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去還沒幾天，志學領著一個女孩子進了門。看到志學突然回來，我就問他:“你這過節的時候不回來，現在怎回來了?”志學走到我跟前，趴到我耳朵邊上說:“俺爸，不是我不想回來，俺大哥出事了，這個女的就是林燕。”我一下就愣住了，趕忙問志剛出了啥事，志學說樓下人來人往的不方便，要到樓上去。我指了指還站在門口的林燕對志學說:“你媽在樓上，怕看到林燕，會生氣。”志學就說:“管不了這麽多了，這個事林燕比較清楚。”說著，就拽著我上了樓。

　　香芝正在小客廳裡收拾東西，看到志學拽著我進來，先是一愣，隨後就問志學:“這個時候回來，是有啥事嗎?”志學看了林燕一眼，對香芝說:“俺媽，你先別急，也別生氣……”邊說話邊回頭看了一眼林燕，接著說:“這是林燕……”志剛的話還沒說完，香芝就指著林燕喊了一聲:“你給我出去！快一點！”說著，就坐在沙發上抹眼淚，志學趕緊跑過去趴在香芝腿上說:“俺媽，俺大哥出事了，實在沒辦法，才領著林燕回來的。”香芝一把抓住志學的手問:“出啥事了?”志學說:“前幾天被公安局抓走了。”香芝就問因為啥被抓，志學看了林燕一眼，沒有說話。

　　我讓林燕坐下，問她到底是怎回事，林燕說:“中秋節那天晚上，大概十點多，志剛哥的洗浴中心一下子衝進來很多警察，前後門都被堵了起來，進門就開始抓人，把店裡所有的員工和顧客都帶走了，我是第二天才被放出來的，警察說志剛哥的店涉黃。”香芝盯著林燕問:“為啥你被放出來了?志剛怎還關著?”林燕怯生生地說:“我就是在志剛哥的店裡幫著做飯，其他的事志剛哥都不讓我乾，警察問我，我也啥都不知道，他們就把我放了。”“那狗蛋呢?”香芝接著問，林燕愣了一下問:“狗蛋是誰?”我說就是那個個頭不高、瘦瘦的、剃著光頭的男的，四十多歲的那個，林燕噢了一聲說:“你說的是大股東牛大飛，他也被抓了……”

　　那天，林燕把狗蛋和志剛開店的事詳細地講了一遍，他們弄的那兩個店，一個不漏地全被公安局抓完了，還帶走了嫖客，兩個店也都被封了，志剛這個事很麻煩，後面可能要判刑。聽了林燕的話，香芝木訥訥地坐在沙發上，不說一句話。

　　一家人憋坐了半天，志學開口說:“俺大哥之前說過，他有一個很過硬的朋友，是江南本地的一個老板，姓胡，說是在當地的公安系統有熟人，之前，我見他們還經常在一起吃飯，要不，咱先找找胡總?”第二天，我把家裡的幾萬塊錢現金都帶上，就跟著志學、林燕一起去了江南。

　　到了江南，志學領著我去了胡總家裡，胡總還請來了另外一個人，說是當地公安分局的一個領導，他們都喊他莊隊長。幾個人都很客氣，說話也很和氣，又是倒茶、又是敬煙，胡總對著莊隊長說:“那個，老莊，這事你早都知道，不是說馬上就能放人嗎?你趕緊的幫忙再催催，先把人放了再說。”姓莊的滿口答應。我看有眉目了，就連聲感謝他們。臨走的時候，我把五萬塊錢交給胡總，拜托他無論如何先把志剛撈出來，胡總推辭了幾下才收下，他說:“這錢先擱我這，咱也不為難莊隊，等牛總出來了，咱也不能讓莊隊白忙活，凡事就多麻煩莊隊操心了。”我又一個勁地感謝他們，還承諾說等志剛過了這個坎，還要多感謝他們。

　　過了三四天，一直沒有音信，

我就讓志學打電話問問情況，胡總說電話裡不方便談，又約在家裡見面。我跟志學到胡總家裡的時候，莊隊正在胡總的客廳裡喝茶，見了面寒暄幾句，我就問莊隊志剛的事怎麽樣了，莊隊說:“叔，你放心，我跟牛志剛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了，他這也不是啥大事，現在就是走個程序，等個幾天，程序走完了，就放出來了。”我讓志學定個桌，晚上請他們坐坐，志學正想打電話，胡總就攔住志學說:“哪能叫叔請客，到了這，都算我的。”說罷，旁邊的一個年輕人就打電話定了飯店。　　晚上吃完飯，我起來要去結帳，胡總說啥也不讓，他說這個飯店是他們公司的定點飯店，公司給他充的錢都用不完，我實在是過意不去，硬叫志學去結帳，胡總又攔住志學說:“那這樣，咱也不客氣，這頓飯算我的，你給莊隊充張卡，讓莊隊安排一下，請他們隊裡的同事吃個飯，這樣，志剛的事辦起來也方便，怎樣?”我就從包裡拿出一萬塊錢遞給志學，讓志學到樓下前台去充卡。

　　又過了五六天，還是一點信也沒有，我怕耽誤了志剛的事，就跟志學商量說:“這求人辦事是得等，只要人家實心實意地給咱辦，不管成不成，咱都得感謝人家，你不能三天兩頭的去催，催多了，就是為難人家。但是志剛這事跟其他事不一樣，是急事，這又是幾天過去了，也該去問問情況，這回如果再沒啥進展，咱得想想其他的法子，不能指著一條線，萬一不成，就耽誤了志剛的大事。”

