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博利後撤一步,遠離沐沐的觸摸范圍。
博利記得死亡來臨時的感受,雖然有一段時間幾乎將之遺忘,但是現在,博利並不回避這段記憶。
活著是沒什麽意思,但是多少人想沒意思的活著還沒機會呢。等待他們的是更沒意思的死亡。
至於沐沐所說,博利一直在逃避,他也知道自己在逃避。
但是逃避很舒服。
沐沐的臉頰像她的銀發一樣白得發亮,只是看起來更加柔和。
沐沐盯著博利,表情還是一樣,帶著和善的笑意。博利對這樣的神情早已習慣,如今更多了一些明悟。
他感覺沐沐的神情有一絲熟悉,就像是——
嬰兒。
博利心中嗤笑,太扯了,根本不一樣。只是一種毫無道理的感覺罷了。
“我還有公務在身,需要向局長匯報,祝各位一切順利。”周銘看起來有些憔悴,不像初遇眾人時充滿熱血。
看來無窮無盡文件工作讓周銘不太開心,更不用說警官本來就要面對的各色棘手案件,如今這些案件都可能籠罩上了陰謀的影子。博利居然生出一種欲望,想要出言安慰周銘幾句。
當然只是想一想。
“唉,知道你不容易,我也沒啥說的,只希望一切趕緊結束。”
驢先生的話讓周銘露出微笑,他拍了拍驢先生的後背。
“能讓我們及時發現陰謀,多虧了驢先生。”
“當然還有博利先生和沐沐小姐,是你們的無私與熱情讓我們走出死局。”
看起來是這樣,實際上不是。博利點頭回應。
“巡警先生,想做善事就去做,想成為英雄就去出頭,我們一定幫忙。我師父告誡我不能隨意殺人,我一直遵守,不會給你添麻煩。”
周銘有些意外,沒想到自己還沒提醒,沐沐自己先說出口了。只是不知道沐沐的師父對於不能隨意殺人的標準是什麽,這麽一個知名人物,大概不會太離譜吧?周銘更不知道沐沐對於這句話的理解是不是和他師父想傳達的意思一致。
但是,周銘只能選擇相信沐沐,然後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周銘離開後,沐沐提議去小吃街逛一圈。
“你的包裹還在老家夥的旅店呢,貧民區的治安環境,不怕被偷走?”驢先生提醒沐沐。
“不用擔心,一會兒警員們就要去旅店搜查,他們會幫我把包裹拿回來的。當務之急是吃飯。”
博利怎麽都行,驢先生沒什麽事,去方松一下也不錯。
“走吧,我帶路,這地界我熟。”驢先生昂起腦袋,四蹄踏起小碎步,一驢當先。沐沐和博利在後頭跟隨。
…
…
曾經,在法師統治時代,存在一種叫做宵禁的概念。在晚上,一切商業活動都必須停止。末代法皇被推翻,宵禁也隨之廢除。
“所以才有夜市存在。”博利穿行於人流中,如此說道。
街道遊人如織,還有不少異國旅客。街邊小攤五花八門,諸華各地特色美食皆匯聚於此。
“博利,一百年前的天都是什麽樣的?”驢先生回頭問道。
“大戰過後,百廢待興,人們彼此舔舐傷口,對未來抱有不多不少的希望,支撐自己活下去。可是…”
博利一時陷入沉默。
“可是什麽?”
“沒什麽,總之後來我離開天都,在諸華各地遊蕩,
十年前又回到天都,很多新氣象現在都沒搞清楚。” 驢先生單純想閑聊幾句,沒想到氣氛竟有幾分感傷。
“我要吃這個!”沐沐像隻兔子一樣蹦到一個小攤前。
小攤看起來十分普通,但是店主褐膚深目,又與北方人氣質迥異。
攤主本地語言生硬,但是大致可以溝通。他說自己來自諦恩國,在天都販賣自己國家的特色食品。
諦恩國,博利聽說過,是一座孤懸海外的巨大島嶼,或者說大陸,氣候濕熱。主體人口信仰夢想之神。
“粘果汁是什麽?我想試試。”沐沐閱讀菜品名稱,十分好奇。
攤主拿出一個綠色的小果子,看起來很不起眼。
“那就來三杯正常口味的。”
攤主隨意看了看三位,多看了一眼驢先生,但是沒有什麽詫異的反應。
攤主操作熟練,用刀給果子破開一個小口,倒出清鼻涕一樣的粘液進玻璃杯。
隨後用漏杓從一個鐵鍋裡撈出褐色的汁液和之前的清鼻涕混在一起。然後是三個人都不認識的幾種水果的鮮榨汁液。
最後撒上名為“莎姆拉”的謎之香料,攪拌一番,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沐沐為這三杯諦恩特色食品花了十五個銅子,物美與否未知,反正很價廉。
三個人站在攤位前,盯著各自的那一杯,而後面面相覷。
沐沐一點不廢話,直接一口悶,粘稠的液體瞬間乾涸,只在嘴角留下殘余的粘液拉絲。
“怎麽樣?”博利輕聲詢問。
只見沐沐臉上的微笑無影無蹤,只有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博利甚至看到一滴淚水從沐沐的臉龐滑落。
“好”沐沐隻說了一個字。
博利聽到這話,雖然半信半疑,但是猜測也不會到難以下咽的程度。
博利一手端一杯, 把屬於驢先生的那杯遞到驢先生嘴邊。
驢先生先是舔了一口,品味一下,然後兩口喝完。
“味道很特別,還可以。”
博利松了口氣,喝下自己的一杯粘果汁。
透過余光,博利發現沐沐的微笑似乎回來了,那種微笑…
…
博利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沐沐的臉,還有驢頭。
“我這是…”博利掙扎著想起來,又被沐沐按了回去。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死了。”沐沐雖然這麽說,但是語氣絲毫沒有擔心的感覺。
“她剛才瘋狂按你的胸口,快把你按碎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你不是人,然後就等著你醒過來。”驢先生語氣飽含同情。
這時候,博利才發現自己還在街邊,頭枕在沐沐大腿上。
“我記得自己在喝…”博利回想起那種難以言喻的味道,即便在記憶中,那種味道也如此怪異,不能用難喝來形容,難喝這個描述太過蒼白無力。
“你覺得這東西很好喝?”博利幾乎想質問沐沐。
“這玩意超出了我對於食品的理解,容我先回味一年,明年再來挑戰。”沐沐鎮定自若,仿佛博利的暈倒和自己毫無關系。
博利閉上眼睛,極其想要打沐沐一頓。但是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他打不過。
讓他意外的是,驢先生竟然也配合沐沐整自己。
“我真覺得還不錯。”驢先生說。
博利無語。
自己為什麽要對一頭驢的味覺抱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