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堂下,課間操,大家還對早上的事議論紛紛,卻發現學校裡似乎歸為平靜,鳴笛而來的警車,靜靜地離開學校,老師們的表情,似乎從驚慌變成了輕松。
廣播體操的聲音響徹學校,清晨的大霧還未完全褪去,似乎除了聲音,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周圍的人。站在教學樓的最高層,俯視著廣闊的操場,同學們有一半身體被埋在霧裡,只能看得見上半身,仿佛像某一種爬行的怪獸,在某一種聲音的指導下,動作整齊劃一。
秋天的冷總是透骨的,只要吹起一陣風,褲腿裡就會灌入冷風,屆時,全身都會打起冷顫,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
體操做完,掛在牆壁上的高音喇叭裡,響起了教導主任那粗獷的聲音,他先是乾咳了兩聲,然後用敦厚且威嚴的聲音說道:“我們學校裡,總有個把的人想做特別,你不要以為,大家都是閉著眼生活,說不定,你的身後有兩隻眼睛一直盯著你,所以下次,關於今日的惡作劇,麻煩,不要再出現,否則就滾出我們學校。”緊接著是話筒放在桌子上碰撞的聲音,一陣巨響,撕裂耳膜。
教導主任發話完畢,操場上的人議論紛紛,他們站在原地與周圍的人討論,因為教導主任沒有發話解散,所以大家都等著,是不是還有什麽需要宣布,一會兒過後,話筒被人從桌子上重新拿起,還用手拍了拍話筒,震耳欲聾的聲音,從高音喇叭裡傳出來,大家都下意識地用手捂了捂耳朵,滿臉嫌棄。
教導主任粗獷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聽不出他要傳達的任何情緒,只是說出沒有感情的兩個字。
“解散。”
在一陣喧嘩聲中,操場上亂成一團,大家紛紛尋找自己的夥伴,往廁所跑,往食堂跑,往教室跑。
太陽終於努力地穿透雲層,隱隱約約出現一絲亮光,操場上像是被特異分割,一匹一匹的光落在上面。
那件事,既然不是事實,大家便沒有什麽好擔心的,惡作劇,也是青春的代名詞之一。
出太陽之後,喬厘夢在太陽光下曬了幾分鍾,走起路來有些懶洋洋的,她從一樓爬到五樓,總有人用怪異的目光盯著她看,在她的背後小聲議論。
歷來都是,她能隱隱約約聽見她們議論什麽,可一直都是假裝聽不見,有的時候,假裝點頭,向她們示意微笑,原本只是想提醒,可是自作聰明的人類,嘲笑她愚鈍。
假使剛才那件事,出了事故或是人命,那麽現在,喧鬧的教室裡,大家是不是陰沉著一張臉,假裝關心地看著走進來的同學,舒一口氣。
喬厘夢身處熱鬧的氛圍,卻感覺不到絲毫熱鬧,反而讓她覺得,四周冷冰冰的,大家好像關心的都只有自己,卻又假裝很在意周圍的人。
衛薑風走在喬厘夢到身後,瞥了一眼她的後腦杓,故作不在意,撞了一下她的後背,喬厘夢剛想開口說話,衛薑風便與他身旁的人熱聊起來。
欲言又止的喬厘夢,將手揣回衣兜,在心裡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她沒有想到的是,衛薑風會生如此大的氣,莫名其妙,讓人摸不著頭腦。
她看著喧鬧的教室,回想起住在霍叔家的日子,豪華的大別墅裡,空蕩蕩的房間裡,除了自己,似乎就是傭人,感覺每天都是人來人往,但似乎又是冷冰冰的,感覺不到絲毫的人情味,為人處事還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犯了錯誤,就會使母親為難。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心不在焉,伸手進抽屜去摸下節課的書,感覺濕濕的,一下坐直了身體,再次動了動手指,黏糊糊的,一股刺鼻的味道散發出來。這種味道,很是熟悉,喬厘夢緩慢地伸出手掌,尖叫一聲,從椅子上彈起,整個人被嚇得失魂落魄。 衛薑風疾風般走過,扶住喬厘夢向後跌的身體,看著她蒼白的臉,將目光移到她懸空的十指,整雙手血淋淋,一滴一滴的血站往地上滴,乾淨的地板上,像是用紅色的墨水畫成一個一個的圈,滴下的鮮紅的血,就像此刻,喬厘夢顫抖的心,如果靜靜地聽,聲音已經亂了節奏,一團糟。
