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起床的時間比往常早了一刻鍾。
這讓房東及其夫人很驚訝,因為他們早已習慣了,我會在每天早晨的六點半起床。
我突如其來的反常行為,打斷我自身節奏的同時,也讓他們二人很不適應。
灶台上,培根剛剛放入平底鍋,正發出呲呲的烹油聲。
我從樓梯下來,坐在餐桌前喝了杯牛奶,隨後匆匆吃下兩片冷麵包便出門了。
馬路上行人稀少,我緊了緊脖頸處的圍巾,兩手放進口袋,沿著榮柯大街向西去。
街道兩旁的店鋪,有的緊閉著櫥窗大門,也有的剛剛敞開。
我在一間花店,買了些白菊,而後在門口登上一輛馬車。
坐在車廂裡,我低頭望著手中捧著的白菊,腦海一片亂麻。
昨天一晚,我幾乎沒有睡著。
雖然起床後,我沒有照鏡子,但也猜得到,我現在的樣子,肯定像極了病人。
我有些想笑。
笑自己的緊張與期待。
只是因為一個陌生女孩的話語,就拋棄了正常生活,這實在太離譜了!
突然!
馬車猛地一頓,接著停下來。
我詫異莫名,抬起頭,才意識到前面發生了什麽。
帝都的街道,足有八米寬,足可容納三輛馬車並排前行。
而現在,我前方的路,被死死堵住了。
我從沒在帝都,見到那麽多的人聚集在一塊!
更奇怪的是,人群裡有穿著樸素的平民,也有衣衫得體的貴族,甚至,我還在其中看到不少,身穿軍裝的帝國軍人!
什麽情況?!
我驚訝無比。
就在這時,趕車人邊調轉方向回頭,邊大聲對我說:“西苑去不了了,客人您是自己過去,還是與我一起回去?”
我呆愣片刻,眼見馬車開始原路返回,才驚覺過來,趕緊讓他停下。
我下了馬車,面對前方將街道堵死的人群,很是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那邊爆發出整齊劃一的高吼!
“保護環境!”
“關閉工廠!”
“還我工作!”
“驅逐鋼鐵!”
“葛利普大公下台!”
“……”
人群邊喊著口號,邊向這邊湧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遇到了什麽情況,拿著白菊手足無措。
眼看那幫人就要過來,而我就要被淹沒在人群中。
說時遲那時快,附近一家商鋪的門迅速打開,然後伸出一隻柔軟的手,把我扯了進去。
門一關,洶湧人群浩浩蕩蕩從門前經過。
蒙蒙亮的天,無法看清每一人的樣貌,影影綽綽,滿玻璃窗都是陰影。
我緩過神,回過頭才看見,原來拉我進來的人,正是剛剛賣給我白菊的女孩。
她年齡二十出頭,臉上有些許雀斑,穿著灰格子吊肩裙。
望著外面,女孩顯得很緊張,抬手抹了抹額間的汗,轉身對我說:“工人們壓抑不住了,現在外面太亂,你還是等一下再離開吧。”
我點點頭,沒說什麽。
門外,密密麻麻的人影不停閃過,響亮的口號,震得門窗玻璃亂顫。
……
當我來到西苑墓地的時候,時間已是九點十分。
通往墓地的道路兩旁,栽著四季常青的花柏樹,樹間的空隙用格柵擋住,掛著告示牌。牌上,用十分悲痛的修辭語句,來記述長眠於此地的權貴們,
平庸卻不平凡的一生。 望著那些耳熟能詳的大人物們的名字,我突然激動起來。
我怎麽忘了!
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在西苑墓地下葬的!
我那外祖父,至少也得是個子爵啊!
我不由加快腳步,覺得從沒有哪一刻,距見到企鵝是如此的近!
大約向墓地內走了近八百米,十幾輛厚重、龐大的汽車,率先出現在我眼前。
我的呼吸不由得為之停頓!
根據不完全統計,卡亞帝國的汽車總數,不會超三十輛。
而現在,竟是有全帝國一半數量的汽車,停在了這裡!
我外祖父到底是做什麽的?
這可不是一般貴族能享受的待遇!
