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借多年以來的考古發現,我們在世界各處,找到了猿人頭蓋骨化石。而其中一些地方,更是完整保留了,當初猿人生活的環境……”
我站在講桌後,履行著本該屬於盧卡教授的工作。
教室裡的學生,本就對猿人興致缺缺,更何況,名聲在外的盧卡教授又放了他們鴿子,自然是個個無精打采,沒人聽我講述。
見到這個狀態,我不怒反喜,暗自尋思我的機會來了,是時候為‘海洋生物學’正名!
於是我話鋒一轉,立馬將話題,從茹毛飲血的猿人身上,轉去世界最南。
“冬天的寒冷,猿人們只能窩在洞穴裡,靠相互依偎取暖……可遠在南極的企鵝就不一樣了!它們才是生物進化中,最逆天的存在!企鵝你們都見過吧?沒見過也不要緊,我這裡有照片,大家可以相互傳閱看一下,看完記得寫篇溢美之詞,字數不能少於一萬字……”
我話沒說完,整個教室突然陷入混亂。
不管是打瞌睡的,還是神遊世界的,在這刻,竟難得統一起來!
他們抓起書桌上的課本,爭先恐後匆匆向外擠!
沒用一分鍾,四十多名學生,就走了個乾乾淨淨。
而我,還在保持著遞出照片的動作……
“哼,威倫大學的招生規則,真該改一改!”
我小聲嘟囔一句,決定待會兒去找校長談談,讓他無論如何,也要把是否喜歡企鵝這一條,納入招生考察的范圍內。
課是上不下去了,我珍而重之的收好照片,隨後把講桌上的課件丟進提包。
篤篤。
教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我有些意外,轉身看過去。
一名有著金發波浪卷,穿著灰色風衣的女孩,雙手在胸前一疊,斜倚著門框,嘴裡嚼著口香糖。
她的臉上,是我最喜歡的煙熏妝。
雪白皮膚與黑色眼影,讓我對這女孩好感大增。
要是再穿上燕尾服……
在我打量她,並在心裡毫無惡意的,將其扮作企鵝裝時,對方先開口了。
“蒂魯·戈…戈哇?”
女孩不是口吃,因為我遇到的每一個人,在第一次念我全名時,都是這樣。
“戈瓜哇。”我衝她友好笑笑。
女孩嘗試著再次發音,覺得繞口後,吐出嘴裡的口香糖:“算了,找的就是你。蒂魯,你外祖父去世了。”
“啥?”
我很懵,腦袋裡是大大的問號。
外祖父這個詞是什麽意思,憑我的聰明才智,當然明白。
無非就是母親的父親。
我所疑惑的,是外祖父這個稱呼,竟與我有了聯系。
“你……估計是找錯人了。”我提醒她。
女孩搖頭,很篤定的說:“沒錯,就是你,蒂魯·瓜…瓜…”
她有點不服氣,欲重新挑戰下我的姓氏,結果發出了類似青蛙的叫聲,這讓她惱羞成怒,胳膊一揮,把門上的玻璃震個粉碎。
我不喜歡暴力女孩。
在我看來,無法控制情緒的女人,必然是涵養與學識不足,就像我姐姐媞絲一樣,是頭蠢驢。
剛剛因煙熏妝而蕩起的好感,立馬煙消雲散。
我把提包抓起,往腋下一夾,邁步就走。
她該是很奇怪,我的態度為何來了個大轉彎,右臂一抬,擋在我身前,開口就說:“考爾·奈摩,你的外祖父,三天前去世了。”
在我記憶中,
我的母親莉莎·奈摩,如同從石頭裡蹦出一樣。 我從不知奈摩家族在哪,也不知道她有多少兄弟姐妹。
這在一個家庭中,是很罕見的,可我自記事以來,家中就是這種無人提及的情況,久而久之,我與姐姐也就理所當然了。
現在聽女孩一說,我才意識到很不對勁。
於是我停下腳步,強迫自己看向‘蠢驢’。
天,這太不容易了!
沒人能想象到,我這樣做,得付出多大的耐力!
“你是誰?為什麽通知我?”
我很自信,只要這兩個問題能得到解答,我就可以憑自己聰明無比的腦瓜,推論出這件事的大概。
如此一來,就不必繼續與對方廢話。
“雅淇·斯圖。”
面對我充滿智慧的目光,女孩半點不退讓的與我對視。
“我是你外祖父的律師,負責按照他的遺囑處理遺產。”
她回答了我第一個問題。
我不置可否的喔了聲,沒有過多表情,然後靜靜等待下一個。
可誰知,這位叫雅淇的律師,卻沒按我的問題來回答,反而把頭一偏,在教室中掃了一圈。
“真懷念啊,讓我想起上學的時候了。”她似有感觸。
我不由皺了皺眉頭。
雅琪發完感慨,又回首看向我:“其實,我以前就聽人聊起過你。那時她們都說,學校裡出了個異類分子,性格古板、呆滯,而且還有點神經質……”
“等一下、等一下!”
我擺手打斷她繼續說下去,深吸口氣平複下情緒。
等到頭腦清醒,我敏銳無雙的腦瓜正常運轉後,才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
“你、你也是威倫大學畢業的?!”
我十分震驚!
這簡直顛覆了我的三觀,就這位和我姐姐一樣的‘蠢驢’,竟能考入威倫?!