衛薑風從大衣裡掏出手帕,將喬厘夢的手掌擦乾淨,看著她的眼睛溫柔地安慰道:“沒事,是血漿。”喬厘夢身體似乎在發顫,聲音結結巴巴,她說:“不……不是……不是血漿,我聞到了血腥味兒。”說話的時候,眼淚在眼珠裡打轉,她遇到過很多次惡作劇,但是雙手沾滿鮮血,還是頭一次。
她聯想起早上上廁所的事,或許整件事都是衝著她來的,才會莫名地覺得委屈。
衛薑風用余光掃了一眼教室,大家都在小聲議論,如此看來,沒有一個知情者。
他將喬厘夢拉到他的位置上坐下,替她清理了抽屜。放在一旁的垃圾桶裡,白色的紙巾沾染著鮮紅色的血,在乾淨的教室裡,形成了一道刺眼的景。
上課鈴聲在白卿進來的前一秒鍾響起,他看了一眼坐在衛薑風身旁失魂落魄的喬厘夢,鼻尖微微動了動,皺了皺眉。
朝著教室外大步而去,走到教室門口,和上課的老師撞了個滿懷,一向彬彬有禮的白卿,沒有平日裡的溫和,他甚至沒有和老師打一聲招呼,如此這般橫衝直撞。
老師推了推眼鏡,略顯尷尬,再次轉身望向走廊,已空空如也,白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只有幾粒塵埃相撞不耐煩地發出咒罵聲。
操場上已空無一人,白卿快速穿過操場,來到一棟廢棄的教學樓,那裡,垃圾成堆,堆滿了歷屆被學校換下來壞的木桌子木板凳,白卿站在樓下,抬頭仰望高高的樓層,上面是各種塗鴉,但早已被雨水的衝刷,失去了該有的顏色。蒼黃的落葉被風一卷,橫掃過坑坑窪窪的水泥地,堆積成一座一座的小山丘。
白卿的耳朵稍稍動了動,樓頂上傳了一陣嗡嗡聲,揣在衣兜裡的手,煩悶地抬在額前,忽然臉色一變,棕褐色的瞳孔變成冰藍色,剛看見他伸出一隻腿,如疾風,只見走廊上有塵埃飛起,眨眼功夫,他已到了樓頂。
通往樓層的地方,有一扇生鏽的鐵門關著,上面是剛塗上去的白色骷髏頭,隱隱約約還能聞見一股味道,白卿的鼻孔動了動,抬起一隻腳,踢了出去。
頂樓上嘰嘰喳喳的人群,被一陣巨響的砸門聲震驚,所有人鴉雀無聲,一同轉身望向那扇門。一隻馬丁靴跨進來,緊接著是風衣的衣角,然後才是整個人,所有人屏住呼吸,望著單槍匹馬而來的人,所有人在心裡松了一口氣,其中一人發出冷冷的哼笑聲,似乎是嘲諷被踢開的那一扇鐵門。
白卿面對著他們站住,緩緩地抬起頭,一雙冷冰冰的目光惡狠狠地盯著他們,明明已經有了陽光,卻感覺四周一陣陰冷,有的人緊抱雙臂,不自覺地抬頭望向上空,太陽已經穿透雲層,赤裸裸地躺在青藍色的上空上。
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意,其中一人站出來,用質問的語氣,毫不客氣地挑釁著:“你是對生命產生了不耐煩,還是對我們產生了質疑。”
“尚且告訴你,惡作劇就此收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跟他說話的時候,白卿的眼神是望向前方的,可是並未與那人對視。
此刻,他就像一隻獅子,大戰群狼。
話說完,轉身,一隻腳已經抬出去一半,沒承想到,從遠處丟來一個易拉罐,易拉罐甩過來時,啤酒泡沫像雪花,飛舞成一條直線,灑在地上,畫出一條線。
白卿身體微微向後傾,易拉罐從他眼前飛過,臉上撒了幾滴啤酒泡沫。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群人擁簇而上,猙獰的面貌就在他眼前,借著空隙的時間,他長歎一口氣,伴隨著搖頭,這之間,向他簇擁而來的人群,跑在最前方的那個,手裡握著棒球棍,白卿高抬腿,狠狠地一腳,那人倒向後方,他身後的人也倒了一片。
他原本想給個教訓,沒想到卻觸怒了對方,只見倒下的那一群人緩緩站起,似乎是讓開了一條道,白卿冷眼望過去,那群人的盡頭,正有一個男子將手中的半截煙砸在潮濕的地面上,用腳使勁地搓了搓,還不望碎出一口唾沫星子。
