧食送來了,還有一些下鄉收糧食的小販子有時候也把糧食拉到我這賣。我跟鎮上的糧站商量好了,他們出啥價,我就出啥價,也不再給糧站送糧,我這裡每收滿五十噸,糧站就安排大車直接從我這裡拉到碼頭上,一來一去,在車馬人工上,我跟糧站都能省不少。孩子們該上學的上學,我跟香芝就在家一年四季的忙糧食,日頭一年接著一年的往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