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混在人群中,與周圍許多人一起,靜靜聆聽。
外祖父考爾·奈摩,應該是個很有身份的人,這點我從今日所見的眾多汽車,能推想的到。
只是這個奈摩家族,很有些古怪。
頭一次聽說,有將眾多子女遣出家族,並斷絕來往的族規。
正想著,就見立於碑旁的雅琪,將第一頁紙放下,念起了第二頁。
‘我對後人如何分配我的財產,進行了很仔細的研究。奈摩家族,項來看重傳承與能力,為此,我設了三輪考驗。伯納事務所,會根據每人在考驗中的表現,來進行打分。分數越高,繼承我財產的比例,就越高。而這三輪考驗,分別是血脈的純正、貴族的榮耀,以及自保的手段。’
“什麽?什麽意思?”
那名曾與雅琪說話的中年婦人,用尖銳嗓音大聲質疑。
“我們的血脈還需要證明?!再說,什麽算是貴族的榮耀?!”
其余人也紛紛出聲,場面很混亂。
雅琪沒有一一回答,看她的表情,似是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她只是簡單的揮下右手,說了句:“全部上車,跟著我。”
汽車燒著煤炭,精巧的機括運轉不停。
在這個時代,汽車與火車的差別並不大,都是由作為動力的車頭拖著車廂。惟一的不同,就是火車有鐵軌,而汽車可以用前後不同大小的車輪,隨意去任何地方。
我與雅琪坐在同一個車廂中。
在我們對面,正是那對樣貌相似的雙胞胎。
這是一對姐弟,姐姐叫諾依,始終面無表情,言語舉止極為冷淡,一如帝都貴族們所標榜的清冷風格。弟弟塔依則有些靦腆,與外人共同乘坐在狹小車廂中,讓他很拘束,手指與腳局促不安,飄忽的眼神,時而打量我,時而看向雅琪。
她們是從馬丁城過來的,趕了一夜路,有點睡眠不足,與我一個模樣。
雅琪很健談,這應該與她的職業有關。
她滔滔不絕的,訴說著在事務所工作的趣事,不時發出歡快笑聲。
奈何,只有那個雙胞胎弟弟陪她笑,故作矜持的姐姐,最多揚下嘴角。
至於我,藍莓村戈瓜哇男爵的大少爺,當然得注重形象,沉得住氣,需時刻保持嚴肅不苟言笑的姿態。
所以漸漸地,在我與諾依兩個冰塊面前,雅琪覺得很無趣,在聊完一對夫妻的離婚糾纏後,便閉上了嘴。
汽車駛出威倫城,在田野間的碎石路上前進。
去的是西北方向,依據我腦海中的地圖,威倫城西北方三十裡,只有個叫貝蒙的小鎮,除此外,便是連綿起伏的山體。
在蒸汽機誕生後,帝國的采礦業前所未有的輝煌。
所有商人都想佔據一處煤礦,做夢都希望走狗屎運,可以從買下的荒山底下,挖出數不清的煤。
貝蒙鎮周遭群山,自然沒能幸免,成為被覬覦的對象,據說那兒早被挖的千瘡百孔。
“外祖父留下的財產,究竟有多少錢?”
一直沒主動開口的諾依,邊望著窗外邊問。
雅琪抿嘴一笑:“這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總之,肯定是你們無法想象的大數字。”
這時,弟弟塔依開口了,他先是小心翼翼的看我一眼,接著才低聲問:“那、那要是完不成考驗,是不是……”
“放心。”雅琪給他一個安慰眼神,“縱使考驗不合格,也會有一定財產比例的。
” 塔依頓時放心,松了口氣。
諾依不滿的哼了聲,回頭教訓起弟弟:“考驗還沒開始,你倒是先泄了氣!真給家族丟臉!”
塔依臉一紅,小聲嘀咕道:“本來就沒什麽希望嘛……”
說完,他又看我一眼,表情十分沮喪。
說起來,這都怪我。
怪我實在太過優秀!
在剛上車時,做自我介紹,我便把自己在威倫大學作助教的事說了。
結果一下將面前的雙胞胎鎮住,看我的眼神充滿絕望。
想想也是,有我這麽一位才華橫溢的人,充作分配遺產的競爭對手,換誰也提不起希望。
就在這個時候,雅琪突然扯起一個話題。
一個我無法不去發表言論的話題。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去南極?要知道,帝國境內,也有不少商人販來的企鵝。”
“你懂什麽?!”
