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我也漸漸地跟身邊的一切掛上了聯系,與他們漸漸都熟絡起來。
大門口對面的老楊樹下,似乎從早到晚都擺著棋局,幾個老頭也一直守在那裡用象棋相互廝殺。我鄰居的老爺爺也經常來這裡下棋,說實話我想到他都已經這麽大年紀了,卻跟我一樣住在七樓每天爬樓上下,說明這老頭身子骨一定很硬朗。
我有時也會湊到跟前看這些老頭們下棋,他們用的是舊木板繪製成的棋盤,不過就像棋盤中的楚河漢界一樣,在他們的眼中,我與他們之間也有著這麽一道鴻溝。
鄰居爺爺平日裡看似溫文爾雅,可是每次輪到他上場時,就數他嗓門最大。“拱卒”,“跳馬”,“飛象”,“抽將”等等象棋術語經過他那滄桑的大嗓門加工後,旁人聽著還真以為是在戰場上一般。
後來我也問過鄰居爺爺關於他那熱血沸騰的棋法,他卻又變成平日裡的老書生模樣,慢悠悠跟我說道:
“我一直認為下棋如打仗,所以,不管什麽時候,都應把氣勢擺在第一位,你聽過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故事嗎?”
“嗯,爺爺您說的我都懂,一鼓作氣的故事我也知道,但是為什麽您每次都輸呢?”
是的,鄰居爺爺棋技奇爛,所以他經常是搬個小馬扎在旁邊圍觀一上午才能上場一盤,然後酣暢淋漓地自我陶醉一把就棋敗下場了,但他心態很好,從不惱怒也從不悔棋。
後來有一次鄰居爺爺沒來觀棋,但我剛好在旁邊看棋湊熱鬧,聽到了他們偶然間談論鄰居爺爺:
“別提了,他剛來下棋的時候給我們嚇得夠嗆,局局都輸給他,那會兒我們還以為他是個老棋王呢,但是後來習慣了他的怎怎呼呼,才發現他下棋那是個漏洞百出啊!”
眾人皆笑,他們早已習慣了鄰居爺爺的作風,可我是最近才來觀棋,我發現鄰居爺爺經常在亂下,每次關乎整個大局的優勢點都被他隨手覆滅,但是在決勝來臨之前,他那隨手而出的每一步都會跟對手纏鬥許久。所以每次只要鄰居爺爺上場,那麽那一局的時長幾乎都會是平常的兩倍。
有時我會猜想,或許鄰居爺爺的漏洞百出只是為了故意多玩一會兒也說不定呢,他並不想成為這個小地方的棋王,我也讚歎他不愧身為老者,早已看透了虛榮。
時間來到十月份的時候,天氣也漸漸變涼了。
學校的期中考試對我來說跟玩一樣,我花了幾分鍾寫完還睡了一覺。
老師不止一次給我媽媽打過電話詢問關於要不要把我送到二年級去讀書的想法,當然我媽媽非常擔憂,她對我在學習上的改變似乎還有些懵,但我每次都會讓媽媽幫我拒絕。
其實我是有私心的,我經常徘徊在各個學校之間尋覓我記憶中的那個身影,關於她的回憶就是一道堤壩,一旦開了一個小縫去思念,那整個堅固的堤壩都將毀於一旦,我也只是一直告訴著自己,或許…或許能找到呢,或許就能彌補我曾對她做過的一切了吧。
所以為了我原本的人生軌跡,我並不想去改變生活中的任何大事,因為這樣一來哪怕我沒有尋找到她,也能在固定的時間遇到她,反而有了一種命中注定的感覺。
而也就是十月的某一天,我遇到了一個令我感到恐懼的人。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也恰巧是臨近放學的最後一節課,教室一般都有前門和後門,而我經過調整座位後剛好就在後門旁邊,
此時後門是打開的狀態,我也正走神看著外面的大雨嘩啦啦地下。 突然間一個人影出現在我面前,他站的角度很好,恰在後門前方的牆邊,而我的座位是在正後門口,因為這樣打開門後光源充足。所以眼前這個男人幾乎只有我一個人才能看到。
他的臉一看就是窮凶極惡之徒,這種感覺就像是一部電影中,反派和正派的身份從角色的臉上就能看出來一樣,他顯然就是那種反派角色。
一般這個時間點會來教室門口的一定是某個學生家長,而作為學生家長,這個男人想來應該有三十歲了,可是他不僅沒有三十歲男人剛開始的發福體型,反而他整體極其精瘦,臉上的顴骨也是高高凸起,他的眼眶仿佛有深度一般將他的眼球埋藏在眼窩之中。
而他似乎也注意到我在看著他,他緩緩轉過頭來正面對我,然後咧開嘴衝我笑了一下,接著他那如竹簽一般的食指對著我指了指,然後又指了指最前面,顯然是示意我好好聽課。而他轉過頭來時我才看清楚他的雙眼,那是如同魔鬼一般的可怕雙眼,他的眼白佔了眼球的絕大部分,以至於他看起來仿佛一直處於暴怒的狀態。
說實話,他笑起來那一刻我竟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我害怕他咧開嘴後,藏在他嘴裡的牙齒是那種尖尖的利爪模樣的怪獸牙齒。
我趕忙回頭往講台看去,但他的身影給我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象,似乎他身上隱藏著一股衝天的黑色氣息。其實他的五官並不難看,反而可以說是長相有些高級耐看,只是他那可怕的雙眼仿佛能掏空一切,而在我的腦海裡,總覺得我曾經在什麽地方見過他一般,才使得我的恐懼感會如此真實。
我注意到夢夢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男人,只不過夢夢似乎笑得更愉快了。
果然啊,他就是夢夢的爸爸。
雖然我平時都是讚同人人平等的狂熱分子,但是此時此刻我也不免得會自私地想到, 學校為什麽會讓有前科的犯罪分子進入啊。
下課後我趕緊離開了座位,夢夢朝我這邊跑來,她還貼心地問我:
“諾,這麽大的雨,我媽估計還有課吧,所以讓我爸爸來接我呢,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不……今天不了,我還有點事兒要找人忙一些,你先走吧。”
我怎麽可能會跟那種可怕的男人一起走啊……雖然我也曾覺得這個小地方的人屁事多,人傳人仿佛談論病毒一般談論著夢夢爸爸的事情,但此時此刻我見到真人後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看法了。
我後來在學校待了好一會兒才回了家,不過有些事情總是回憶得後知後覺。
第二天一大早,醒來的一瞬間我從床上坐了起來,那個男人的臉如同夢魘一般困擾了我一整夜,而就在我醒來的那一刻我挖空了我所有的記憶,我也終於想起來到底在哪兒見過他了。
大概從此以後的三十年裡,他一步一步地成為了掌控著巨大毒品帝國的最大毒梟,不管是販賣還是運輸,在警方的報道裡,他有著自己獨特的操作方式,他的行事方法以往從未見過,這也導致在整整三十年裡他一次次逃脫了法律的製裁。
而那些被抓到的小嘍囉與小老板,他們比起牢獄之災,似乎更加畏懼那個男人,這也讓調查和抓捕加大了難度,直到未來很久,他依然像個傳說一般活躍在黑暗的領域之中。
想到這些,我心頭的蒼白無力與前所未有的震撼全部都體現在我那集滿汗水的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