陽光的照耀下,他握在手中的,是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他扭動刀柄,刀面將光反射到對面的牆壁上,像一條裂開的縫,不是黑暗的深淵,而是一道刺眼的光芒。
“聽說你叫白卿,惡作劇是第一次,也可以是最後一次,看你如何選擇。”那人緩緩走向白卿,手裡的刀自帶寒光,另外的一群人後退,跟在他的身後。
白卿在心裡嘲笑著,嘴角便不自覺往上揚,喃喃自語道:“不自量力。”
只見白卿快速移向那人,與他四目相對,冷冷地說道:“轉告你背後的人,若有下次,我一定會擰下他的頭顱。”
白卿說完話,轉身朝門外走,留在樓頂的人,目瞪口呆,一臉不可思議。他們都不敢向對方確認,剛才,剛才的人,不是用走,不是用跑,而是用一種人類所不具備的移動,快速移動。
握住刀的那個人,已經被白卿的氣勢嚇倒,西瓜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整個人癱坐下去,因為白卿接近他的時候,似乎有一股冷氣穿透他的半邊肚腩,快要接近心臟,稍走一步,就會被凍住。
所有人像是突然蘇醒那般,望向對方的時候,好像,記憶裡缺失點什麽,大家嘴裡紛紛念著:“今日所見,都是自己的幻像。”
只有那個帶頭的人,沒有聽到白卿從門後傳來的聲音,因為,白卿需要他去傳話,自然有人會替他洗腦。
中午下課,衛薑風背起書包,獨自往校外走,喬厘夢一路小跑跟在他的身後,出了學校大門,衛薑風更加走得快,喬厘夢在他的身後喊,他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假裝沒有聽到,繼續往前走。
“衛薑風,小氣鬼。”喬厘夢追得有些累了。
衛薑風咧咧嘴角,自言自語說道:“哼,狐狸本就小氣,又怎樣。”
秋天的景色真是美不勝收,他們的腳下,翠黃的葉子堆滿一地。他們的身後,金黃色的葉子在陽光的照耀下更加耀眼。
喬厘夢突然看見前方有一個小石子,彎腰拾起,向準衛薑風的後腦杓,使勁一扔,衛薑風輕輕歪過身體,石子滾向他的前方,無情地躺在馬路上。
“衛薑風,小氣鬼,你再向前走,我就不追了。”喬厘夢突然停住腳步, 卻心急如焚,因為衛薑風並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喬厘夢不得不追上去,連忙道歉:“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衛薑風卻在前面坐著鬼臉,重複著喬厘夢的話,字裡話見,毫無歉意。
“我真的錯了,小白。”聽到小白二字,衛薑風有些動容了,腳步稍緩了些許。只聽喬厘夢繼續說道:“你把我當成最好的朋友,我卻什麽都沒有與你說,可是,小白,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事發突然,我還來不及……啊……”喬厘夢沒有看台階,崴了一下腳。
衛薑風迅速轉身,移到她身邊,扶住向左傾斜的喬厘夢。
見喬厘夢“咯咯”傻笑,衛薑風這才知道自己上當了,松開喬厘夢的胳膊,欲想轉身離去,卻被喬厘夢拽住衣袖,任憑他使勁甩手,喬厘夢緊緊地捏住,用委屈巴巴的眼神望著他,輕輕地晃動著他的手臂。
“哎喲,你這又是演哪一出戲碼。”衛薑風不再試圖掙扎,而是望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一副更加委屈的表情。
“小白,我錯了,你不要不理我。”
“錯哪裡。”
“錯在自以為是……這兩天,我就不該來上學。”眼珠轉過來轉過去,偷瞄衛薑風的表情,大概是不知道自己錯在何方,所以才甩開衛薑風的袖子,轉移了話題。
衛薑風很心疼喬厘夢,當他看著她臉被嚇得煞白的時候,恨不得爭分奪秒上去把那個惡作劇之人碎屍萬段,可是他的心裡就是有一股氣,確切為什麽生氣,衛薑風自己也不知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