事涉我的專業,我當即義無反顧的駁斥:“一些途徑南極的商船,只是出於好奇,才抓來一兩隻企鵝。在海上航行那麽久,也沒細心照顧,等到了內陸,大多病懨懨,活不長久。而面對陌生環境,它們心存畏懼,早失去了原本的活潑,唉!都怪帝國不重視,要是將它們統統交給我……”
接下來,我就開始敘述,自己會怎麽照顧企鵝。
首先為保證它們的毛發,我會準備含磷高的小蝦,充作零食投喂。
還有,為使它們放松對陌生環境的警惕,我還特意學習了按摩手法。
說起來,這個手法還是從榮柯大街的一家澡堂裡學來的。
一次我與盧卡教授前去泡澡,無意中聽說浴室老板,曾在神秘的東方進修過人體表皮學。
什麽按摩、刮痧、拔罐,新穎的詞匯,讓我們師徒倆很好奇,於是每樣都試了試,感覺十分不錯。
也就是從那兒起,這家澡堂,成了我們二人,專用來放松的場所。
隨著我越說越多,且神色逐漸興奮。
諾依、塔依倆姐弟的表情,就變的很奇怪了。
到了後來,塔依看向我的眼神,竟不再充滿敬畏,反而變的十分鄙夷。
……
貝蒙鎮北鄰有座小山。
通往山上修了條很平整的路。
快到山頂時,路前方出現一扇厚實鐵門,兩旁是密不透風的高大院牆。
目光上移,越過鐵門與院牆,可看見一棟略顯陰森的黑色古堡。
車輛在鐵門前停下。
眾人全部下車。
雅琪推開鐵門,領著我們走進去。
我們穿過布滿雕塑、盆栽的院落,沿著八根石柱支撐的門廳,邁入古堡中。
古堡的一樓,是處很寬敞的地方,靠近樓梯的裡面,有個類似教室中的講台,前面則是成排桌椅。
這樣的構造,讓我想起了教會。
“先知,我們人齊了。”
雅琪對講台上的人說了一句。
那是位毛發茂密的老者。
雪白頭髮垂至肩膀,與雪白胡須混在一起,讓人無法分辨。
聽見聲音,他抬了抬左眼處的單片眼鏡,隨後按下桌上按鈕。
一陣刺耳電鈴聲,從樓梯處傳來。
“大家找個地方坐下,我們馬上開始第一輪考驗。”
雅琪這樣對我們說。
我隨意在近側,拉出一張椅子,坐下去。
在我右手側過道的對面,諾依、塔依倆姐弟也坐下了。
那個姐姐依然神色淡然,弟弟則緊張無比,身軀打起哆嗦。
稍時,樓梯處響起整齊腳步聲。
沒多久,從樓梯拐角的陰影中,緩緩出現四個人。
他們的穿著打扮,我再熟悉不過,正是裡昂所在的皇家近衛隊!
人群吃驚不小,不少人發出驚呼聲。
我也有所錯愕。
盡管猜到外祖父身份顯赫,但也沒想到竟是位,可以指使皇家近衛隊的存在!
四名軍人組成一個方陣,合力抬著張短腿供桌。
桌上披件紅色桌布,中間部分鼓了起來,應該是有東西。
他們將供桌抬去毛發旺盛老者的面前,隨後分立左右。
雅琪從拎包中,拿出鵝毛筆和紙,隨後對老者點點頭。
後者嗯了聲,將紅色桌布掀開。
所有人頓屏住了呼吸!
桌布底下蓋著的,竟然是一個透明玻璃罐,而裡面,赫然是保存完整的兩顆眼球!
讓人震驚的是,那兩顆眼睛的瞳孔,還在不斷移動,像是在掃視眾人!
我的唯物主義信仰,在那刻差點崩潰!
“艾爾安·特魯澤。”
雅琪朗聲喊出一個名字。
“過來接受考驗。”
艾爾安是個與我年齡相仿,二十四五歲的成年男士。
只不過他現在被眼球驚的表情呆滯,從椅上起身後,久久沒有動作。
直到在雅琪的再三催促下,才不情不願邁步,去了供桌前。
穿著一身黑色長袍,五官都快隱藏於毛發中的老者,將面前罐子打開,並要求艾爾安把手放進去。
想想都讓人惡心!
大廳中,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均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他。
艾爾安冷汗順著臉頰流下,在眾多目光注視中,牙齒一咬,眼睛也閉上,猛地將手深入玻璃罐。
罐中液體溢出,流上桌面。
艾爾安忍著惡心,用手攥住兩顆眼球,隨後忍不住看向老者,詢問的眼神像是在問,我接下來要幹什麽?
後者沒說話,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
就在這時,罐子裡發出了奇異的綠色熒光!
艾爾安大叫聲,迅速把手抽出玻璃罐。
所有人均瞪大眼睛,吃驚望著他那隻猶如被火焰灼燒,失去皮膚通紅一片的手掌!
坐在後排的我,甚至都能聞到一股烤肉味!
就在我震驚之時,艾爾安的右手,冒出大量白煙,等白煙散盡時,原本被燒傷的手,竟恢復了原樣!
宛如新生嬰兒的肌膚那般稚嫩、白皙。
艾爾安呆住了,一左一右兩個不同膚色的手掌舉在面前,滿臉不可思議。
“下一個,琳達·瑪茜。”
雅琪捏著鵝毛筆,神態從容的在名單上打分。
但此時,廳裡眾人都有些坐不住。
“這眼球是怎麽回事?!”
“所謂的考驗,究竟是在幹什麽?!”
“那一定是魔鬼的眼球!你休想讓我碰它!”
“……”
此時此刻,我也被未知的恐懼所主導,兩手下意識抓住椅子扶手,條件反射的就想一躍而起,然後不管不顧衝出這棟古堡,跑的越遠越好。
“安靜。”
雅琪拍拍身側木桌,目光依次掃過眾人。
“這是考爾先生設下的考驗,如果你們準備放棄繼承遺產,現在就可以退出。琳達·瑪茜,你還等什麽?”
考爾·奈摩的遺產,對眾人有著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眼球確實讓人恐懼,艾爾安的手被灼傷的樣子,也確實嚇人。
不過……
既然能迅速愈合重生,而不是落下永久殘傷,倒是可以接受。
所以當名叫琳達的十七八歲女孩,鼓足勇氣將手伸入玻璃罐,並再次被燒傷愈合後,眾人忐忑的心也漸漸放了下去。
“諾依·澤柯。”
什麽?!
我瞪圓雙眼,瞬也不瞬望向右側過道的對面。
那、那對雙胞胎姐弟,竟出自葛利普大公的家族!
在這一刻,我睿智無雙的大腦,徹底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