　　志學再次打電話約了胡總，這次見面，幾個人在胡總家裡話都不多，談到志剛的事，胡總跟莊隊翻來覆去就是讓我放心，說跟主辦案子的幾個人都打好招呼了，現在就是在過程序。越說，我就越覺得不對勁，幾個人說來說去都說不到正點上，到底是走什麽程序?到哪一步了?下一步準備怎麽處理?這些問題，莊隊一直都是含糊其辭，胡總也是一味地打哈哈，坐了半個多小時，聊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就準備起身了。臨走的時候，胡總也沒提那幾萬塊錢的勁是怎麽使的，我也不好張嘴問。

　　出了胡總的家門，我就跟志學說:“咱還是先請個律師吧，萬一他們辦不成事，咱這邊也好有個準備。”志學就說:“要是隨便找一個律師，萬一不好好給辦事，就壞事了，俺堂舅在江南蹲得年頭長，生意做得也大，應該認識律師，要不咱去找一下俺堂舅?”我就交代志學，見了香芝的堂哥，咱就說需要找個律師打個官司，其他的啥都別講，畢竟志剛這事不光彩，不能把壞名聲傳到老家去，俺爺倆說好後，就去找了香芝的堂哥。

　　見了面，香芝堂哥說跟江南律師事務所的主任關系不錯，給那個律所主任打了電話介紹我們過去，我就跟志學一起到了江南律師事務所，律所主任接待的我們，簡單介紹過案情之後，就安排了律所的一個老牌律師蒙律師來接這個官司，律師費定的是三萬塊錢，分三回給，當天就簽了協議。

　　把這幾件事辦完，我就打算回去了。志剛被抓了起來，又見不到人，能找的關系也找了，還請了律師，我再蹲在江南也沒啥大用，就交代志學多上心盯著這個事，有什麽情況及時給家裡掛電話。

　　剛到家，三嬸子便急匆匆地跑過來問我事情辦得怎樣，能不能幫著狗蛋也想想辦法，我歎了口氣說:“現在啥都說不清，不知道後面能有個啥結果，要是志剛的事辦成了，也一定幫狗蛋一把。”三嬸子抹著眼淚對我說:“是俺狗蛋害了恁家志剛，要不是狗蛋，志剛也不能走到這一步。”我搖搖頭沒說話，把三嬸子扶回了她家裡。

　　後來，胡總跟莊隊那邊一直也沒有啥消息。志剛被刑事拘留之後，志學幾次打電話催蒙律師，蒙律師才會見了一次志剛，回頭給志學介紹了情況，說案子比較麻煩，志剛不符合取保的條件，估計一時半會出不來。我又給胡總和蒙隊打過兩次電話，請他們幫忙先把人弄出來，他倆還是老一套，說是個小案子，上上下下都打點好了，還說正在給志剛辦取保，讓我不要擔心。

　　之後，一直等到志剛被批準逮捕，胡總、莊隊也沒有主動聯系過我們，我跟志學對他倆也不抱啥希望了。中間催了幾次蒙律師，請他務必在移送起訴前會見一下志剛，看怎麽樣才能判得輕一點，蒙律師每次都答應，但是一直也沒去會見。直到進了臘月，蒙律師頭一次打電話給志學，說偵查階段已經過去了，催志學按照協議把第二階段的錢先交了，等開庭的時候再交第三階段的錢。

　　臨過年的時候，蒙律師打來電話說法院那邊準備開庭了，要收繳志剛的非法所得十八萬，罰金十萬，如果能正常交錢，就判六年， 要是交不了，判七年半。我打電話跟志學商量，志學說:“錢沒有了咱再掙，能少一年半的刑，比啥都強。”跟香芝說了這個情況，香芝就說:“只要能少判，咱認罰。”

　　家裡一下子也拿不出這麽多錢，我就把北面給志剛蓋的兩層樓房賣掉了，賣了六萬塊，志學在江南把志剛買的兩居室和桑塔納轎車也賣了，去掉貸款，剩在手裡的也就十九萬，香芝把家裡剩的那點積蓄都取了出來，硬是湊了三萬。開庭前，我趕去了江南，志學領著我去法院給志剛交了錢，那錢裝了整整一提袋，能一口氣買下二百噸小麥，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多的一堆現金。

　　志剛的案子是年前開的庭，跟狗蛋一起判的刑，法院沒有公開開庭，我跟志學也沒能去現場看庭審的情況。法院判完了之後，過了七八天，我跟志學都沒收到判決書，志學就到法院去問，法院的人查了之後說判決書交給牛志剛的代理律師了。志學找到蒙律師，才從他那裡拿到了判決書。

　　判決書上說:一、牛志剛判處有期徒刑六年，並處罰金人民幣十萬元(已繳納)，刑期自2004年9月30日起至2010年9月29日止。二、對牛志剛的違法所得十八萬元予以追繳，上繳國庫。

　　三嬸子說狗蛋的罪比志剛的重，也沒錢交罰款，判了十二年。

　　二爺閉著眼，使勁抽了幾口老煙杆，歎了口氣說:“人這一輩子，該遇見的人，該碰到的事，你一個也躲不掉，到底遇到的是人是鬼，不經過事你就不知道，經了事，你知道的時候往往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