那該死的校長,這幾年任期都幹了些什麽?!
是該好好與他討論下,未來該如何招生了!
雅琪一副當然如此的表情:“不僅如此,我與你同級,而且上選修課的時候,我們還曾在一個教室裡。”
我張張嘴,有點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你果然與檔案記錄的一樣。”她眼睛彎了起來,很好看,像月牙,就是嘴裡說出的話,讓我很是受不了。“是個固執己見,完全活在自己內心的一個人。”
胡扯!
我、我才不是!
我的心情難以平複,腦袋也異常混亂,總之是又氣又憋屈。
這些人,怎能憑空汙人清白?!
雅琪見我不說話,嘴唇不停哆嗦,臉上時紅時白,嘴角頓時揚了起來:“好了,是時候說正事。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希望你出現在西苑墓地。”
“不去!”
我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是的,我知道我有點氣急敗壞。
一是對方不按我的問題來回答,二是全然沒有想到,聰明、幽默、善於社交的我,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傳成另外的樣子!
“去不去是你的選擇,我只是律師,負責跑跑腿、傳傳話。”
雅琪不再看我,而是擺弄起自己的手指。
她的指甲塗抹成深邃的紫色,玉指嬌嫩、白皙骨感。
我瞥了眼,忍不住咽口唾沫。
“只是,你不去的話,你外祖父留下的遺產,可就沒你的份了。”
瞧不起誰呢?!
也不去藍莓村問問,堂堂戈瓜哇男爵家的大少爺,會在乎錢?!
我對此嗤之以鼻,下巴不自覺的向上抬起來。
雅琪轉過身,半個身子出了門外,接著邁出一步,抬起腳上的黑色皮靴,不過遲遲沒有落下。
“對了。”她腦袋微轉,滿頭波浪卷隨之顫動,接著莞爾一笑:“聽說你經常寫信給理事大臣,倡議帝國組織南極考察?”
“是又怎樣?”我哼了聲。
你知道企鵝有多可愛嗎?!你懂什麽是造物者的奇跡嗎?!
雅琪翹起右手食指,在她紅潤的嘴唇旁敲了敲:“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你外祖父留給你的遺產,足夠你去南極考察十次的了。”
我差點沒忍住捧腹大笑!
這愚蠢的女孩!
竟使用如此拙劣的引誘方式!
你當去南極考察,是小孩子過家家?!
為打擊她的無知,我冷笑一聲,接著科普道:“依據我多年的研究,組織一次南極考察的預算,費用將介於八萬至一十二萬銀幣!”
這麽多錢,縱使對於我這位藍莓村大少爺來說,也稱得上天文數字。
就在我滿心期許,打算在對方臉上,看到被驚訝到的表情時,萬沒想到她竟啊了一聲。
“才這麽點錢?”
雅琪一臉不可思議,上下打量我許久:“我收回剛才的話,你外祖父留給你的遺產,何止夠你考察十次,該是三五百次才對。”
三五百次?!
你當我外祖父是帝國首富呐?!
我正打算譏諷對方的胡吹大氣。
可雅琪沒給我機會,說完這句就離開了。
我瞅著其逐漸走遠的背影,心裡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這個看似一頭‘蠢驢’,行事作風卻完全脫離我預想的女孩,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
‘老畜生’是盧卡教授給瑞陶德伯爵起的綽號。
這位伯爵大人很有錢,是威倫大學的投資人之一,更難得的是,他患有老年癡呆症。
我離開學校,首先去的就是伯爵家。
他住在帝都威倫城的城中心,不遠處最繁華的步行街,正是其產業之一。
我按照與盧卡教授事先商量好的計劃,以威倫大學實驗室研究全新型蒸汽機的名義,順理成章要到兩馬車的煤炭。
隨後,我沒有同馬車一起回盧卡教授的家,而是找了家報社,給家鄉那邊發了封電報。
因為我總覺得,那位未曾謀面過的外祖父去世, 也算一樁大事,所以至少要對母親提一句。
發完電報,我去了趟警局。
我其中一名學生的父親,在警局工作,我找他的目的,是希望查一查奈摩家族的底細。
我做事項來如此細致,有條不紊。
可結果讓我失望了。
偌大警局檔案室,竟找不到半點奈摩家族的影子!
我不死心,索性一人在檔案室待了整個下午,翻找到滿手都是黑色塵土。
直到警局下班,我才無精打采的離開。
陰沉天空下,街道兩盤的路燈,映出一個又一個白圈。
我行走在去往住處的路上,無法掌控一件事的頹然,讓心情十分不好。
我這個人無論做什麽事,都會嚴格按照事先規劃好的進行。
明天的行程,我本有所計劃,可雅琪的突然造訪,讓我一下打亂了節奏。
我很討厭自己的生活節奏變亂,因為那樣就意味著,我對我生活的現狀,失去了掌控力。
這讓我的內心十分抓狂。
本以為,只要查到奈摩家族的底細,就能知道女孩所說事情的真假。
弄清楚外祖父的財產多少,我就可決定明天要不要去一趟墓地。
畢竟事涉南極考察,我沒法不慎重對待。
當我回到住處,坐上餐桌,面對房東夫人殷勤準備的醬牛肉,竟是一點胃口也沒有。
嗯……就去看看吧。
我這樣想著。
去個一分鍾左右,聽完遺囑我就回來。
至少,也算是一絲絲的希望啊。