“蒂魯。”
汽車旁的一群人中,有人喊了聲。
我看過去,認出那人,就是昨天去學校的雅琪。
她向我揮揮手,示意我過去。
我捧著白菊,緩步靠近。
期間,有不少人回身打量我。
可惜都是生面孔,沒有一人是我認識的。
“先去獻花吧。”
當我走到汽車附近,面上蒙了層黑色紗巾的雅琪,指指左側。
約有二十步外,平整的土地上立著一塊碑。
考爾·奈摩,生於亞歷152年,享年七十一歲。
我明白到,這就是我那未曾謀面的外祖父。
於是我走過去,將白菊置於碑前。
這個時候,我注意到,碑上的墓志銘很奇怪。
‘我是合格的吟唱者,死亡也無法阻擋我的低吟’
吟唱者?
難道外祖父是名演唱家?
我非常意外。
這時,雅琪走了過來,壓低聲音提醒:“鞠躬。”
我深色一肅,依著帝國貴族之禮,右手搭上左肩,躬身三次。
雅琪松口氣,捏著我衣袖,把我拽到一旁。
“人還沒齊,城裡出了大事,你先等等,現在還不是宣讀遺囑的時候。”
我點點頭,算是同意。
然後雅琪就從我身旁離開,去了一名中年婦人那兒。
她對婦人說了句什麽,然後二人一起向我望來。
最初,婦人十分驚訝,隨後便皺緊了眉頭,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我對她們的話題不感興趣,也就沒在意。
未免顯得我這位,藍莓村男爵家的大少爺沒見過世面,我強忍著好奇,沒去看近在咫尺的汽車。
這可真是要命,哪個男人能拒絕這種誘惑?
沒一會兒,我就按捺不住,悄悄向汽車靠近,隨後裝作俯身系鞋帶的樣子,偷偷用手指碰了碰那金屬外殼。
‘系鞋帶’我花了足有十分鍾。
盡管我穿的是皮鞋,沒有鞋帶。
“他就是老六的兒子,哼,果然是小地方出來的,瞧那德行做派,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中年婦人撇眼偷偷去摸汽車的我,滿臉不屑。
雅琪呵呵賠笑:“蒂魯的性子,是有點怪,不過人很聰明,在威倫大學,成績始終是全年級第一。”
“那有什麽用?!”婦人不以為然:“會看書,就能處理家族生意了?真不知老爺是怎麽想的,這都快忘記的人,也能寫入遺囑裡!”
“是這樣的。”
雅琪想了想,斟酌道:“考爾先生立遺囑時,刻意考慮了自己的血脈,所以一再與我們事務所強調,但凡是他的後代,無論遠近,都可繼承遺產。當然了,能繼承多少,還要看接下來的考驗。”
婦人很不悅的抿抿嘴,雖然不爽,但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到底是什麽樣的考驗?你們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不行,還要等等。”雅琪望望周圍的人,“還有兩人沒到。”
婦人不說話了。
我在確認沒人盯著的情況下, 慢慢圍著一輛汽車轉了個圈,並在此期間,用雙手,將它摸了個遍。
我的心情很激動。
說起來,在汽車誕生之初,我就有了定要摸一摸的夙願。如今,我所規劃的人生目標,完成了這一項,頓使我一掃生活節奏被打亂的陰霾。
過了一個小時。
排成行的汽車,有六輛被我摸了個爽。
在這期間,沒人打擾我,也好像完全沒人在意。
就在我躍躍欲試,準備靠近第七輛時,柏樹成蔭的道路上,駛來一輛汽車。
它長長的煙管噴著白霧,活塞整齊碰撞有節奏的聲響,宛如天籟之音。
車廂下來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十八九歲的樣子,相貌頗為相似,很可能是雙胞胎。
雅琪迎過去,將二人引至考爾·奈摩的墓前。
“各位。”
等這對雙胞胎姐弟,或是雙胞胎兄妹獻完花,雅琪清清嗓子,朗聲開口:“考爾先生在五年前,找到我們事務所,要求立下遺囑。如今大家到齊,總算可以公開了。”
說完,她從拎著的小包中,拿出個用蠟封死的信封,撕開後,取出兩頁紙。
‘以下內容,均由考爾先生口述,帝都伯納律師事務所記錄:
我有三任妻子,共養育一十二個子女。遵照家族傳統,除長子長女留在身邊,其余子女,皆在一十八歲時遣出家族,斷絕往來。如今回思,追悔莫及,心中甚是愧疚。
若我身死,我願拿出我個人的一半財產,贈予我遣出家族的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